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
迷失在江南烟雨
一
烟雨江南，满城清寒。
江南的雨温柔而多情，带着女子的温婉和羞涩。汐月伫立于亭中，轻如薄翼的衣衫轻巧地飞起，雨滴随着风打在裙摆上，它便如同一只苍白的蝴蝶，无力下坠。汐月的目光一片清冷，细密缠绵的雨丝迷蒙了她的视线。雨一直在下，青翠的叶子在雨水的滋润下更显生机，花朵上滚动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如同情人的泪珠。他就一人伫立江畔，撑着一把油纸伞，如同超脱世事般，任由月白衣衫在风中旋舞，任由她的目光紧紧追随。他，可是又想起那位女子？汐月的心隐隐发疼。她轻轻换他，安若，我们回去吧。
安若回头望他，浅浅一笑，牵动了她所有的悲怆。
汐月看着这名男子，她明白自己早已深陷。第一眼见他，剑眉星目，超凡脱俗。眸间流淌着无法言喻的忧伤，那是他对另一名女子的思念，深入骨髓，痛彻心扉。他在梦中唤着那位女子的名字，寒烟。
二
七月，洛水湖的莲花盛开，整个城都弥漫了莲花淡雅的清香，女子的裙摆上都沾染着自然的香味。汐月如同莲花一般，出落得更加美丽，跃居美人榜冠军，再加上她是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一时之间，不少王孙贵胄踏破门槛。然而，她从来都是婉言拒绝，清高之名也由此传出。丫鬟小翠转动着眼珠，疑惑地问她，小姐，你为什么不愿意嫁人？
汐月不予理会，仰头闭上双眼，嘴唇勾勒出淡淡的弧线，阳光浸润着她透明无暇的肌肤，泛出温暖而圣洁的光泽。
小翠呆愣地望着小姐，随即了然，扬起大大的笑脸，自信地说道，也是，我家小姐美的跟天仙一般，那些凡夫俗子哪里入的了您的眼？
汐月转过头笑着说，小翠，你觉得女人美丽好吗？
小翠说，小姐，美丽自然是好。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更加美丽？
汐月笑笑，不再言语。世上女子皆追求美丽，自以为美丽是爱情的保险。只是在爱情里，美丽又算得上什么呢？再美丽再清高的女子，爱错一个人，依旧是万劫不复，徒留一场伤心的恶果。
汐月独自一人漫步洛水湖，她用轻纱遮住了面容，省却诸多打扰，只慢慢欣赏湖光山色。这里美得恍如仙境，红色莲花恣意地绽开，，莲叶丛丛围绕。汐月笑笑，都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而今看来，却是言不符实。这里的莲花也沾上了人世的浊气。花虽美丽，却总有一种争艳的庸俗气息。汐月将目光延伸向远处，远远湖中央有一朵白莲，避开了艳俗的红莲，只是独守一片阵地。自有一种超脱之感，这才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把。汐月痴痴地望着，想起那名女子。当初，她也是独守清高，只因爱上一位男子，她甘愿放弃她的坚持。她的美貌，她的才情，甚至与她的生命，都毁灭在她所爱的男子手里。她的鲜血涌出，染红了紫罗云裳，她的脸色渐渐苍白，汐月看着她嘴角满足的微笑，看着她生命元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无能为力。
爱情是女子的坟墓。只消一句誓言，女子便付出所以。哪怕最终誓言永不兑现。
汐月回神，一阵风吹过她耳畔。汐月愣愣地看着他足尖点水，飞至水中央，摘取白莲一朵，转身朝岸边飞来，如同仙人一般。他稳稳落地，对他绽开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将白莲递至她眼前。她低头，看见美丽的白莲娇羞地立在他白玉般的手里。
汐月抬头，盯着他墨黑的眸子，说，这么美的白莲，摘了不可惜吗？
他说，可惜。不过错过你，更可惜。眼底是满满的自信和笑意。
汐月接过白莲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安若。
汐月手中的白莲失去了依托，轻轻落在汐月脚边，汐月唇角绽开一抹笑，她说，白莲若离开水，岸上的世界不属于她。与其让她日后污浊，不如毁了她。你，可明白？
汐月转身离开，手臂却被死死拉住。她不禁懊恼地问，你干什么？放开！
安若始终未放手，汐月回身瞪他。猝不及防，脸上轻纱被他拿下，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耳垂，带着一股冰凉。汐月望着她眼里的自信变成震惊，又由震惊变成惊喜。
安若望着眼前女子的容颜，往事一幅幅袭过他的心头，他声音微微发抖，他说，寒烟，寒烟，是你吗？
汐月冷冷地出声，登徒浪子。
他急急说，寒烟，我是安若。我是安若。
汐月看着他眼底的焦急，不像伪装。她说，我不是什么寒烟，我叫汐月，上官汐月。他的手松开，眼底是浓重的伤心。汐月看他一眼，转头离开。
安若喃喃自语，寒烟已经死了。他不是寒烟，她是上官汐月。他转身离开，寂寞的身影逐渐拉长。
三
汐月回府，独自回到她的清幽小阁，心里闷闷不痛快。她想起白天遇见的那个男子，他说他叫安若。汐月看见他时，就觉得他应该是一位潇洒人间的江湖中人，自由漂泊，放荡不羁。只是，寒烟又是谁？汐月对她说她不是寒烟的刹那，他眼底的伤心那么浓烈，那么沉重。
汐月枕着疑惑进入梦乡。睡梦中，她的容颜安静美丽，眼泪顺着皮肤滑落至枕头。
第二日，汐月慵懒地靠在座椅上发呆。小翠递给她一杯清茶，埋怨道，小姐，你今天怎么了？一点精神也没有，也没中暑啊？
汐月悠闲地说，精神给谁看？外面闹哄哄吵死了。我还是过自己的日子最舒坦。
小翠倾过身，笑着说，小姐，要不你随便去听听那些媒婆介绍的少爷，说不定真有中意的呀。
汐月白她一眼，说，你以为你家小姐白痴吗？我去了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才怪。
小翠叹了口气，递上一封信，说，管家说一位叫安若公子说要给你的。
汐月放下茶杯，拆开信，信上寥寥几个字：洛水湖畔，不见不散。
汐月嘴角漾开一个笑容，自言自语道，够自信啊。随即吩咐小翠拿出柜子里那套男装。一盏茶功夫，一位翩翩公子华丽登场。
汐月不动声色地在洛水湖畔行走。搞了半天，那个安若的影子根本没有出现，汐月想到自己自己是被耍了一局，恼羞成怒，嘴里不停地骂着那个登徒浪子。
臭登徒浪子，死登徒浪子，白痴登徒浪子……
汐月小姐，骂得痛快了吗？安若好笑的开口。她换了一身男装，看上去也是一副风流像。
汐月抬头，又转过身子。安若站在船头，好笑地看着她。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汐月不客气地握住他的手，上了船。汐月站在他的身边，默默无语。心中却是一片自在。两个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景物之中，抛却了种种杂念。
突然之间，几个黑衣蒙面人自水中飞跃而起，溅起重重水花。待汐月回神，黑衣人已经同船上的安若打起来。几个人围住了安若。此刻，他根本无法抽身保护她。安若冲她大喊，快躲进船里，别出来。
汐月心知自己是个拖累，闪身进了船内，悄悄关注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安若明显占弱势，双拳难敌四手，安若现在在守的基础上很难对敌人进行攻击。打得难解难分之时，一个黑衣人突然绕道暗弱背后。
汐月大呼，小心后面。
安若在提醒之下，侧转身体，灵巧躲过，顺道还使得两个黑衣人互攻。
安若再次对汐月喊，你不用担心我。乖乖呆在里面。
汐月愣了愣，将船帘放下，走进船舱。安若不要她面对危险，她听他的。她也不要他顾虑着她。汐月调节了情绪，安静坐着。他不会有事，以前他可以大难不死，如今依然可以。
船舱外，黑衣人体力也渐渐支撑不住。若再强撑，只怕是会丧命。黑衣人相互使个眼色，几个人一起落入水里。船上又恢复了安静。安若走进船舱，身后船板上延伸着一条血路。
你没事吧？安若问。
汐月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他原先整齐的刘海此刻狼狈地散着。她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
安若冲她笑，一脸温柔。他说，你没事，那就好。
汐月看着他倒下。她跑过去，扶起他，多他喊，安若，你别死！你不准死！眼泪止不住地留下。安若粘稠的血液染红了汐月的手。她感觉得到，他的生命依附着他血管里温热的血液，缓缓流逝，从她指尖流过。
安若背后中了很深的剑伤，足足十多寸长，两三寸深。安若醒来时，已然躺在相国府。安若挣扎地醒来，口里干干的，却见汐月紧紧攥着他的手，靠在床边。安若用左手拿开她的手，牵引了背部的疼痛，他咧着嘴不发出声音。想了想，又决定还是乖乖躺着。
汐月其实早已醒着，只是不知为何想要装睡，试探着他的反应。刚才看他似乎嘴里轻轻发出一丝声音，还是不放心，于是便装模作样地揉揉眼睛“醒”过来。
汐月“发现”已经醒来，问道，你怎么样？背后还痛吗？
安若摇摇头，说，能否给我倒杯水？声音有些嘶哑。
汐月应了一声，便起身去倒水。倒水途中，汐月叮嘱，大夫说你的伤必须要小心，要是发炎就很严重了。记住不能沾水，你也不能常走动。汐月坐在床边，把手扶着他的脖子托起来，避免伤口，喂他喝下水来，再扶着他躺下来。
一时默默无语。安若开口，你照顾了我一夜吧。你快回去睡吧。安若又笑笑，你是千金大小姐的身子，我可赔不起。
汐月笑笑，你昨天夜里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寒烟。她是你的心上人吗？寒烟犹疑地开口。
安若的笑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悲怆的表情。寒烟是他心里永远的伤痛。
汐月急忙开口，对不起。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你饿了吗？我去给你端粥。汐月走出去，安若自始至终没有回应。汐月想着：她在你心里一定很重吧？这样也很好。
四
安若躺在床上，这次受了重伤，但是比两年前轻多了。两年前，他乔装成画师去仇人家的宴会上企图刺杀，不料身受重伤，被追杀。那一夜，大雨滂沱，想要躲过追捕十分不易，后来他支撑不住倒在了大街上。本以为，必定是要死的。却不曾想，一位白衣女子救了他。那时，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朦胧中看到一位女子拖曳这位白色的裙角，款款而来。她站立不动，也不说话。他抬起头，模糊地看到一位如同仙女般脱俗的女子。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昏迷了整整三天，他才可以勉强睁开眼睛。睁开双眼的刹那，他便看到那位女子守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笑起来，不是出于礼貌，而是真正的开心。
那位女子醒来，他问她的名字，她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笑笑。他又问她，可否识字？女子点点头。走到他身边，认真的一笔一划写下“寒烟”。他也在寒烟手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希望她可以永远把他的名字记在肌肤的脉络了，也把他这个人记在心里。
那一段日子，是安若所过的一段最平静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他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去河里捕鱼，卖鱼，再把多余的鱼带回家。寒烟会呆在家里给他做饭，洗衣服。这些本是夫妻之间做的事。安若每每想到这便有一股喜悦。就好像山里大哥对他喊，小安，又这么早回家看老婆啊？时，他心里会变得很开心。
有一天的黄昏，安若采了一大束鲜花，送给寒烟。他对寒烟说，以前我为仇恨而活。你救了我，以后我不会再去报仇。以前的安若已经死掉了，现在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属于我们的平静美好的日子。
还记得，那一天黄昏很美，霞光温柔地笼罩着安若和寒烟。安若记得，寒烟那一天笑的很美，笑得泪光隐隐闪现。
后来……后来，寒烟就死了。村子里的人也死了。他因为刚好去外地卖鱼而逃过一劫。村子烧成了灰烬。安若连寒烟的尸首也没找到，却在沿途的上路找到了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字“上官”。
安若去刺杀上官家，失败。而上官家不肯放过他，查到线索，灭了整个村子。
自此，她的仇恨再次成为了他生存的理由。
五
汐月和安若往相府走。他的身体刚刚恢复，不能受风寒。汐月和他慢慢地走着，现在下着微微的下雨，这里是一片空寂。
想起当日的惊心动魄，汐月忍不住问他，当初，你为什么要义无反顾地救我？
安若淡淡开口，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汐月微微一笑，她早该明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却还是不死心。她说，你是第一个奋不顾身救我的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安若看了看她，说，不会的。一定还会有人为你奋不顾身的。
汐月不再回话，又走了一小段路。汐月说，安若，我父亲已经在为我挑丈夫了。我不想嫁给我不认识的人，你娶我好吗？
两个人的步伐都停下来，安若说，别乱开玩笑。
汐月认真的看着安若说，我没开玩笑。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寒烟。我不会逼你。你若不愿答应，请你今晚就离开。若你答应……我希望明天还能在相国府见到你。
汐月不再理会安若，径直走进了相国府。
一个月后，相国府千金大婚，相国府大设流水宴。喜庆的气氛在全城弥漫开来。人们开始津津乐道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一位侠士舍身救了一位美丽的小姐，小姐感恩图报，愿以身相许。婚礼那天，黑色的夜空中燃烧着大片大片璀璨繁华的焰火。
安若走进洞房，红色的蜡烛燃烧着，发出微弱且暧昧的光。安若掀开红盖头，汐月露出女子的娇态。他们相视而笑。
安若对他说，我终于娶到你了。语气轻缓而暧昧。
汐月微微一愣，笑着说，是，夫君。
他们来到桌子旁，喝下交杯酒。仰脖瞬间，汐月的眼泪滑落。她昏在了桌子旁。安若把她抱上了床，轻柔地给她盖上了被子，吻了吻她的额头，走出了房门。
刺骨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他笑了一笑，无奈，凄凉。
昨夜，相爷找他到房间聊天，他希望安若可以好好照顾他唯一的女儿。他的语气中是深深的悲凉：我对不起汐月她娘。两年前，她娘在我纳妾那一天自杀了。汐月看着她娘死去，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她也失踪了整整一年。整整一年，我寻访各地，企图找到她的下落。后来，我才知道。她竟然在一个渔村里过了一年。我知道她过得很苦，但我更知道她恨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还好，后来她愿意重新回来。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再孤苦无依。
六
第二天，全城传得沸沸扬扬。相爷和相爷夫人死了，据说凶手是相爷千金的郎君啊。现在相爷千金已经病得起不来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安若带着斗笠，遮住了脸，站在船上，离洛水岸越来越远，也许以后将不再回来。只是，不管是寒烟抑或汐月都是我这辈子永远的妻子。江南的雨落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如同情人的低语。
汐月呆在贴满了“喜喜”字的新房了。两年前，她娘死前告诉她，不要伤害他。她做到了。她娘对她说，不要相信爱情。她也做到了。
所以她选择寒烟死，汐月活。
两年，安若刺杀她的父亲失败，她不忍心让他死。因为她害怕没有人来杀了他父亲。所以她救了她，以寒烟的身份。
一年前，安若甘愿为寒烟放弃仇恨，所以她虽心有不舍，却还是让寒烟死去。
现在，安若回来，她以汐月的身份为他提供复仇的机会。她的目的达到，却埋葬了她所有的幸福。
汐月知道，安若为了寒烟杀了他的爹，所以汐月和安若再不能有丝毫情感纠葛。
最后，她守住了她的承诺。埋葬了她始终不愿意去相信的爱情。
窗外，江南的雨从檐角落下，断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