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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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晔这一天是轮休。
可是，就算回到宿舍，他也再难入睡。
跟从前一样，这种时候他会选择用工作去填满时间。
让日子过得跟表针一般，绕着圈子，机械前行。
肯尼亚医疗支援队在一周之后出发。
决定的突然，他需要把接手的病患做交接，排在一周之后的手术做相应调整。
中心医院的回廊里，长亮不熄的白炽灯连成了排。
就算外面天黑也很难注意到，忙下来转眼就是一天。
他答应赵坚的那顿晚饭，被一场心梗急救的手术给自动撤销了，变成了彼此对着电脑的一碗泡面夜宵。
还是三天之后，赵坚就算坐在急诊室里，也没忘了把餐厅选好，晚餐点好。
最后反复磨叽着，重新约了林晔。
烛光红酒的西餐厅里，最违和的还是林晔的牛仔裤。不过，他换了一条深灰色的。
三天过去了，赵坚也没从林晔嘴里等到一句话。
林晔不让他查监控，他尊重林晔，忍了。
但他还是在酒店前台入住信息里，得知了那个人叫孟江翊。
“林晔，无论上周五经历了什么，肯尼亚不能去。”赵坚本来是想让林晔出来解下压，但根本林晔就不开口。
这个展开，他也多少猜到了，干脆不如像每次那般，他来先吐为快。
林晔没碰红酒，只喝了口水，握着比四号手术刀大一圈的钢刀，专心切着三分熟的牛排，没出声。
赵坚手不碰刀叉，话说得多了，先喝了口水，继续道：“我打听过了。肯尼亚是个听起来好听的幌子而已，这次医疗队驻扎肯尼亚东北区，挨着埃塞俄比亚，索马里，是非洲三大传染病的重灾区。”
林晔叉起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继续切着还带着血丝的牛排，似乎无暇说话。
赵坚把中间的切片面包往林晔那边推了推，说：“我知道，作为一个医生说这些，听起来都很掉价。那成，我也不劝了。反正医疗队还差几个人，我跟你去！”
林晔正切着牛排的手停下了，刀叉轻轻搁在盘子边上，擦了擦嘴，这才抬起眸子来，淡淡地说：“师兄，刀伤枪伤应急处理，传染病分析，你没做过，不是你的专长，不合适。”
赵坚拧了拧眉，刚要张嘴，又合上了，嘴角一抽，像是笑了笑，挥手支走了要过来倒酒的服务生。
他从冰桶里取出来红酒瓶子，软布擦了擦酒瓶底，动作优雅却也霸道，只给自己斟了半杯红酒，杯子里荡漾起了红色酒浪。
他举杯对着林晔的水杯子微微一碰，抿了一口之后，径自先把半杯酒干了。
他这才对着空酒杯说：“不适合我？是啊。你也觉得临床不适合我。我适合坐办公室，坐等到年底，自然就昇教授。谁不知道我是赵氏的二少，我被老爷子保护的很好，弄不了枪伤，碰不得传染病。在进急诊室之前，就做了几台痔疮手术，却依然上得了科研一号的封面。林晔，你也觉得，很有意思是吗？”
林晔面无波澜，拿起勺子，舀了几勺汤，像是在吹汤匙，轻轻摇了摇头。
赵坚性子直，不吐不快，他借着半杯红酒继续道，“大家嘴上不说，背地里怎么议论的，我也知道。嘴上各个夸我鬼才，真正自己家属的大手术从来都是找你不找我。”
赵坚语速越来越快，“因为我是个富二代，就该是个草包咸鱼。家里有大哥在，我也横竖是个花瓶。每月都有介绍给我的姑娘，这才刚入秋，平安夜圣诞节两天就排了四个人。”
林晔只慢慢喝着汤，仿佛他只是个安静的倾诉对象，又似乎没在听，偶尔问一句话，“那师兄呢？”
“考上加大，我进去是最高分拿的全奖。但老爷子硬是让我退了奖学金，说是我去帮人家公司避税，给他丢人了。毕业的时候，我比你高一届，你也知道的。”
“嗯，师兄首席毕业。”林晔声音很轻，好像在说汤不咸不淡一样，不冷不热。
“对。我也知道，工作这些年了，提这些没意思，可院里同行怎么看我？患者怎么看我？不都以为我靠老爷子当的医生！还有人问我妈，找谁拿下的医师执照？”赵坚说着话，已经半瓶红酒下去了。
林晔依然问得不痛不痒，“重要吗？”
“什么意思？”赵坚光顾着倒酒，一下子没跟上。
林晔吃好了，收了刀叉，放到了同一侧，这才坐直了身子，问：“那你怎么看自己？”
赵坚一直一个劲儿独自宣泄，突然林晔的目光投了过来，他反而不敢接了。
他讪讪一笑，低头看着盘子说：“我觉得我能做个好医生，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去肯尼亚，哪怕喂斑马。”
林晔直接摇了摇头。
赵坚已经红酒上了脸，心跳快得脖颈上青筋也跟着轻抖，“林晔，你知道的，我一直，一直想……”
这次，没等赵坚说完，林晔毅然打断，“赵坚，在加大我就提醒过你。在我眼里，你是师兄，你是个博学而有胆识的好医生。我们是同事。”
赵坚赶紧摆了摆手，红着眼睛解释道：“林晔，你误会了。我懂。我被家里拴着，跟条看家狗似的，我没资格缠着你。我只是想做你的朋友。一个可以让你骄傲的朋友。”借着酒精，他发挥过了头。
林晔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没有抑扬，“我不需要朋友。弱小的人，才需要炫耀朋友来伪装自己。师兄，我们都只是个普通医生。”
没等赵坚再说话，放在他桌角的翻盖电话响了。
林晔直接抬手去接了，应对从容自如。
等放下电话，他站起了身，“师兄，想让别人把你当医生，你得先把自己当医生。今晚你值班，再大的事儿，都不该喝酒。”
说完，林晔把翻盖手机拿上，拉开椅子直接站了起来。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让目光有些涣散的赵坚重新集中了注意力，郑重告诉他：“这个急救，我替你去。肯尼亚，你可以跟来。”
等林晔刚一转身，赵坚再忍不住遮掩，胸前一个雀跃欣喜地握拳动作。
没想到林晔一回头，蹙眉道：“去肯尼亚，师兄不一定喂得了斑马，师兄别替斑马喂了狮子。”
赵坚仰着头乐呵：……怎么都行，能同行就够了。
林晔径直赶回医院。
他心里也明白，师兄是好意。
这一晚上，无非是他一句话不愿意说，才引得师兄独自发了顿牢骚。这套有钱人之苦的倾吐他听过不少遍了。
每个人苦衷不同，他并没有资格责备这个一直围着他暖着他的师兄。
只不过，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失意和绝望而露出缝隙，让师兄误撞进来。
他为别人医的是心，可他自己的心，早已干涸如沙漠，早已再难容下任何一种感情了。
所以，林晔干脆把自己封得更严实了。
忙碌起来，虽然机械，却也充实，转眼又到了周五。
做完了最后的交接，宿舍的房间，需要留给等着入住的外地研修医。
明早就整队出发了，他今晚跟另一个实习医一起借住赵坚的景明庄。
林晔只有一个手提箱，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赵坚走过去，拉上了手提箱，放进了后备箱，又过来帮林晔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还开了辆吉普过来，你这日子过得，就这一个箱子啊？”赵坚放完了箱子，想想大哥和母亲帮他提前托运的一个集装箱，只觉得丢人。
“景明庄，我知道怎么走。师兄之后是急诊坐班，最后一班岗，不会要翘班吧。”说完，林晔没什么表情，一伸手，等着接车钥匙。
赵坚笑着点了点头，驾驶室的门都关上了，他还对着紧闭的窗户说：“嗯。出门听带队领导的。我跟小郭九点才下这班岗。晚上你别等我们，早点儿吃上饭。”
吉普一脚油门下去，根本听不见后面的叮嘱。但赵坚还是美滋滋地边说着话，也边听着他新吉普的发动机声。
“赵医生，快快，叫住林医生。有人来急诊室找他。”小护士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擦着额角的汗冲着吉普一个劲儿的挥手。
吉普扬长而去，只留下了地上卷起的尘土。
赵坚按下了小护士的手臂，认真问：“急诊室哪里还有选医生的。你慢慢说，什么情况？”
“不不，不是患者。指名找林医生。一个很帅很高的男人。好像真的很急。”小护士还是气喘吁吁，跟着赵坚往急诊室赶，说得更是云里雾里。
走进急诊室，没有担架抬进来的患者，站在赵坚面前的，真是一个跟他同样高大的男人。
赵坚不紧不急，态度也算温和，迎着走了过去，说：“先生，这里是急诊室，请问你是来找病患的家属吗？”
“不，我找林晔。能告诉我林晔在哪儿吗？”还在询问着小护士的孟江翊听见声音，转过了身。
小护士说的不假，的确是一张英俊帅气的脸，而且这张脸神情紧张，说话时气场有些压人。
赵坚仔细看看，跟他搜到的经济杂志封面人物，还真是同一张脸，只不过没了封面上的游刃有余。
赵坚没想到这人还敢找到医院来，他在心里暗骂一句：畜生！
但这里是他跟林晔工作的地方。赵坚面容可掬，依旧佯装耐心地问：“请问，先生是林晔的什么人？怎么直接找到急诊室了呢？”
孟江翊笑笑，一下子，林晔不在身边，被问道是什么人，他想了想，“朋友。”
紧跟着又补充了句，“亲友。”
赵坚双手揣进兜里，也跟着笑笑，像是帮忙，说：“这么好的朋友，怎么不直接打电话，或是去家里呢？”
孟江翊电话打爆了，最后打到了电业局，被告诉，此号已吊销。
他一下子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但还是真诚回答道：“哦。我刚回国。电话打不上，刚刚去职工宿舍那边问过，说是林晔今天退了房。”
孟江翊的确急得心要碎了，但他还是礼貌有加，时刻记得这里是林晔工作的地方，他怕自己乱了分寸。
“这位医生，我真的很急，听宿舍管理员说，林晔明天就要去国外支援队了。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
旁边的一个小护士刚好路过，“林医生今晚不是……”赵坚一抬手直接打住了小护士的话。
他似乎有些勉为其难，但还是笑笑说：“私人电话既然你不知道，我没有权力告诉你。不过，看你这么急，我给你个地址吧。”
随即，赵坚抓着护士台上的纸笔，简单写了几行字。
“景明庄？这里看上去像是私人住宅，林晔真住这里？”孟江翊握着纸条，再抬头的时候，赵坚已经手里握着电话要往急诊室赶了。
“先生，这急诊室外面，很多患者还等着。”赵坚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在，变成一个严肃恪守的医生。
孟江翊看了眼白大褂上的牌子，说：“赵医生，谢谢你。如果你有空，麻烦告诉林晔，我是孟江翊。”
赵坚转过身，嘴角一抽：人渣，我知道你是孟江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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