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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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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江胭脂的墓顺利迁到了A城。
江驰和夏也一起去了墓陵,墓碑上的黑白照是江胭脂早年年轻时的照片,眉眼单纯烂漫,温文尔雅。
二十几年过去了,石质墓碑依旧泛着透亮的光泽,那是段辉悉心打理的结果。
夏也俯身把手中的一束新鲜雏菊放在墓碑跟前,感叹道:“江妈妈好漂亮,像明星一样。”
江胭脂从小富养长大,家境优渥,确实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小姐的长相。拍这张照片时她正上大学,和段辉处于热恋期,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和江志成扯上关系前,一切都那样顺意美好。
江驰没说什么,两人在墓前站了许久,直到来墓陵探望过世亲人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他们才转身离开。
男人关上车门,问:“想去公司转转吗?设计部新来了几个学员。”
谈及设计,便是夏也最拿手最感兴趣的领域,她点头:“好。”
F-L每年毕业季都会从高校招收学员。学员不同于实习生,他们在公司不学其他只学画画,合同到期后参加考核,考核达标即能成为F-L正式员工,领到的工资跟实习生转正的员工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也就要求他们拥有足以拿得出手的设计能力。
江驰把车开进地下车库,领着夏也坐员工电梯去了第十层。
新年假期还没有结束,整座大楼里应该也就只有这几个刻苦学习的学员。
“朱宁宁,把你这几天的图稿给我看看。”
原本正塞着一只耳机偷偷摸鱼的朱宁宁突然听到老板的声音,吓得面色铁青。她连忙摘掉耳机,一副殷勤模样,把刚打印出来的图稿从文件袋里翻出来,递给了江驰。
其他座位上的几个学员纷纷抬起头来看好戏,谁都知道江总面对工作可是滴水不放的魔鬼,朱宁宁今天多半少不了一顿批斗。
夏也接过一张江驰递过来的图稿,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是一套民国风的齐膝旗袍。
她挠了挠下巴,问朱宁宁:“我看你旁边的批注,这件旗袍你是想用欧根纱做辅助面料,是吗?”
朱宁宁点点头:“我是想用不同的面料覆一层在裙子外,或者是做成褶皱点缀在袖口和裙摆。因为现在的旗袍老是一种样式一种材质,老气又死板,迎合现在的时代发展,为什么不多做一点创新呢。”
江驰一手只插着兜,他沉默着偏头过去,想看看夏也会怎么答。
少女神色平静,对朱宁宁的话像是赞同又像是不赞同,她细嫩的手指在图稿上比划几下,道:“创新确实重要,但前提是我们的作品得有限制。你把欧根纱加在旗袍上,表面看是一场完美的中西时尚和文化的碰撞。但其实不然,旗袍历经百年来的沉淀,讲究典雅朴素,而欧根纱作为西方雍容华贵的代表,强行与旗袍融合,只会产生违和感,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民国租界献唱的歌女,日常根本穿不出门。你想要创新,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像把中方现代文化的标志以刺绣的方式嵌在衣裙中就是很不错的选择。面料的话我建议你还是用传统旗袍的面料,纯棉,丝绸,更容易赢得大众审美。”
夏也话音刚落,四周传来学员们纷纷的议论声。
朱宁宁一脸痴相地盯着她,眼神里流露出好奇:“您是…新来的指导老师吗?”
夏也故意使坏:“我是你们江总新招的助理。”
一旁的江总闻言,轻嗤一声,没答话。
朱宁宁见江驰竟然默认了,大为震撼:“这种水平居然只能当助理,那我明年的考核肯定没戏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江驰把手中剩下的画稿拍在桌面上,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止一次跟你强调过,衣服上的元素不能太多太杂,日常服装的颜色不能超过三个。好好看看你画的都是些什么,指导老师的话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果你还是这种态度,不用等到明年考核,我劝你最好现在就离开F-L。”
朱宁宁被怼得哑口无言,大气不敢出。
江总平时在公司一直是这样,严苛又无情。她挨骂挨多了,也就习惯了。只在心里诅咒他,这么凶,以后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夏也悄悄伸手拉江驰的衣角,让他不要这么不留情。
其实要不是他刚刚一番话,夏也差点就忘了,他大学选的专业也是服装设计。
要把江驰和设计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从这方面来看,他们都一样。一个为了创办F-L丢了各方抛来的橄榄枝,另一个为了继承夏氏丢了心之所向的服装设计。
这边,江驰还在教训人。纵使朱宁宁脸皮厚,也遭不住他这样骂,眼见泪珠已经开始打滚马上就要掉出来。
夏也真怕他把朱宁宁弄哭了,连忙打圆场:“江老板,我们别打扰他们练习了,你陪我去趟卫生间行不行?”
江驰睨她一眼。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又不知道到底怪在哪里。
“这些画稿明天之内改完,改完了交给指导老师看。”
话落,他领着夏也离开了他们的教室。
位置上的一群学员目瞪口呆。
这……
现在助理上厕所,都还能指定老板陪着的吗?
夏也跟着江驰去到卫生间,却没有再往里走,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涂了个淡色的口红。
她像是故意找到机会,又像只是随口一提:“江老板,你对员工太苛刻了。”
一旁的人闻言抬了抬眼皮子,说:“不骂不长记性。”
夏也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凑过去往他身上贴,脸皮也厚:“那为什么,以前高中你给我讲题的时候不骂我?”
她明知故问:“江驰,你不会在那之前就喜欢我了吧?真的假的?”
男人低眸看着她那副飘飘然的表情,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小丫头于是便得寸进尺,仗着他不会对自己发火,一双手在他身上到处乱摸。
“江老板你快说啊,是不是在我刚追你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了?是不是?”
江驰眉头皱得紧,一手拎着她衣领,一手拽着她胳膊,把她拖进了男卫生间的第一个隔间。
夏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背后把门上了锁。
私密狭隘的空间内,男人的身躯给足了压迫感,他从上往下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气息片刻不稳。
“就是。”
就是在很早之前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才乐意给你讲题,乐意陪你胡闹,不舍得骂你,也不舍得让你受委屈。
夏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承认,愣愣地看了他半晌。
鼻尖传来的松柏清香越来越浓烈,他俯首在她挺翘的鼻尖落下一个吻,而后又轻轻咬住了她的唇,一点点地吃抹干净她才涂上不久的口红,步步侵入。
夏也被抵在在隔板上,没有退路。她于是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予以回应。
隔间里气氛缱绻缠绵,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最后夏也是被江驰抱着出的卫生间,两人恰好在洗手台碰见了结伴来上厕所的学员。
江驰忽视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抱着人径自走向电梯。反倒是夏也,脸红成猴屁股,只能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泄愤般地在他脖子上咬下两排牙印。
后来的几天,夏也几乎都是郊区城区两头跑,哪怕是春节也需要在闲暇间顾及着公司里鸡毛蒜皮的事,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完成设计稿上那套要量身定做的西服的制作,只能往后一推再推。
月半,她准备起程回B城,这一走,便意味着至少又是半年的时间不能相见。
江驰把她送回家,车停在门口,隔着窗户能看到许芷柠正在跟夏嘉兴唠叨。
夏也不太提得起精神,闷闷不乐地下了车,兀自去后备箱将行李搬下来。
江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收纳箱,轻松地搬到了夏嘉兴的车上。
男人看过来,客套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江驰婉拒:“谢了,不抽。”
夏也淡然,她只知道他以前戒过,后来又复吸了几次。但她不知道他的肺病自那次爆炸后愈发严重,再多抽几包烟可能就会到无药可治的地步。
夏嘉兴点点头:“挺好的,身体最重要。”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提醒道:“阿也,再说几句准备出发了,我去车上等你。”
夏也扣着手指头,没有回话。
江驰偏头:“心情不好?”
“嗯。”
“怎么每次这种时候都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他手掌覆在她后颈,细细摩挲,“好好工作,我在家等你。”
夏也低低地应了一声,提步正准备往前,江驰又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
男人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随风飘进耳朵。
“等你回来,我们结婚好不好。”
夏也怔了两秒,明明嘴角已经开始微微上扬,却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驰眸光微闪,柔声重复了一遍:“我说,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夏也心脏狂跳,眸里是藏不往的喜悦,半年换余生,应该是老天给予她的最美好的回报。
半年的时间,有人觉得日月如梭,也有人觉得度日如年。
夏也在B城的这段时间,总觉得自己像个劳改犯,每天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工作,似乎只要讨到夏嘉兴欢心了就能提前回A城。
但事实是没有,说好了半年就必须是半年,一天也不能落。
她每天数着指头过日子,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划掉日历上的日期。
经常有员工进出她的办公室,就会看见她捧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那头聊天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她不会觉得上班的时候和男朋友聊天是件错误的事,心上人和前途永远不会冲突,真正相爱的人,一定是一直置身于对方的前途中。
夏嘉兴对她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约束,她想做什么他都不再插手,对于那个曾经不太认可的妹夫,也渐渐学会了接受。
就正如许彻曾经说的那样,世上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夏也的爱比得上江驰。
他们的情爱经得起风吹雨打,也经得起岁月洗礼,经久不变,长长久久。
夏也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图纸上那套西装亲手做了出来,从选料,到剪裁,最后到打版完工,她沉浸在这个过程下,无比享受。
每天繁杂的工作堆积如山,只有在设计稿和缝纫机面前时,她似乎才能直正地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
有些人,天生就属于艺术。
气温在忙忙碌碌间悄然回升,积雪融成流水,树枝抽出绿芽,大雁成群飞回,二月,三月,四月,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春末。
五月末平凡的某一天,兄妹两人突然收到了来自许芷柠的病危通知——突发性脑癌。
行李都来不及收拾,立马买最近的一批航班回了A城。
夏也心如刀绞,如果是以这种原因回来,那她宁愿一辈子都留在B城。
下了飞机,两人直奔市医院,赶命似地找到了许芷柠的病号房。
推开门,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正着急,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来得挺快啊。”
夏也吓了一跳,扭过头,一脸担忧:你不好好在房间里休息,怎么到处乱跑。”
许芷柠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不算苍白,甚至比较红润。
她笑了笑:“你俩看我现在,像是生着大病的样子吗?”
兄妹俩一愣,对视一眼,立马就明白自己被骗了。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事?”
许芷柠语调轻松:“阑尾炎,做了个小手术,早就康复了。”
夏也气得脸都青了:“妈!这种玩笑怎么能随便开!你快吓死我们了!”
夏嘉兴更是觉得她不可理喻,骂骂咧咧个没完,到最后找不到词来教训人了,挥挥手示意夏也准备打道回府。
许芷柠赶忙拦住他:“这就要走了?阑尾炎也是病啊,我现在还疼呢。”
“我怎么看你浑身上下都轻松得不行呢?”夏嘉兴一针见血,“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公司里做了一半的工作都没人管,得尽快回去。”
许芷柠默了片刻,道:“那行,你走吧——但阿也得留下来。”
夏嘉兴挑眉:“她留下来干嘛?”
“你还真是死脑筋,一点不通人情世故。”许芷柠语重心长,“你自己看,这五月份都快过去了,离年初时说好的半年就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反正都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就让阿也提前结束工作?”
夏也在一旁听许芷柠这样说,立马向夏嘉兴投去期待的目光。
“那怎么行,公司全体员工都知道她临期时间多久结束,现在这样突然跑路,可就失信于民了。”
“啧啧啧,你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许芷柠指着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当真是在公司待久了,六亲不认了?自己亲妹妹都不心疼?我就不信她少待这两个月,夏氏就要倒闭。”
看仗势,许芷柠似是铁了心的要把夏也留下来,毕竟,一个老母亲想赶紧抱上孙子的心是藏不住的。
“要实在不行,你就忽悠那些员工,说阿也出了车祸或突然查出了什么重病,必须要请假调整,大家都是有思想意识的大活人,他们会理解的。”
夏嘉兴无奈:“妈,阿也就是这样从小被你惯大的,她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的避护下吧。”
“有些事我比你有分寸。”许芷柠反驳道,“我的确是宠她,惯她,但她也并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废物,你忘了她在美国自己找兼职挣钱,拼血拼命地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了?人不能被逼得太紧,当初阿也决定放弃自己的工作室跟你去B城,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还有一点。”她紧接着,“我确实已经老了,不知道能陪在你们身边的时间还有多久。我不担心你,你从小到大都那么独立自强,以前我老是害怕阿也在我走后被欺负,受委屈,可是现在我也不怕了。”
女人发自肺腑地笑道:“她很幸运,遇到了一个有能力保护她一辈子的心上人。”
夏嘉兴立在原地,内心波涛汹涌。
他又何尝不为夏也感到开心呢。
火红的夕阳将男人的脸照亮一半,成为凌厉和柔和的分界线,在少女期待的注视下,他悠悠地张了张嘴:“阿也,你愿望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