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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和亲明珠(十三) ...

  •   永安二十四年九月初三,宜臻身着玄色衮冕,冠上珠串随其迈步的动作前后摆动,清脆的碰撞声让她越走越清醒、坚定。
      祭祀、祈福、入宗庙、进殿……
      宜臻始终迈着不大不小稳稳当当的步伐,她直视前方抬脚上台阶,站定在金銮宝座前,身后文武百官皆拜倒于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宜臻转身安坐于御座,看着殿下乌压压低垂的头颅,声音响彻在殿内外每一人心中,“平身——”
      而以京城为中心,民间也换了新,开展了各类庆祝新皇登基的活动。
      布粥所从早到晚,煮起肉粥;藏书楼悄然扩建,门前停止一车车崭新书籍,《三字经》《百家姓》……供老百姓任意领取;秀容也借此在手下店铺推出各式购买优惠,联合原本的京城首富庶女苏钰及其余店家开展了灯会。
      游龙舞狮,灯火通明。

      当夜,周丞相颤颤巍巍地拆开宜臻派人递来的书信,才看了两行,就觉天昏地暗。里面密密麻麻是他这些年放任手下鱼肉乡里、霸占田地的罪证,能挂落他一层皮;然而最诛心的是他身为清正世家族长,却宠妾灭妻,打压亡妻诞下的嫡子,罔顾人伦的桩桩事实。
      年少时他不懂,对结发妻子做得太绝,落人口舌。若不是此代周家无人,即使身为嫡系,也轮不上他当丞相。所以近几个月,嫡子在工部出头后,他一直在试图补救与嫡子启钺的关系,只可惜毫无成效,常常令他恼羞成怒。
      此事传出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是何人所注意。
      是新皇啊!
      不过新皇未在殿上诘问自己,而是私下传来书信。
      周丞相擦擦汗,暗自松了口气,怕是想拿自己开刀,又顾念自己身为老臣与世家领头人的身份。
      既然新皇有心成全……
      他下定决心,不过是伏低做小,待一年后,他也可以乞骸骨了。
      周丞相不知道的是,不止他一人收到了书信,而因为书信的特殊性,他们往往三缄其口,只暗暗关注同僚的一举一动。
      周丞相的怯懦顺应局势,在这群因一点风吹草动便在心中风云四起的大臣之间,点燃了退却臣服之火。
      而年轻一代逐渐初露头角,且颇受新皇重用,更使他们安心等待致仕一刻的到来,对宜臻颁布的各项革新举措,总是推拉两三局后便听之任之,使宜臻的政令一路畅通无阻。

      翌日,秀清作为宫内首席女官,宣读了封瑞珠公主姜宜和为镇国公主的诰命,并赐尚方宝剑、调兵令牌,月后启程巡视全国。
      众臣无异议。
      黄妙懿揭榜携带黄家珍藏古书入藏书楼,圣上听闻此事,为显重视,派秀清携圣旨御马而出,于藏书楼门前封黄妙懿为御赐修书人,赐城南三进宅院,享皇家俸禄。

      同年十二月二十六,前线传来捷报,孙若箐携一队精英骑兵,夜袭突厥,并将战役在三日之内快速结束,最终取得了胜利,她践行诺言,虽自己离不开边疆,需处理突厥人后续安排事宜,但仍派人搜送来突厥王的人头作为给新皇的新年礼。
      宜臻接过书信,在殿上便命掀开遮盖头颅的黑布。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死不瞑目的突厥王。
      在国力悬殊的背景下,他派遣密探潜入京城,目光也算毒辣,暗中与孟家为首的家族达成合作,献上国内大半财产以求主和派游说公主和亲,卑躬屈膝要认晋国皇帝作岳父,只为争取十年时间蓄力发展。
      和亲确实是一种低成本的政治手段。
      可惜她不愿意,宜臻微笑起来,可惜她不想要虚假的和平尊贵与名声,而想将这些都牢牢握在手中。
      “孙副将率军大败突厥,此举顺应天意,为我晋朝一扫突厥之患,实乃国民幸事。即日起,封孙若箐为定远将军,并赏赐金千两犒赏全军。”
      说罢,宜臻喟叹一声:“楚老将军苦守边疆,于我晋国有大恩大德;可若是如孙卿般骁勇善战之人早日入仕,想必边疆百姓也少受侵扰之苦。”
      “来年三月的科举,朕希望能有更多的女子为我晋朝盛世添砖加瓦。朕年少时,常与各位大臣家中女眷接触,其中不乏有才能之士,各位大人要做出表率啊。”
      “徐爱卿,”宜臻看向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此事就得麻烦你多费些心思了。”
      “是。”徐来清微微弯腰,声音清亮。

      下了朝,徐来清独自一人来到御书房,听见秀清通报,宜臻抬头见到是他,不由弯了眉眼。
      “来清。”
      “陛下,”徐来清也带着明显的笑意,“好久不见。”
      “距离上次,应该还没到一个时辰吧?”宜臻做思考状。
      “可来清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陛下,一刻不见都如隔三秋。”
      “此番来清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家母置办的孤儿院终于修缮完毕,来清来此想请陛下赐名。”徐来清拱手弯腰。
      宜臻叹道:“伯母真是好心肠啊,如此京城孤寡之人也可过个好年了。”
      “道家书籍《文子》有言:衣食饶裕,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说着,宜臻提笔一挥而就,“不如就——裕平园,你看如何?”
      徐来清上前细看,却在看到前便连连点头,“好名字好名字。”
      宜臻哼笑一声,斜了他一眼。
      徐来清侧过头与她对视,“陛下的字愈发精进了。”
      宜臻招来秀清:“秀清,你遣人去做幅牌匾,给伯母送去。”
      待秀清拿着宣纸退下,她又看向徐来清,“伯母素来心善,可怎么心血来潮修建孤儿院?”
      “怨我,”徐来清说得坦然,“家母知晓来清心有所属,此生不会如常人般娶妻生子,和父亲也尚属壮年,思来想去,愿遂了来清念想,既享了天伦之乐,也做了些善事。”
      宜臻没料到是这个原因,“来清也还年轻,怎有了如此断言?”

      徐来清其实并不能很好地揣摩宜臻心思,她刚登基时他想着等她政局稳定,她政局稳定了他也焦虑,是不是终究失了时机、失了情意,皇夫人选另有他人。
      他的母亲汤英慧看出他的失意,她劝道:“陛下之志早已不同往日,你于情爱上与她纠缠实为小道。何不为她帝业上得力助手,史书上也能在陛下被提及时有个一席之地。”
      “现在看似陛下处在上风,但时时刻刻都有人冷眼瞧着陛下的一举一动。只要还没做出功绩,陛下就还是京城明珠,行错一步,便有人蜂拥而上。你要与陛下重回年少时,起码得等个三五年。”
      她在旁看着两人来回拉扯近十年,就等着儿子坦白让侯爷去求皇帝赐亲。不想心中命定儿媳成了皇帝,自然得改变心态。
      本想打消儿子痴想,但观其神态,怕只听进去后一半,也清楚侯爷长情,儿子常年耳濡目染,早已深陷情网。
      汤英慧又叹了一口气,“怀胎十月对女子而言本就是人生最难事,陛下生母又是难产而逝,怕是难有子嗣。你若实在放不下,趁早做个决断,我与你父亲二人也好为往后好好做打算。”
      “母亲……”徐来清怔怔地看她。
      汤英慧一笑,点了点他额头,“怎么?老太婆在你眼里是个恶人,要你一定为我夫妻二人留个孙女?”
      “父亲那儿……”
      “我的意思不就是你父亲的意思?你还担心什么?”
      “孩儿不孝,劳母亲为我烦忧。”徐来清含泪一拜,“母亲知晓我心意。”
      “我和侯爷生你,只愿你安乐一生,”说着,汤英慧话锋一转,“不过你得记着,不论我如何与你分析,都不要去干涉陛下的婚嫁子嗣。”
      “你看现在陛下要走的路,什么时候听了旁人的话?”

      徐来清忆起母亲的话,也知道此事只需宜臻稍微在心中过一遍就知晓缘由,便笑道:“来日方长,陛下日后就知,此乃肺腑之言。”
      “科举的事,来清心里是怎么想的?”宜臻便不再提私事。
      “我国科举按旧序三年一次,本应在后年,此次是开恩科。今日臣就会将此消息尽快传向全国。”徐来清娓娓道来,“而征召女子入仕是本朝首次,臣参考了史书中景朝留存的做法,会另开十年女科,并联系工部筹备女子书院相关事宜,争取女子早日进入正常科举入仕之路。”
      “来清行事谨慎,胸怀坦荡。”宜臻点头,“那你就尽快完善方案,早日递上折子来吧。”
      “是。”徐来清拱手又行一礼,便悄然退下。
      宜臻在御书房内沉思片刻,便派秀清遣人去请工部尚书周启钺进宫。

      周启钺被人领着进了御书房,宜臻摆着棋局迎接他,身旁无人,两人便先进行了一番切磋,慢慢谈着话。
      “近来很少见着启钺啊,”宜臻落下一子,“女子书院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京城女子书院的选址已经定在南部郊外的小五岳山,勘测完地面数据,也可以开始准备图纸了。”
      周启钺思考一会儿,落下白子。
      “臣想着,陛下应开始选皇夫了,不便进宫……”
      宜臻执着黑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面色平静地落下,“启钺对自己那么没信心吗?”
      周启钺这些年与宜臻很少面对面相处,多是暗暗观察,在男女之情上卑微的态度也阻碍了他靠近对方的步伐。
      本以为皇夫人选已定,听宜臻的话,他心里又燃起希望。
      “……臣生母孕后受父亲冷落,生下臣后便抑郁而终,所以臣早年就寻得避子药,不愿将来妻子受苦。”周启钺落子后又起了个话头,专注地看着宜臻,“臣听闻陛下生母因难产而去,可见孕事对女子的不易,陛下日后可在宗室女子中选拔培养……”
      宜臻将黑子放回棋罐,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听他说话。
      “陛下,双全公公和秀雅到了。”秀清叩门引二人进来,打断了殿内微妙的气氛。
      宜臻却突地起身,从墙上才挂上剑鞘中拔出剑就向周启钺刺去。
      这些都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
      剑尖稳稳地停在周启钺喉间,划出一道浅浅血痕,他受伤地仰头看她,“陛下……”
      而宜臻淡淡地看着阻拦剑意的双全、秀雅,“朕要杀一人,你们为何要拦?”
      周启钺微微震惊地看着二人。
      秀雅最先反应过来,失望羞恼,“陛下试我!”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胡临荔被唤醒,悄然站在宜臻身后护着她。
      “但就事实而言,朕没有看错你二人。”宜臻收回剑,手自然垂落,“谁为你二人之主?……暗鳞?”
      双全磕了一下,捂着手,“陛下聪慧。”
      秀雅却道:“我是暗鳞派来又如何?我跟你这些年,何曾伤过你?”
      “那朕的消息究竟是何人泄露?”
      秀雅默然一会儿,“我只是为你选皇夫助力。徐来清对你若即若离的,哪比得上周启钺坚定?”
      宜臻听此话,笑了,“可朕就得按你的心意行事吗?”
      又看向周启钺,“秀清,带周大人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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