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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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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林尽染躺倒在地,因缺水干燥而脱皮的唇间溢出一声很轻的闷哼,眼前一片模糊,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变得清晰。
这里是……
供桌上的檀香味弥漫开来,更显清幽。背在身后的手被麻绳死死捆住,稍一用力就陷入皮肤中,将手腕磨得皮开肉张。
“嘶——”
疼痛让他意识开始回笼。
这里是林府的祠堂,供堂上摆着数十块木牌,都是林家的列祖列宗。然而诡异的是供台的上方竟悬挂了白色孝幔,一直从高梁垂坠到地面,这是办丧人家才会有的。
“呜呜”的哭咽声从祠堂外传来,林尽染背后的寒毛几乎瞬间乍起,乌黑的鬓角被冷汗浸湿,顺着雪白的脸颊滑下。
他想起来了,是二哥。
二哥死了。
林尽染好看的凤眸睁大了些,二哥用膳时中毒暴毙,父亲震怒下令彻查,在他屋中搜寻出药包,与二哥所中之毒一样。
他还没来得急反应发生何事,伺候了他很多年的小厮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朝他磕了个头,抢过那包毒药吞下,撞柱而亡。
顿时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林尽染。
震惊的目光中,继母泣血叩问他,“是问我平日待你如亲子,你为何!为何杀我儿!?你怎可如此狠心歹毒!那可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哥!”
几句话似以认下凶手就是他。
林尽染尚在懵顿中,看着二哥的尸体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不是我……”
继母原是母亲的陪嫁丫头,作为通房伺候父亲和母亲,后有孕抬成姨娘,在母亲之前生下大哥和二哥。母亲病故后她又升为正房夫人。
父亲搀扶着继母,微弓着背,似一夜之间衰老不少,他挥挥手,沉声道:“把这孽障关起来。”
他的养嬷嬷冲过来拦在他身前,让他快跑。
可怎么跑,往哪跑……
若是交由官府查案,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林府乃商贾之家,并无权势傍身,去岁族中有一儿郎科考中的,虽官位不高,但好歹是在京中任职。
如今传信来,说是有机会高升,族中刚遣人送去无数古玩钱财,好助他打通关窍。林尽染偏巧又是林氏一族嫡系,在如此关键时期,恐他此事影响不好,见不得光。
族老们一合计,打算秘密将他绞死,还继母一个公道。
林尽染胸口酸涩,仿佛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对死亡的恐惧,对亲人的寒心,都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要死了,或许是今晚,也或许是明天。
他幼时有游方道人曾给他掐过八字,说他八字贵极,恐压不住,怕是寿数有损,活不过二十。
唯一破解的法子就是寻一八字极硬或极凶的夫人,到时阴阳调和自有其运转的规矩。
的确他从小体弱多病,母亲顾及此对他简直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碎了,养得比姑娘还精细些。
母亲本想早早为他定个娃娃亲,但八字极硬的姑娘哪有那般好寻。
念及此,林尽染叹了口气,不是说二十吗?他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七,怎么就得死了。
“吱嘎——”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明亮阳光照射进来,将这古朴昏暗的空间照亮,林尽染蜷了蜷身子,想遮遮这刺目的光亮。
“吃饭了。”一道微显薄凉的声音响起。
林尽染眯着眼往上看,视线骤然对上一双凌厉异常的眼。
他瑟缩了下,面前落下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中是一碗面,还冒着热气。虽然简单,却比昨日的好些。之前端上来都是些残羹冷炙,他怀疑是丧宴上随意夹了些过来,异常油腻,难以入口。
汤面香味扑鼻,他已有两日未曾好好用膳,肚中早饥饿难耐。
弓起身子想要坐起,但全身的疼痛和冷硬让他失败告终。
“扶我起来。”林尽染开口就是一股命令的口吻,他习惯了。
那奴才低着头,伸手轻轻一捞就将他扶起,他这才发现对方身型之高大。手臂甚至比得上他小腿,肌肉紧绷着,褐色的春衣,粗布薄薄一层,甚至盖不住他肌肉的线条。
手背在身后很疼,他垂着眸,声音怏怏的,“帮我把绳子解开吧。”
就算是要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他养嬷嬷以前与他讲那些志怪故事,里头的饿死鬼都可可怜了。
“不可。”门口站着的守卫似听到他的话,冲里头喝了声。
二少爷死了,三少爷又被抓进祠堂,府内气氛压抑得可怕。可那都是主子们的事儿,这几日大办丧宴,前头伺候的那些人猛捞油水,他们六个被派到这儿做这苦哈哈的差事儿,一点油水捞不着不说,还苦闷得很,着实不痛快。
又想,看一个人何苦要四个守卫,这林府中侍卫奴仆数百人,难不成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还能跑了不成。
林尽染一顿,他像是失了所有心气并没有反驳,心下只觉好笑,现在随便一个侍卫也可对他大呼小叫了。
好笑之后,鼻子又一酸。
“你。”那侍卫指了指送饭的,“喂他吃。”
送饭的奴才没声没响,手握着褐色鸡翅木的筷子,将温热的面夹到他唇边。
林尽染想要偏开头去,这种磋磨太没尊严。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下,骨汤的香味直冲鼻端而来,他咽了口口水。
“不烫。”凉凉的声线再次响起。
他朝他看去,那奴才单膝点地跪在他面前,微垂着眸,他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又低眸瞥了眼他的手,指甲剪得齐根,干干净净。
许是他声音过于平静,又许是他手还算干净,林尽染没耐住饿,慢慢张开了唇,缓缓将面条咬进嘴中。
他吃得认真,没瞧见跪在他面前伺候他的奴才,盯着他微启的唇,眸中滑过一丝异色。
几日没吃上口热饭的他,小口小口嚼着面条,面条的热气袅袅而上,氤氲上他的睫毛。一股酸涩之意骤然涌上鼻根,屋内被搜出毒药的时候他没哭,被关在祠堂几日他也没哭。
这会倒因为一碗热面……
他暗暗骂自己没骨气,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划过白皙的脸颊,聚集在光洁的下巴,滴落下来。
他越吃眼泪就落得越急,眼前模糊一片,甚至看不清那奴才的动作,只能胡乱地抿过夹到唇边的面条。
“呜—嗝—”
他没忍住呜咽出声,打了个哭嗝,面前人的动作似乎停了一下。林尽染想着被看了笑话,但是现在这点笑话于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了。
他很难过,同样也饿得要死。
“继续喂吧。”他抽噎了下,鼻音很重,语气听着有几分可怜。
林尽染一边嚼着面,一边哭得更惨了。安静的祠堂中只有他小声的咀嚼声和抽噎声。薄薄的白皙的眼皮染上了一层绯红,好看的凤眸眼尾更是通红一片。
哭到后面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面还堵在嘴里,新的抽泣又涌上,气息骤然岔住!喉间痉挛了下,他干呕了声。
面前的人突然把碗筷放下,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这次的语气似乎沉了些,甚至有几分不容置疑,“吐出来。”
那人的指尖有一层厚厚的茧,捏在皮肤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或许是情绪真压抑到了极点,一股邪火混着破罐破摔的劲儿直冲头顶。
凭什么?连吃东西都要被人摆布?! 他偏不吐!
下颌被捏住说不出话来,他作势就要不管不顾将东西囫囵一口吞下。
那人眉眼沉了下,捏着他下颌的手骤然加重,手指伸入他口中,撬开他的牙关,手指重重一压他的唇和舌。
他干呕了一声,嘴里的东西全数吐出,他报复般全吐到那人的裤子上。
那人这才松开他,面对裤子上的脏污他似乎也不在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松手时指腹似乎轻轻擦过自己的唇。
短暂的空隙里,空气涌入喉咙,林尽染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放肆!”他脸通红,只是他现在这狼狈的样子,发多大火都没什么气势。
他自己也知道。
“都滚!滚出去!”
林尽染很崩溃,混乱间一脚将那碗面踢倒,他望着碎掉的瓷碗微微一怔,头发散开,凌乱地铺在胸前,瞧着像只被逼到绝境无计可施,只能虚张声势的幼兽。
外头的侍卫听到里头的声音,派遣一人进来查看,待看到一地狼藉,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和那送饭的奴仆道:“你去找人来打扫,他不吃就不要吃了,都要死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少爷在这摆谱!”
他话音才落,便觉脖颈后面一片凉意,一道冰冷的视线如蛇信舔过,他猛地低头看去,只见刚才伺候林尽染用膳的奴才低着头正收拾地上的瓷碗碎片,也没什么人看他。
他用手捂了捂后颈,打了个寒战,这祠堂是不是不太干净……
侍卫催促着那送饭的快走。那人背着林尽染,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银子塞进侍卫手中。
侍卫一顿,眼疾手快将银子收起,暗暗掂量了一下,才问:“何事?”
送饭的站起来比侍卫还高上一截,他得微微仰着头与他对话。
“他养嬷嬷让我给他带句话。”
侍卫往旁边让了一步,“去吧。”
他将食盒放下,走到林尽染身后,将他绑着手的绳子解开。
“诶!”侍卫刚想喝止,却见那人只是将他手绕到前方又重新绑上。怀里的银子还硌着他肉,他“啧”了声,转头就当没瞧见。
反正手还是绑着的,怎么绑无所谓。
林尽染吸了吸鼻子,手臂背在身后太久,酸疼得有些麻木了,放到身前舒服不少。
他看向送饭的那人,两人骤然对上视线,林尽染微微一怔,这人瞳孔颜色比常人的要稍浅一些,眉骨高耸,眸子深邃,唇却是薄的。
他的气质过于肃杀,不像是那为奴做俾的人。
而且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
林尽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像是野猎场中的那些牲畜,眸底沉淀着最原始的嗜血与掠夺,他本能地有些害怕。
那人很快就收回了眼神,没再给他琢磨的机会。
那奴仆提着食盒走出门外,等彻底走出祠堂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摩挲了下,小臂上的肌肉倏然绷紧。
那是刚才探进林尽染唇舌中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