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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美梦4 千头万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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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开始。”厄吕西凝结冰晶带走手上的油脂,整理被亲吻和拥抱弄乱的毛皮长衣,也抹掉塞俄刻墨斯嘴角的血迹,“马上有客人来希伯里尔,我要去招待。”
塞俄刻墨斯像孩子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玩具,低头笑着,“同意”了厄吕西离开。他把莓果像玩具一样摆在肉块中间,试图拼出一个圆圈,对厄吕西的背影随口问:“是谁?”
“巴亚。你应该记得她,她的父母和我们父母是坚定的盟友。”
塞俄刻墨斯继续低头用肉块和莓果下棋,留心宫殿内所有捕风捉影的响动,并在心中默数着,直到确认厄吕西的魔力气息完全消失。
他来到与床相对的另一面墙。这里堆放着高矮不一的巨石、木质立架,各式陶瓮与陶盘,还有一座立于陶土底座上的青铜梳妆镜。镜子本体已与底座脱离,露出曾经被封盖住的底面,刻有一段密集符号,是名叫基罗涅的生灵写下的情/欲魔法咒文。
这么多武器……以及经常被用作魔法道具的镜子,厄吕西就不怕他在宫殿里谋划坏事吗?
塞俄刻墨斯想着,取下铜镜捧在手心,端详它底部的咒文,然后将其翻转,指尖摩擦镜子背面靠近上端的光滑部分。
他想软化铜镜表面、刻下自己的咒文,放到燃烧药草皮玛的火堆中祈祷,尝试将声音传递给机遇与魔法的女神赫卡特。
这是佩林格第一次带“塞俄刻墨斯”来希伯里尔时,雪宁芙潘提亚教塞俄刻墨斯做冰雕之余提及的希伯里尔“土方法”。因为希伯里尔生长的皮玛因为提坦之战绝迹,这个与神联系的方法千年前已经失传。
如果塞俄刻墨斯问厄吕西讨要任何可能涉及仪式和魔法的祭品,一定会被识破并拒绝。但火种神打赌,厄吕西向来对人类的仪式不感兴趣,也许不会知道这个土方法。
就算他答应厄吕西不再去永夜冒险,提丰的危机也不会因此消失。他必须做些什么,这绝不是徒劳的努力。
塞俄刻墨斯沉下注意力,在心里拟好了咒文,准备用指甲刻在铜镜上。
然而他调动火焰软化金属的瞬间,金属表面却像雪崩一样迅速瘪平、坍塌,眨眼便变成了浓稠的液体!
炽热发着白光的液体顺着手指缝隙流经手掌,像一只滑溜的虫子滑过手腕,塞俄刻墨斯全身发麻,猛地一抖甩开铜镜。
金属液体滴落在地发出剧烈的嘶声,蒸腾起大量白雾。
塞俄刻墨斯惊魂未定地检查他的左手。仅在一个甩手的动作间,液体已不再发出强烈白光,变成了日落时燃烧云层的霞色。
他努力平复呼吸,从又麻又痒的僵直中恢复,用指尖挑起一点液体凑到鼻子下。
做完这个动作,他手上的液体已经完全凝固,呈现介于黄金和白银之间的颜色。
塞俄刻墨斯似乎见过这些液体,随即,他想起克里特的锻造炉中融化的青铜。将从矿物中提炼出的铜与白锡放入陶瓮,在火炉中熔炼混合,便能得到这漂亮又坚固的金属。
他上前捡起地上的铜镜,铜镜顶部刚才被他触碰的部分凹陷下去,落地时沾到了灰尘和少许盐晶,随着金属冷却,杂质被镶嵌在铜镜表面。
“为什么?”塞俄刻墨斯愕然地对铜镜里的青年发问。
他沉思着来到堵住大门的冰墙前,手掌贴紧冰墙,用最大的意念与力量爆发出火焰,可冰墙却纹丝不动。
塞俄刻墨斯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再次尝试软化铜镜。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想象着即将熄灭的火苗,想要控制火焰温度,铜镜被他捏住的部分都会顷刻间熔为铜水。他反复地加热和停止,情况没有丝毫变化。
他思考一会儿,把厄吕西送来装食物的银盘和木箱放到空旷的位置点燃。结果,木箱眨眼便变成了焦炭,银盘急速融化又在寒冷的空气中急速凝固,没有给他塑形的机会。
塞俄刻墨斯沮丧地揉搓着脸,坐到地上,尝试分析状况。
是力量失控,还是材料本身有问题?他仍然不足以融化厄吕西的冰墙、摆脱谟绪斯的梦境,可也无法控制火焰温度,只能看着它们肆虐。
塞俄刻墨斯的眼睛转向墙上悬挂的短刀和斧头。用利器在铜镜表面留下符咒划痕,一样能满足仪式需要。但这样做,魔力流动的强度远不及将咒文铭刻进铜镜。如果失败,他就要再问厄吕西要皮玛,说不定会被察觉到他在谋划的事情。
冰墙透出的幽光逐渐暗淡,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天光完全隐匿时,谟绪斯就会来将他拖入梦境。
顾不上身体发生的异状,塞俄刻墨斯取下墙上的短刀,熔断刀尖捏在指间,在铜镜背面划起祈祷的符号:
“我首先称颂你,三重面相的秘仪女神赫卡特,
机遇女神,魔法女神,三重世界的主宰者,
你从深邃的冥界到辉煌的天际,
足迹遍布于无形的边界,
黑夜的女王,
穿越时空,缔造奇迹与祸福!
我奉上香火与祈愿,
愿你掌握一切秘密的钥匙打开新生道路,
告诉我提丰的命运、格纳提斯死亡的秘密,
……并赐予我脱困的机缘。”
停顿片刻,塞俄刻墨斯想到蛇女神对他的嘱托,在祷歌的最后加上一句:
“我是大地与繁星的孩子,
从这沉寂的牢笼中走向你光辉的门。”
塞俄刻墨斯余光扫过残留着火星的篝火盆,庆幸厄吕西走前没有把火彻底熄灭,如果他来点火,恐怕药草还没等念完咒文就变成草灰了。至于在封闭的室内烧火可能被闷死的危险,他只能时刻注意身体状态,献祭完成立刻熄灭火焰。
药草皮玛深绿色的短圆叶片在火星烘烤下发黑卷起,淡淡的泥土与草木香暖烘烘地上浮。塞俄刻墨斯缓慢将铜镜放置于燃烧药草的斜上方,轻声向赫卡特祈祷。
祷歌唱毕,他遏制住发抖出汗的双手,将它们交握在胸口。
药草枝叶未曾被明火燎卷,它同样沉默地释放芳香,时而被炭火气味盖过。充斥室内的淡蓝逐渐变成橙黄,而后委身于黑夜。
耳畔没有出现任何回声,塞俄刻墨斯小腿已跪得发麻,膝盖着地摸索着前进几步,最后撑着床站起。
失败了。塞俄刻墨斯叹气,将擦干净的铜镜放回木架上的底座,就像它从未被取下。
他栽倒进床铺,裹上新铺的牦牛毯子。虽然自然的严寒或炎热不会对神的躯体造成干扰,但或许是作为人的惯性,他喜欢裹在衣物里,让皮肤保持干燥与温暖。
等待谟绪斯到来的间隙,他翻来覆去,在难得的安静独处中一点点捡拾杂乱的记忆。
……提丰的灾祸是首要病结,但厄吕西闭口不提,他也无人可问,就像一块疮口逐渐腐烂流脓,却找不到医治的方法,也找不到能截断病肢的刀。
克里特怎样了?蛇女神阿涅西多拉、春神佩林格、欧罗克拉底、艾奎里斯、克诺索斯的人们过得还好吗?提丰的孕育是否影响了大母神的状态,佩林格有没有好好管教它的宠物,欧罗克拉底和他心爱的宁芙有没有孕育后代,艾奎里斯有没有变得活泼开朗一点……
塞俄刻墨斯裹紧被子,仿佛回到了克里特神庙深处那张有阿敏塔斯气味的小床。可是垫脖子的草枕间,只有冷冽的海风和烧皮玛的气味。
“母神为什么支持宙斯在岛上立神像?”他对自己说,“人类女性会是什么样?” 他回答自己,“也许出去之后,就不能随意认定一位宁芙的身份了,她有可能是自然之女,也可能是短命的人类。”
他又翻身,左手张开铺在身侧,像抚摸一只羊羔那样轻轻屈起五指,梳理着毛茸茸的垫毯。
“人类女性是白银人吗?她们死后,能不能进入冥府?”他专注于思考,说话声向下落,“冥府……灵魂进入冥府,要对冥府王后珀尔塞福涅的园丁说‘我是大地与繁星满布的天空的孩子’,这与蛇女神让我在赫卡特面前自称‘大地与繁星的孩子’很相似,这两者有什么渊源?珀尔塞福涅沉睡是否跟赫卡特有关?还有……”
他陷入沉默。
她们是否与格纳提斯的复活有关?
赫卡特在众神酒宴上对宙斯撒谎,掩盖了塞俄刻墨斯由魔怪灵魂借火种成神的秘密。珀尔塞福涅则在久远的传说中掌管着白银人类的灵魂、指引它们通往永生或坠入轮回,这或许能看作另一种方式的“重生”,而她的圣物如今在塞俄刻墨斯手中——严格来说是宙斯手中,但宙斯断言,除了珀尔塞福涅,只有埃忒尔和塞俄刻墨斯能点燃火炬。
还有埃忒尔!
塞俄刻墨斯恍然。他始终觉得遗漏了一串绳结中的关键一环。
普罗米修斯以神性淬炼火种,使其接近埃忒尔的形态,又将其藏在克里特。然后远在希伯里尔死亡的格纳提斯却在克里特重生,得到了这个火种。
关于格纳提斯死亡与重生的秘密,有许多看似关联的隐喻,却缺乏将它们串联的线索。最关键的一点是:为什么是格纳提斯?
“格纳提斯。”塞俄刻墨斯用古神语念出这个名字,“地心的火石,混沌与塔耳塔洛斯碰撞产生的残渣……”
“混沌,混沌语……”
塞俄刻墨斯想不明白,烦闷地抱着草枕翻滚。他的手指碰到一个扁扁的硬块,僵硬了一会儿,缓慢拿出来观察。
一块带有些许弧度的洁白薄片,两面细腻如玉石,边缘粗糙如沙粒。他凑近嗅了嗅,感到万分熟悉——这是他的,不,格那提斯的东西,但不能确定用途。
厄吕西为什么把它放在他枕头下面?塞俄刻墨斯翻身下床,想要翻开层层叠叠的毛毯,看底下是否还放了其他东西。
忽然间,他视野的边缘开始发暗、溶解,再眨眼时,已经来到了一片绿意盎然的苔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