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鬼不太可爱》蒹葭湾湾

33、宣州旧梦（六）

　　一个双髻丫鬟穿过傍晚洒金的庭院，入了拱门，脚步匆匆，往着客房方向走去。

　　她停在客房前，叩了叩门：“穆姑娘在吗？”

　　“穆姑娘？穆姑娘，该用晚膳了……”

　　敲门声坚持不懈，似是不得到回应绝不作罢，持续骚扰着床上忙于梦周公的人。

　　穆央在听到“晚膳”这个字眼的时候终于有了反应，她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朝门口应了一句：“知道了，等会儿……”

　　门口的动静如愿消失，可穆央只觉得自己像是粘在了床上，一点也不想离开。

　　她闭着眼睛，皱眉摸肚子纠结：“好饿啊……”

　　薛致卷起半边床帐，朦胧的昏黄透进来亲吻枕上人颊边，他探头道：“穆央央，起床了。”

　　“不想起呜呜呜…”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开，揉着眼睛伸懒腰。

　　“不是饿吗？”

　　“又饿又困。”她睡眼惺忪，两颊睡得泛红，“不想起，但是真的好饿啊。”

　　“穿衣服？”薛致抱着她之前乱扔的衣服，站在床边问道。

　　他的视线不由地向下，她白玉似的脚丫踩在金线锦被上，如水洗过的白嫩滑豆腐，脚趾玲珑圆润，脚踝纤细仿佛稍微用力便可折断。

　　“手酸，腿酸，不想动。”床上人哼哼了两声就没了下文。

　　那知床边人默了一瞬后，轻浮地笑了声，出其不意地握住了她的脚踝，手上用力将她往床边一拽，她惊呼一声，慌乱睁眼，脚踝还困在他冰凉的掌心。

　　他俯下身，手掌往下压，迫使她曲腿折叠抵在胸前，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笑得流里流气：“那我给你揉揉？”

　　“不要不要。”

　　他还在下压，被迫拉伸的腿筋传来微微痛意，这被掌控的姿势让她不适，穆央乱蹬，另一只脚踩上他的胸膛，蹬开他，趁机挣脱他的手，气鼓鼓道：“薛致你讨厌死了。”

　　薛致笑着，任由她挣脱他的手，再拉下踩在他胸口的脚丫，不等握紧，脚丫就如同逃走的小鱼，一下子缩了回去。

　　“痒。”小姑娘不高兴了，觉得他得寸进尺还不知羞耻。

　　薛致收到了一个绵软无力的眼刀，刚睡醒的少女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是两颗水色的黑葡萄。他善用自己的脸，无辜地笑笑，仿佛自己的想法纯洁无比：“穿袜子。”

　　“我自己来，不要你。”穆央噌的坐起来，彻底清醒了，眼睛依旧瞪着薛致，这个手脚不老实的家伙！

　　穆央自己套上了罗袜，瞥了薛致好几眼，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不会经常这样干吧？”

　　“什么？”薛致没反应过来，怔愣在原地。

　　“仗着别人看不见你，占尽姑娘家的便宜。”穆央越想越觉得他可疑，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

　　薛致恍然，在她质疑的眼神下慢慢皱起眉头，这落在穆央的眼里就是如山的铁证，他绝对是心虚了！

　　祸害千年、为害一方、罄竹难书、罪有应得……

　　一个个词在穆央脑海里飘过，薛致气笑了，屈指就要往她脑壳上弹：“你在想什么呢。”

　　穆央连忙捂住脑门，另一只手截住他的动作，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不要生气嘛，开个玩笑，我当然知道你人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薛致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穆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跪在床上挪了几步，朝他靠近，取下赤水石，环上他的脖子，为他系上。

　　两人虚虚揽在一起，这个动作像是她在主动抱他，薛致手动了动，眼眸微垂，安静乖驯地等她系好。

　　穆央见他难得乖巧，甚至在她突然靠近时，还有些局促，她忍不住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的赤水石，谢谢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突然这么认真，薛致在她面前没正形惯了，眼神不自在地飘忽，就是不看她。

　　“……也没什么的。”

　　穆央和他贴得很近，他脸往一边扭去，可她却能清楚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垂，穆央无声地笑了笑，不过她可没薛致那么恶劣，没有戳穿他。

　　穆央穿好衣裳，正看到食梦貘一坨趴在在桌子中央，时不时蹬蹬腿，一副快要饿死的样子，被薛致揪起后颈提溜起来掂了掂，然后嫌弃地放下。

　　穆央走过去拍了拍小胖子的脑袋：“回来给你带吃的。”

　　食梦貘小扇子一样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鼻子不停翕动往穆央手心拱，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

　　穆央走到房前，食梦貘白白圆圆的身体还期盼地朝着她的背影眺望，薛致将它整团推回去：“别乱跑啊。”说完追上穆央，“我也去。”

　　天边一抹落霞红晕，云彩微醺烧红了脸，院中绿树披上金色轻纱，入眼就是熏人暖意。客房院中的一廊紫藤，幽香满园，太湖石堆叠，脚步声惊了锦鲤池里五色胖锦鲤，胖身子灵巧，倏尔远去。穆央大致摸清了太守府的西边，倒是薛致，来往皆是翻墙走壁，选取最优路线，庭院内移步换景，曲径通幽，他本不愿绕路，无心欣赏，也就只有穆央带着他走了一遍他才恍惚意识到这庭院竟如此具有迷惑性，实在是绕人的很。

　　还未进膳厅，上菜来往的丫鬟多了许多，穆央想起正事来，随手拦住一个丫鬟问老夫人的事。

　　“老夫人今早醒了过来看上去有精神许多，但是吵着非得喊老爷回来，老爷今日当值早退不得，老夫人一向温和好说话，今天竟然大发雷霆，午时气昏了过去，把夫人吓坏了。”

　　“那袁大人现在回来没有？”

　　“老爷现在回来了，去老夫人院中有一会儿了。”

　　穆央决定先去看看老夫人，于是改变了方向。

　　在老夫人院外迎面正走出来一个约弱冠年龄的青年，玉冠绾发，竹青长袍，模样清俊，带着儒雅的书卷气，身边跟着两个书童。

　　这应当就是袁大人的独子袁沂白。

　　穆央微微颔首问礼，并不打算交谈。

　　她本欲往前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的眼神，令人不悦。

　　她循着望去，对上了袁沂白的眼睛，就这一眼，原有的书卷气被破坏得干干净净，本是端方君子，而此刻的眼神像勾子，妖冶祸水，看谁都好似深情款款，媚意横生。

　　穆央一愣，有些诧异。他身边的两个书童察觉到了什么，紧张地上前挡在穆央前方，阻隔视线，“公子，去膳厅吧，别耽误了时间。”

　　袁沂白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没有为难书童，只是走前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到了穆央的身侧，也就是薛致身上。

　　袁沂白走后，穆央看向薛致：“他刚刚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他能看见你？”

　　薛致摇摇头：“不知，但也说不定。”

　　穆央又看了一眼袁沂白离去的方向，并未感觉到其他气息，她不再想，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不想进屋却看见叱咤官场的袁大人跪在中央，头发有些凌乱，身形狼狈，背后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一旁的家丁手中抡着一块红木厚木板，板上沾了血，袁大人满头汗珠，慢慢趴在地上，气息虚弱：“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的过错。”

　　嚯，这是挨了家法啊。

　　上位的袁老夫人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挥手让家丁将袁大人带下去照料，一旁眼含泪花的袁夫人紧紧攥着帕子，喊丫鬟：“快，快叫大夫！”

　　一众下人七手八脚地将袁大人带了下去，穆央看向上位的袁老夫人，虽然气血还有些空虚，但好好将养还是能恢复的。

　　“穆姑娘来了啊。”袁夫人抹了抹泪，整理好情绪出声道。

　　穆央问礼，将老夫人的身体情况说了一遍。

　　老夫人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这场家法处置抽走了她全部的气力，她抬手握住袁夫人的手：“蕙心啊，辛苦你了，以后这个家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你了，我剩下的日子就去郊外家庙与青灯古佛相伴，后半辈子茹素，就当是给那孽障赎罪罢......”

　　“母亲！不可啊！”

　　“我心意已决，明日启程。”

　　“母亲！至少将身体先养好啊，何苦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老夫人执拗，倔得像头牛，说明日走就明日走，连丫鬟都不愿多带。

　　袁夫人最终服了软，再劝下去老人家连一个丫鬟都不带。

　　老夫人拍了拍穆央的肩，良久开口：“也辛苦穆丫头了，还没用晚膳吧，走吧，别饿着了。”

　　袁夫人搀起老夫人，穆央笑了笑：“您先去，我将房中的阵收了，随后就来。”

　　“也好。”

　　丫鬟小厮簇拥着二位尽数离开，穆央走到房门前，抬手抚上黄符，异样更甚，她皱了皱眉，慢慢撕下符纸，除了门口的符，还有窗户上的，皆是灵力澎湃，效果好的过分，穆央取下床帐上挂着的那串铜钱，在掌心摩挲。

　　“怎么了？”薛致看她表情紧锁，主动问道。

　　穆央看向薛致：“有点奇怪，这阵法实在太顺我心意了。”

　　“那还不好吗？说明你厉害啊。”

　　“不是的，”穆央并未因此展颜，依旧慎重，“灵力汇聚流动顺畅到大大超出了我的预估，毕竟我习了十几年的符，说不上来，违和感太重。”

　　薛致看她认真，也不再嬉皮笑脸。

　　“我想去个地方看看。”穆央握紧掌心铜钱，一对眼睛灼灼生光。

　　“好，什么时候去？”

　　“等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