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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像是一朵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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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浇得人眼睛也睁不开,衣裳已经从内到外湿透得彻底,变成沉重又粘黏的束缚。
常仪恍惚间只觉连身体内部也被这寒气侵蚀殆尽。
她缓慢而又持续地在这条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的林间小路上移动着,模糊的意识只记得前进。
哪里都好,只要可以逃离身后人世间的地狱。
“爹……”
“娘……”
“哥哥……”
小乞丐意识模糊地呢喃着,却无人回应。
心中委屈极了,她跌跌撞撞地倒在了一颗黄栌树下,不受意志控制的闭上了眼睛。直到最后,手中紧紧攥着的匕首也没有放开。
十年后的午夜。
徘徊于林间小路的常仪睫毛轻颤,从不见尽头的梦魇中挣脱醒来。
黑暗中,她一动未动地躺着,视线茫然放空地盯着虚空的一点,除了稍显突兀的急促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的结束了一个漫长且不为人知晓的噩梦。
片刻,常仪缓缓从床榻坐起。
本是被压在身下荡漾铺落的发丝顺着侧脸凌乱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管,思绪陷在久违的回忆中,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当年,倒在一颗黄栌树下的常仪,在泥泞的小路上昏厥了过去。
雨水将她毛糙的头发打湿,面上涂抹的泥浆也被冲刷洗净,漏出素白秀丽的小脸。
同样被冲刷的是她打着粗糙补丁衣裳上的脏污,渐渐显出了绸缎原有的底色。
正坐在镂空刻花的松木车厢里踩着虎皮毯子的连少主,百无聊赖地透过四周贴着金箔的侧窗,从被风刮起帷幔一角,看到了倒在泥泞中,身上已经铺了一层黄栌落叶的常仪。
惊鸿一瞥,命运的齿轮就此逆转。
引起这极难投其所好的少年兴味的,并不是常仪这个不过垂髫年岁的小姑娘本身。
事实上即便是武林第一美人横倒在路边,连少主也惯会视若无睹。
真正令他注意到的是常仪手中攥着的匕首——
通身漆黑,冰绡似波光粼粼泛着寒光。
如若是冶金术独步江湖的甄氏族人在场,定能惊愕地认出,这漆身材质正是自家百年立身江湖之本、号称世间最坚固材质的“冰蝉”。
因着冶炼十分困难,往往若干年中天时地利人和具备才能出炉指甲大小的一团冰蝉,在江湖中一经问世便是腥风血雨的争夺,不仅需要财力雄厚,更须手段灵通,否则便是有价也难寻。
这冰蝉坚固至极性质却易打造塑型,极适合熔入刀剑中锻造,当世神兵利器无不靠此物成就。
不知这匕首的主人是何等身份,竟这般奢侈,世间大约也找不出第二把通体用冰蝉所铸的匕首了。
这是百里府唯一留给常仪的东西,所以即使是濒死也不肯放手。
以连少主的目力自是一瞥就发现了这匕首的价值,随即他才注意到埋在落叶里,看上去没人过问就快要死掉的小姑娘。
当然,这是常仪后来才知道的——
原来他是看上了自己的匕首,自己只是顺带捡回去的。
“停车。”
正在疾驰中通体纯黑的骏马遂即放缓了马蹄,不过须臾,马车静止。车夫不言不语地出现在车厢外垂头撑起了油纸伞。
并不需要马凳,连少主落地无声,湿软的土壤上连个脚印也未曾有。
他看上去年龄并不大,这一手轻功却显然昭示了其功力深厚不似寻常未及弱冠少年人的身法。
连少主有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他可以很容易就让对方觉得这双眼睛里盛满了自己,这约莫是花花公子最想拥有的眼睛。
只可惜,大多数时间里这双含情目的主人愿意掀起眼皮正眼看去的人并不多。
他不留一点足迹地向着小姑娘走去、蹲下,任由金丝绣边的衣袖被泥水沾湿,伸手去拿那截被人握在手心的匕首,正待细细去瞧。
却颇有几分意外地发现,这么一个拳头还没有他胳膊粗的孩子,已经透出青白的小手却将这匕首捏得死紧,略一用力竟是没有拽动。
连少主松了力,终于屈尊降贵地将视线移到了这双手的主人身上。
六七岁的年龄,衣着看着像是家道中落,乱世中这种情况倒也不算罕见。
让他更为留意的是,小姑娘握着匕首的右手虎口有割伤,食指关节处磨损,看起来应该是握着匕首用力过度地做了什么……有点意思。
了了几瞬连少主就把常仪的来龙去脉了猜个八九不离十,他略一思索,觉得为了这匕首偶尔发发善心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濒死的常仪就这么活了下来。
接踵而至的灾难已经令常仪有了察觉到危险来临的直觉,她对于那种腥风血雨的气息相当敏锐。
而刚一清醒过来她就被带到了连少主面前问话,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那股掩藏在他人畜无害外表下的隐约流露的血腥而阴冷的味道,让常仪选择谨慎地应对这位救命恩人。
几日高烧还未全愈的稚嫩嗓音有些低哑,但是这个身量刚到成人腰间的孩子叙述口吻简直比成人还流畅简洁得多。
常仪将她成为乞丐之后的经历交代出来。所言几乎都是真的,唯独编造了匕首由来。
——有关百里府的一切都绝不能提及,所以她的身份只能是乞丐阿芝的妹妹。
冷静直接到异于常人地抛出了自己那夜在破庙里做出了何等骇人听闻的事件。
“为什么杀你姐姐?”
连少主的关注点同样也很异于常人,他似乎并不在意这小乞丐杀人潜逃的行为。
常仪停顿了片刻,那段回忆即使只是提到也让人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她自己没察觉到,自己的拳头捏紧到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连少主看得清楚,只是冷眼旁观。
“我们有只小狗,它很瘦也很乖的。但是他们不放过,要打来吃。姐姐不肯,就也被打死了。”常仪喃喃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这样荒谬的原因,就要把她在世上最后的温暖全部毁掉,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做出这种事之后还能那么理所当然。
所以失去了理智,一瞬间愤怒自责到连自己隐藏身份的初衷都顾不得。
第一次杀了人,边流泪边挥刀,到后面鲜血溅了满脸,也就看不到泪痕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纵然是性子早熟沉稳,但在连少主面前,常仪的心思和情绪简直就是写在脸上,所以她开始没有选择隐瞒太多的决定其实相当明智。
因为稍后一个灰衣人就忽地显身在常仪身前,单膝半跪着报告了调查的情况。
常仪默不作声地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汇报的正是她方寸所言的事情,万幸调查结果和自己说的基本吻合,并没有彻查出她化名为常仪背后的秘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常仪都很是感激和依赖连少主。
若不是他把自己带回日月教,恐怕自己早已死去再无望为百里府一门复仇。
况且连少主脾气虽然喜怒难明,但待她却一向甚好,这份特别曾让她一度觉得到自己好像还在哥哥身边。
直到常仪被那位救命恩人亲手推向了另一个深渊,才恍然明白,自己原来只是一个称手的工具,原来苦难是可以持续不断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
最开始是为了自己的匕首而救她,后来是为了自己的利用价值而教她,怎么会以为自己有运气遇上第二个像阿芝姐姐那样好的人呢。
还是不长教训,总要对别人的善意还心存侥幸。
就像当年在乌井镇做乞丐时,其实不是没察觉到刘磊是个隐隐有威胁的存在。只是抱有侥幸,寄希望对方不会太坏,对人性过分天真,所以没能在惨剧发生前就解决掉对方。
如果自己先一步动手,阿芝姐姐和大白根本不会出事。被伤害后的反击总是来的太迟了。
到死阿芝姐姐都不知道,她当做妹妹看待的自己,明明有能力救她,却因为不愿伤人,愚蠢地只会被动反击,导致了她那样惨死。
七年,常仪在腥风血雨的日月教暗门活了七年。
周围的面孔交替变换、面容模糊,唯独她依旧向前爬,昔日的百里府大小姐早已满身污秽。
从只有数字的代号,到再次拥有了常仪这个名字的身份。从暗门到分坛坛主,再到总坛圣使。
死亡原来并不是最坏的,相反,在所有最坏的时间里,死亡是唯一可以停止痛苦的方法。
常仪用了近乎疯魔的法子,让自己的功力暴涨。
她确实有过人的武学天赋,但时间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再有天赋她也无法匹敌多了几十年功力的敌人,而常仪已等不及。
像是一朵娇贵的花,盛开的越是快,衰败也就越是早早而至。常仪很清楚这一点,也绝不后悔。
她如愿得到了日进千里的功力,成为了日月教历代年岁最小的圣使,也是唯一的一位女圣使。
至于那双曾经把她从漆黑世界里拉出来的双手,也已成陌路人,如今的连彻是遥不可及的日月教教主。
其实最初,不是不欢喜的,那样温暖又强大的人,金光闪闪像是蒙着一层柔光。
只可惜,腥风血雨凌冽的一点点浇灭了那层光环,取而代之的是渗透进了脏污的血液。
于是,连少主,就像是一个渐渐死去的回忆,再留不下一丝印记。
又是一夜无眠。
直到天光乍破,透过镂空雕花的琉璃窗,日光星星点点投射到了白玉砖上。
枯坐到天明的常仪将回忆封存,摇了摇悬挂在塌边门围子上的小银铃。
“叮”的一串清脆铃铛声空灵地回荡在屋内还未消散,几位侍女脚步声极轻地出现,端着铜盆茶水青盐等洗漱物件左右排开两列立定等候。
待到绣着浮雕鸟兽、花卉纹饰的幔纱被一双纤纤素手撩起,侍女们便有序轮换上前服侍。
常仪正配合着侍女们转着圈将一条金丝绣边、正中嵌玉的腰带细致妥帖裹住腰身系好,就有侍卫来报。
“教主传令,请圣使大人到观雪亭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