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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宣州旧梦(十六) ...

  •   “你在想什么?”穆央躺到薛致身旁,问道。

      “嗯?你来了啊。”薛致回神。

      穆央向下看了一眼回廊上正往雅室斋阁走的善珠坞明两人,刚刚随善珠来到铁匠铺,没在坞明身边看到薛致,没想到铁匠铺后方竟然别有洞天,进了内部后,抬头一看薛致果然躺在屋顶上发呆。

      她爬上屋顶,想和这个别扭的小子聊聊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唯独他自己这幅闭口藏舌的样子,像是要不管不顾地发霉下去。而她作为现下唯一一个能和他说话、触碰到他的人,自觉责无旁贷。

      “还没回答我呢。”穆央扭头看他。

      “啊,只是在发呆......”他坐了起来,接着动作低头逃避她眼里的探究。

      穆央气笑了,他这样还真是一副浑身散发着“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发霉到底吧”的阴郁蘑菇样儿。

      空气静了几瞬,薛致没在听到穆央再开口追问,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整个人渐渐紧绷起来,手脚似乎都成了多余的,他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穆央几眼。

      正对上穆央细细打量他的眼睛,只听她开口道,“那换个问题,薛秋生是谁?”

      在她略显强硬的态度中,薛致反而松了口气。

      “一个我以前,嗯,生前认识的人。”

      “......那你们以前关系怎么样?”

      “不熟。”

      “哦。”

      话题终止,薛致听她反应淡淡,一时分辨不出情绪,意识到自己将话头截住,让人无话可说,怕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他,又张了张口,绞尽脑汁补了一句:“那家伙以前是个爱哭鬼,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他脸上迅速出现了懊恼的情绪,只觉得这样的补充更像是在推脱。

      “他的事确实也不是我想听的,你不懂吗?”

      “什么?”薛致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想听的是你的事。”

      她目光灼灼,语气认真,“作为寒暄的套路,需要话题引入,他是目前为止,唯一出现的与你有些交际的人,谁让你是百年前的人呢,”穆央说着还叹了口气,颇为苦恼地样子,“我该怪你没和我生在同一年代嘛,想要靠近你确实有些阻碍,不过,现在你就在我面前了,能对话,能触摸......”随着她的话语,她伸手碰了碰他撑在檐上的手指,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

      “所以,你可以满足我这个愿望吗?”

      她望向他的眼睛里含笑,让他有些晃神,一时竟分不清她让他满足的究竟是哪个愿望,是听他以前的事,抑或是指她想要靠近他?

      这段话里包含的意思让薛致消化了好一段时间,穆央只是静静等待,薛致在她的注视中渐渐回过味来,耳朵无声无息地变红,略显局促,嗫嚅着小声开口:“可以的......我是说我以前的事。”

      穆央笑起来,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松快的因子,真是奇怪,明明身处法阵内,这虚妄的一切却似乎与现实毫无区别,真假难辨,一百多年前的金色的阳光正慵懒地洒满屋檐,毫不吝啬地为偷渡者描出柔和的金边,岁月悠长惬意,迎面的暖风醉人,两人并肩,叫人舒心。

      薛致看了穆央几眼,见她手搭在膝上,脊背直挺挺的,不催不闹,静静等待,像个听夫子授课的板正小学生。薛致也变得想笑,情绪突然放松了下来,挨着她温热的身体,只觉胸腔内满满当当。他不甚熟练地开口,和身边人说起了零零碎碎的过往。

      没人再提,或是双方都心知肚明,那个想要靠近的愿望被两人默契搁置,可同时也在默契的纵容下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

      薛家,穆央听长辈提起过,曾经辉煌一时的除邪世家,在过去一百年里迅速凋零衰败,现只剩几支旁系。

      薛致自记事起,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生自己的人。他风流无用的父亲,不知姓名从未见面的母亲。

      他的父亲是当时薛家家主的弟弟,资质平庸,并无实权,三十多岁的人整日靠家里份例过活,从来都是不惹事也不惹眼,这样一个毫无亮点的人,似乎人生的全部意义在于追求自己所谓的真爱,他将每一任姑娘皆标榜为自己的真爱,却在得到后转头表示自己遇到了另一个真正的真爱,一个个姑娘在他手下如花朵一般日益枯萎,他所受到的所有漠视与白眼似乎都可以在姑娘家仰慕的目光与柔软的怀抱中化解,并且为此他沾沾自喜。

      “他还真是博爱啊。”薛致提起生父时,忍不住讽刺道。

      而薛致是个小小的意外罢了,他从外面将小小的薛致接回来,在薛致两岁时便不耐烦,将他丢到了全是大孩子的薛家学堂。

      对于小薛致来说,陌生的环境令人惶恐,开始的几天经常朝学堂门口张望,希望有人来接他,哪怕是那个陌生的父亲也好。但现在的薛致回想起来,只觉得在学堂的几年总比好过在父亲身旁。

      学堂里有整日招猫逗狗、撒泼顽劣的大孩子,有整日端着架子用鼻孔看人的少年学子,他也就人家膝盖高,还有半人高的狼狗,大张的嘴猩红的舌头,将他扑倒在地时凑近哈气散发出一股难闻腥气,周围的大孩子在给大狼狗喝彩起哄,路过的少年学子们矜持地瞥了一眼,像是看见什么碍事的东西,无视闹剧走开。

      他们的眼睛里或是深埋的欲望,或是虚情假意,或是麻木不仁,但是这学堂里也有许多小薛致喜欢的东西。

      书室的窗下有几块用来垫脚的石头,他经常溜进书室,在衣服上将小手擦干净,吹吹刚才被狼狗和大孩子们压在地上时蹭破的掌心,郑重地翻开厚厚的书,小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虽然晦涩难懂,但无论是游记、记事还是道德经书,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书籍里的世界与情怀令他向往,像是透过别人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认识不同的人。还有玄妙的术法、剑招,学堂里的大孩子们上术法课时他也会在旁,他因为太小连人手一把的木剑也没有,他就自己捡小树枝在后院一板一眼地比划。父亲根本不记得从学堂接他回去,厨房就成了他的一个小据点,厨娘婶婶会怜爱地给他塞吃的,她做饭时他就在旁看着,温暖的白烟从咕噜咕噜的锅里冒出,香味总是常年弥漫在这个小房间里。厨娘婶婶只给学堂的孩子们做一顿午膳,之后便会告假回家,孩子们也陆续回家,而被遗忘的小薛致,为了不饿肚子,早早地学会了踩着小凳子,模仿厨娘在灶台上忙东忙西。他像一棵久旱逢霖的小树苗,汲取一切可能的养分生长。

      日子虽然艰难却自在,对那时的小薛致来说,每天的愿望就是肚子吃饱,早点长大,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书里写的山川河水、人间百态。

      一直到他八岁时,他照例在书室看书,屋外传来一阵阵嘈杂,原本他想直接无视,可偏偏那些人都是向着他的方向赶来的。那天,他见到了久未见面的父亲,以及许多严肃的大人,那天之后,他被他们宣判命运,不再拥有长大离开的可能。

      之后的少年时光,他一直被变相圈禁,周围的仆从很多,但被限制与他来往,除了每日送吃食,他几乎被隔绝在祠堂后院里,这美名其曰为家族未来保护祭品,而前方的祠堂正殿,便是他的归宿。他问他们祭品是什么意思,得到的回答是,为养育你的家族与亲人献出生命。他觉得可笑,他的父亲可能在那天赶来前都不记得还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了。对于他那个所谓的父亲来说,薛致能够派上用场应该算是意外之喜吧,甚至他还因薛致成为祭品送入祠堂被恭贺好福气,薛致到现在都记得他满面红光地摆手推脱“哪里哪里”的样子,更令他恶心的是,自己曾对这样的父亲抱有过希望。

      是的,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薛致甚至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为看望自己的父亲感到受宠若惊,随着一日日的过去,真相才在虚情假意下残忍显露,他们认为,他有合适的体质、极佳的天赋,不仅可以作为祭品,还很有可能以心脏为材、躯体为引,在祭火中炼出极其难得的赤水石。

      自那以后,原本乖顺好掌控的薛致在众人的眼里,变成了刺头一般令人头疼的存在。有时薛致也会自嘲,也许他和他父亲是一样的存在,甚至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起轻佻混不吝的样子手到擒来,气得一群老头包括他父亲跳脚。

      薛家的长辈们只希望将他关在祠堂后院里直到祭祀时间,而薛致是绝不肯如他们的意行尸走肉地等死,他的诉求很简单,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不停地试探、周旋,他很聪明,总是在底线边缘徘徊,让众人对于他偷溜出去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样他也对周边的眼线视而不见。

      最后的最后,一直热爱生活的薛致,用尽全力也没有逃出那个地方,那些压在他身上吸血、打断他的手脚脊骨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血脉至亲。

      空气一时静默,穆央不知听到何时,将手扣进薛致的掌心中,一直到现在,掌心微湿,紧紧攥着,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

      “不过,我也不算完全让他们得逞了。”薛致打破了无言的寂静,“别太可怜我,我可没让他们占到什么便宜。”

      “......”穆央沉默,以他现在的样子,她很难认同他的话。

      “赤水石在我这,他们也都死光了,”薛致握着她的手,抵到唇边,眼神炯炯地望向她的眼睛里,“可我还在这里,可以和你对话、被你触碰,不是吗?”

      穆央抿唇,与他对视,突然用力攥住他的手:“干得好。”

      薛致一愣,旋即笑起来。

      她残忍地为这短短几句话里的腥风血雨向他祝贺。

      他们皆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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