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朝夕》隐于烟

16、疤痕 永远会记得

　　易昭总觉得，他与乔汐不像从前了，一直有种疏远和淡漠环绕在他们之间。

　　阳光照耀在前方的水泥地上，扑面而来的热浪一波又一波。

　　乔汐在前面走着，易昭在后面跟着。

　　能看到她的背影消瘦，似乎风一吹就会倒。

　　“汐汐。”易昭喊住她。

　　乔汐回头，擦了擦额上的汗，躬起来的手肘还有那削尖的下巴，仿佛盈盈一握就会松散开。

　　他笑着开口：“中午还没吃饭吧，这么久没见了，请你吃饭。”

　　“谢谢了，我不饿。”乔汐小声拒绝。

　　“不管饿不饿到点了都要吃，况且你还这么瘦。”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周身，平时为了攒钱的确没怎么好好吃饭。

　　很难看吗，这是她第一个想法。

　　“好，去哪吃？”她点头答应。

　　易昭将她带到了一家叫“白云”的私厨餐厅，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位置，三层楼，外面还有一个庭院，小桥流水假山壁画，雅致非凡。

　　“这家很贵吧。”乔汐打量着门牌，不禁问道。

　　“还好，平时和导师经常来吃。”易昭开了个包房，轻车熟路的安排好了一切。

　　乔汐不做声，本以为他一个学生消费能力有限，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落座后，易昭将菜单递给了她，道：“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琳琅满目的菜式，乔汐一道也没见过，害怕露怯，故而开口：“我不挑食，都可以。”

　　“好，那就点个牛肉汤还有糖醋里脊...”林林总总他点了五六个菜。

　　“吃不完吧...”乔汐嘟囔着。

　　易昭说：“不要紧，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这家做B市菜很有名，你一直在东宁，应该很想念那边的菜。”

　　“以前会想，现在不会了。”

　　“是啊，小朋友长大了，现在算算上初三了吧。”

　　乔汐颔首，刚想喝口水，发现茶杯空空如也。

　　易昭拿起茶壶给她倒水，上身一倾，乔汐正好看见他半掩住的书包里，露出的书籍——建筑学。

　　明明学的专业是建筑学，为什么还会上日语课程。

　　于是问道：“小昭叔叔，你上大学为什么要学日语专业，东大的日语专业很好吗？”

　　“嗯，也不是，那只是语言课程，在东大我学的是建筑。”

　　易昭又接了句：“学习日语是因为毕业后要去日本读研究生，大概两年就回来了。”

　　那岂不是更遥远了，乔汐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渐渐沉入杯底，有些失神。

　　她闻言笑笑：“好厉害。”

　　“厉害什么，你以后也能做到的，上高中读大学然后去往更高的领域。”

　　他的手随意摆放在餐桌上，袖子挽起来了，能看到手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不再是少年，那是一个成熟男人的特征，乔汐错看眼睛不再去看。

　　“你呢？怎么样？”他突然问道。

　　“什么？”

　　“你的学习怎么样，马上要中考了，有目标吗？”

　　轻松平静，像一个长辈在问话。

　　“还行。”乔汐低着头。

　　“答的这么敷衍，我看你这成绩是不太乐观。”易昭打趣说道。

　　“小昭叔叔，你还记得你读书时最讨厌什么吗。”

　　“讨厌什么？我想想，晚自习？住校？”他回忆着，“好像也没什么讨厌的。”

　　“错。”乔汐蓦然笑起来，“你最讨厌的是张玫奶奶问你成绩，每次一提你就不开心。”

　　想起往事，易昭会过意，无奈一笑：“小丫头片子，还敢拿我开玩笑。”

　　“你不喜欢的东西，我又怎么会喜欢。”

　　交谈间，菜已经上齐了。

　　“尝尝。”易昭给她夹了一筷子里脊肉，又盛了一碗汤。

　　“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吃不完慢慢吃。”

　　乔汐眼前满满当当的菜，她说：“其实我也没有很瘦，不信你看，我这胳膊都是肉。”

　　裙子是长袖的，她掀起袖子，露出白皙纤长的手臂。

　　并不是洁白无瑕，大大小小布满了肉色的疤痕，已经愈合了，但依旧狭长红肿。

　　分外刺眼，“怎么回事，他们打你了！？”易昭错愕。

　　乔汐慌乱地将袖子放下，“不是…我自己摔的。”

　　刚来东宁的那段日子，外婆时常会拿自己出气，动辄打骂，现在长大了，伤口好了，外婆很少动手，其实也没必要揭开哪些旧事。

　　“汐汐，你不要撒谎。”

　　“我…我没有。”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满桌的佳肴也变得毫无食欲。

　　“好吧，我不问了，你继续吃吧。”易昭柔声说。

　　毕竟女孩子大了，总会有些心事，问多了只会被反感。

　　“我不想吃了，我要回家了。”乔汐蓦地起身，转身往外走。

　　易昭拽住她。

　　“才吃了几口，坐下来吃完。”

　　直到看见乔汐的眼眶逐渐泛红。

　　易昭心软了下来，“好吧，那我给你打包带回去？”

　　“不用麻烦了，小昭叔叔。”她低声说着。

　　刚刚实在太唐突了，易昭有些内疚，迅速整理好东西就跟她一起出去。

　　“我送你。”他说。

　　突然，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一款黑色的滑盖手机，乔汐见过，那是当年的最新款。

　　“喂…哦，张老师，好，没有…在吃饭..嗯..我马上过去。”

　　寥寥几句话后然后挂断。

　　“你有事吗？”乔汐问。

　　“嗯，学校有点事，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不要紧，我家离这挺近的，我自己可以回家，小昭叔叔你先去忙吧。”她浅笑。

　　“好吧。”

　　两人走到大门口，意味着再次分别。

　　“汐汐，你有手机吗，我存一下。”易昭平静地问道。

　　乔汐说：“没有...我手机坏掉了。”

　　原来如此，高考那一年他帮乔汐的手机号冲过话费，难怪打不通。

　　易昭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串号码，道：“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什么事情，随时都可以联系我，记住了吗。”

　　然后又看了眼手表。

　　“知道了，你快去忙你的吧。”

　　他们都没有提起当年的事情，为什么失联，为什么不接她回去。

　　易昭匆匆走掉，上了一辆红白相间的出租车，消失在眼前。

　　回到家后，乔汐打开了日记本，在东宁的每一天她都会记下来，已经养成了习惯。

　　今天的内容很简洁——

　　2009年9月6日，天气晴，这一天我又见到了小昭叔叔。

　　***

　　东宁大学早在民国时期就成立了，有着一百多年的历史，穿过一排排老式教学楼，水泥色的石墙上布满了爬山虎，零星点缀着几朵紫色牵牛花。

　　天气很热，易昭扯了扯领子，凉风灌了进去，他脚步匆匆，生锈了的铁栅栏半掩着，里面就是教师行政楼。

　　张老师通知他今天WASV世界建筑学生大奖赛成绩公布。

　　世界建筑学学生奖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建筑学学生竞赛，主要在日本、英国和中国举办。

　　是当代最有含金量的建筑艺术大赛了，所以这一路易昭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多少个日夜的付出，就是为了这一刻。

　　张升本来是研究生导师，但是易昭是唯一加入他们团队参赛的本科生，对他各外青睐有加，同时也十分欣赏他的才能。

　　“张老师，怎么样！”易昭大步进来，气喘吁吁扶着门槛问道。

　　“好消息，我们组拿了金奖。”张升大喜，拍了拍易昭的肩膀。“刚刚官网刚刚发布的，这次参赛的牛人可不少，法国的墨德大师都给了咱们最高的赞誉。”

　　“太好了。”太过高兴，他有些恍惚，“不过还是要感谢张老师这些时间的指导。”

　　“嗐，这算啥，还不是你们这些孩子优秀。”张升打开了参赛作品的草图，“加瑞德海湾这次作品，真的不错，当时参赛就知道你们能拿奖，不需要很多奇奇怪怪的概念，很尊重建筑学本体，形式，结构，构造等关键设计和技术问题。”

　　“这次保研，是绝对没有问题了。”张升看向他，“怎么样，考虑好了，还是准备去日本？”

　　易昭松了口气，笑道：“是啊，去东京大学都考虑了这么久，语言课都上的差不多了，最主要还是想去和辰野大师交流一下。”

　　“哎，是真的不想放你走啊，多好的苗子。不过，出去看看也好，能被誉为日本第一建筑大师的可不是一般人。”张升给他倒了一杯茶。

　　“前段时间辛苦了啊，没事就给自己放几天的假，别读个书搞得像上班一样，又是设计院又是比赛的。”

　　“还好，整个人能充实起来挺好的。”易昭淡笑。

　　“劳逸要结合，你们这些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还没我这个老头子懂得多。”张升大笑，“对了，小易，你还没处对象吧。”

　　易昭茶杯刚到嘴边，蓦然怔愣住了，“还没呢。”

　　“那好办了，这次大赛的庆功宴一定要来啊，别像以前推三阻四的。”

　　易昭不喜欢热闹，平时忙起来更是无暇顾上这些，能推就推了。

　　不过这次，再推脱就不太好意思，他说：“嗯，这次一定来。”

　　易昭回到宿舍，整个寝室就他一人住，其他同学大四基本都搬了出去。

　　看着乱七八糟的书桌，旁边室友的床榻上都堆满了图纸，手上的事，忙的都差不多了，突然闲下来还有点不习惯。

　　桌上的手机还是没有动静，刚才回来的太急了，她家在哪都还不知道。

　　易昭有些颓然，不由得想起那些疤痕，还有那副瘦弱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