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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唐周视角 他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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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唐周一如既往地放学回家。
离开了喧闹的教学区,渐渐远离人声。
干净的白色球鞋踩在撒满地的垃圾上,不知名的黄色液体玷污了干净的鞋面,散发着恶臭,连野狗都不敢接近。
“吧唧……吧唧……”
唐周面无表情地踏过去,仿佛脏了的鞋子不是他的似的。
好不容易走上了干净的道路,反而是鞋底残留的肮脏粘液弄脏了地面。
高中放学时已是夜晚十点,老小区的前门锁上了,只有后门还留了小缝让人过。
而后门则堆满了没有及时处理的生活垃圾,臭气熏天。
无数人私底下或明面上骂过这不人道的物业,可这个小区是那么的破旧,被世界遗弃了似的,没有人去管他们。
还留在这个小区的,就只有那些孤寡老人,和没钱住新房的穷人。
穷人就是臭!
不知何时,这句话竟已经成为这个区域内约定俗成的话。
理所当然的歧视和瞧不起、明地暗里的排挤,让一些人忍受不堪,要么成了精神病,要么自我了断。
是他们太软弱了,这是唐周的想法。
“吱呀——”
大门已经生锈得不能再锈,被侵蚀得仿佛用手轻轻捏一下就会断掉。
没有任何存在意义的大门,早点断掉算了。唐周在心里想。
昏黄的灯摇晃着,时亮时不亮,唐周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往楼上走。
无视墙上贴满的广告,唐周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他的家。
“这狗娘养的——”
男人不停地拍打着花屏的老电视机,嘴里叼着烟也无法阻止他的谩骂,烟灰因他浑身的抖动而掉落在茶几上。
“别骂了!你再打把电视里打坏了怎么办?!还有,别把灰弄得哪儿都是!”
女人从厨房端着饭菜走出来,饭菜很香,但她的脸色一点也不相配。
“坏了就再买!这个有了跟没有一样!”男人喘着粗气,深吸一口烟,显然是被电视机气坏了。
“滚滚滚!咱家哪来的钱买新电视,凑合着就用了!”女人也不耐烦地回怼他。
“你——”
“咳咳……”
原本唐周不想掺和,但劣质的烟味实在是呛鼻,即便是捂着也没能忍住,咳出了声。
两人这才注意到唐周回来了,男人灭了烟,女人将剩下的饭都端到桌子上。
“好了好了吃饭!”
女人终止了对于电视机的争论,让男人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吭哧吭哧地扒着饭。
唐周将书包放入卧室,坐在桌前低眉顺眼地吃着,一点声响也没有。
吃完饭后,唐周把脏了的鞋子拿去厕所刷,每次他都尽量不弄湿鞋里,这样第二天就干了,可以继续穿。
不能穿脏鞋子去学校,也不能穿劣质的鞋子去学校,必须是崭新的、名贵的鞋子。
这双鞋是唐周硬着头皮从父母那里要来的,不是他喜欢名牌鞋,而是他必须有。
在攀比风重的地方,这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弱肉强食,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
虽说被父母打了一顿,但这比在学校里受尽欺辱要好。
作业写到了凌晨,唐周才去睡。
很硬的木板床和补了很多次的被褥,还潮湿的很,唐周难以入眠,却也只能逼着自己睡去。
因为明天还要继续应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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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周的生物钟一向很准,起来的时候刚好凌晨五点半。
父母也都起来了,他们要忙着解决一天的生计。
唐周走出阴冷的小区,离学校越来越近,太阳也慢慢升出来。
唐周回头望了一眼。
老小区还笼在高楼的阴影下,太阳怎样也照不到那里,一丝一毫。
“嘿!好学生!”有人拍了唐周的肩。
他是唐周班上的同学,属于不学无术的那一类。他们被班主任安排到最后一排,学习成绩差不说,还喜欢抽烟打架。
作为班级霸王,他们最爱用暴力达成他们的目的,殴打、辱骂、践踏自尊,唐周就被他们欺负过。
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脸还对着唐周嬉皮笑脸。
“好学生,作业借哥们我抄一下呗~”
好学生是他们对唐周的绰号。
在高一的时候,唐周像个阴郁瘦弱的死宅男,家里又是穷的,他们成天讨他的笑话。直到唐周考了全校前十,并且直线冲到了年级第一,他们就不敢再对他如何。
即使再差的学校,年级第一依旧是块宝,整个学校都捧着,生怕第一名出什么事,影响整个学校的晋升。
但是他们依旧看不起穷人,这和成绩无关。
如果不是他成绩好,可能他被同学打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弱者就活该去死是吗?】
他无数次地在内心疑问,可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作答。
唐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球鞋。
想借唐周作业抄的人立刻心领意会,嘴里吧嗒吧嗒地夸赞唐周白净的球鞋。
唐周轻笑出声。
似是满意,似是嘲弄。
他只是随意看一眼,这人就赶着拍马屁,挺好笑的,对吧?
唐周略带报复地心想。
其实这双鞋对目前保持年级第一的他来说毫无用处,但他就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尤其是现在他们不得不低声下气的模样,很有趣,有趣极了。
到学校后,这人拿着唐周的作业使劲抄,又偷偷塞给同桌抄。唐周心情不错,不介意他们的行为,拿出课本复习昨天的功课。
唐周的确是个好学生。
他勤奋、上进、尊重师长,是老师心目中的完美学生。
至于唐周内心到底怎么想的,没人会去关心。
他喜欢学习吗?他开心吗?他感受到生活的意义了吗?
没有。
没人去倾听,也无人好奇,他们只知道,唐周是个听话的好学生,能给学校的荣誉带来价值,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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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波澜地,唐周理所应当考上了国内最好的计算机系,去了大城市,只留下他的父母——那个男人和女人,在这阴暗的地方继续生活。
之后,唐周理所应当地顺利毕业,理所应当地找到了工作,理所应当地赚了钱。
他的父母理所应当地搬出了那个破旧的小区,理所应当地住着唐周的房子,理所应当地花着唐周的钱,理所应当地拥有了一台不会总是花屏的液晶电视机。
“唐周,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啊。”
某天,唐周接到母亲的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麻将声。
“我们都很想你,你爸说他的酒钱都不够了。”
“我这个月已经给你们打过钱了。”
唐周放下手里的工作,给自己倒了一杯养生茶水,有些疲惫地揉捏自己的眉心。
“诶~不是钱的事,是我们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连忙否认,唐周差点笑出声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拿钱去做什么,让他收敛点,进局子里可就不关我事了。”
唐周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心这般冷硬过。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听到儿子居然反驳他们,女人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
“我劝你们你们又不听,你还想让我怎样?我挂了,你多保重。”
唐周皱着眉挂了电话。
寂静了几秒之后,叹了一口气。
“……真烦。”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如果不是他们生他养他,他根本就不想认这对父母。
那个男人想作死,就随他去吧,反正管也没用,那个男人只会说他是老子,应该听他的。
唐周不再想父母的事,继续埋头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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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周发烧了。
由于工作劳累而晕倒在楼梯里,也许是大家都坐电梯,又或者是不想多管闲事,直到唐周被冻醒,他发现自己还躺在楼梯里。
又冷又热,唐周意识模糊,但还是咬牙坚持,给自己打了急救电话。
好在他只是发烧。
从医院回到家,唐周吃了些退烧药,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又突然觉得身体很冷,也许是发烧的缘故。
……他已经习惯什么都自己干,也习惯一个人呆着。
现在却感到莫名的悲哀,明明他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他已经不再是弱者,能好好活下去,为什么还会感到悲哀呢?
也许是自己生病了,才会对那些不必要的情感产生渴望。
唐周紧紧闭上眼,深深地沉睡过去。
只要睡着,就不会去在乎那些无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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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周收到消息,组织转移了阵地。
原本不想理的,但是他们给的钱实在是太多。
他沉默思索了一下,还是选择搬家。
自己赚的钱已经足够日常的开销,但是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唐周很讨厌原来居住的小区。
那个地方仿佛活在泥里,人们苟延残喘,他恨不得那里赶紧消失。
所以在资本家们嘴里说着缺钱的时候,唐周毫无顾忌地把钱投了进去。
为了监督他们把钱用在正确的地方,唐周借用了组织里的人,盯梢那些贪婪的狼。
如今,那个让人不愉快的回忆之地,已经有了优美的雏形。
这到底是出于善良还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弥补,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罢。
唐周收拾好东西,开始搬家。
等了很久的电梯,开门时里面人将要占满,虽然还有空位,但电梯里的人看到唐周掂着的东西,都用眼神示意唐周不要上来。
唐周冷漠地看着他们,他们也冷漠地看着他。
为了回避没必要的争执与不快,唐周换了时间段,错开了上下班高峰期,才终于把东西搬完。
他的东西不算多,一车子就放完了。
抵达了新家,唐周没有常人那种对新生活怀有的憧憬,他对此无动于衷。
什么热情,什么期待,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拧开门锁,身后突然响起对门邻居的开门声,他猛地回头。
看到从对门走出来的女人,他怔了一下,随即怀有警惕地打量她。
她看起来与自己同龄,而在他打量她的时候,她居然也在观察他。
“你好,请问是新搬来的邻居吗?”她突然间露出笑容,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唐周想立刻进家门把门关上,眼前的女人却忽然晕了。
“喂,你怎么了?!”
唐周在大脑里闪过无数猜想。
碰瓷讹他的钱、馋他的身子、组织敌方派来的间谍想从他这里套取情报……
可即使再不相信她,唐周也抱住了她,没有让她摔到地上。
他自觉不是一个好人,厌恶弱肉强食,却早已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在灰色地带助纣为虐,无视弱者的挣扎痛苦。
但他还是不忍地,不想让眼前的人,重现他的悲剧。
连他也忍不住苦笑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竟然也有良心这种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