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世》维维维贤

6、小陈上班第二周3

　　私宴厅的中央空调应该是一直开着的，温度很低，与正午的炎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坐进来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手中的茶水温度刚好，古韵的房间里有着淡淡的茶香。

　　落地窗外是一棵千年罗汉松，枝繁叶茂，形态优雅，因为形状宛如披袈裟的罗汉，故得名罗汉松。

　　一株古树，一段历史，这棵古树便是这三千年落城沉默的见证者。

　　“什么意思？”陈落听到陈沄的话后放下茶杯问道。

　　“这么多年，你在落山上吃过一次热饭吗？”陈沄侧过身子靠向陈落，眼睛看向门外，微微压低声音说，“你注意到一楼的会客厅的多宝阁了吗？那些藏品都是真的，特别是那幅北宋的画，价值连城，还有刚刚那本菜单，都是专供的钓鱼台菜系，起码省部级标准。”

　　“这么牛逼？”陈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挑眉看向陈沄。

　　陈沄看向陈落，谨慎地点了点头，声音接近耳语：“我想起来了，大概二十年前，FS集团成立之初就是在落城。”

　　“你怎么知道的？”陈落记得他上班第一天，沈逾开车带他去机场的时候确实有提到过。

　　“落城的新闻联播老是会提到啊，我读小学那会儿，每天只有吃晚饭的时候能看电视，爸那个时候每天六点半，准时收看落城新闻联播，看完就接着看中央一台的央视新闻联播。”

　　“小学的事你还记得？”陈落不太相信陈沄儿时的记忆，他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开玩笑，那个时候我能背一连串开会的人名，你还记得那个中央台的天气预报吗？我能从第一个城市背到最后一个城市，第一个是北京，最后一个是南沙。”陈沄想起了儿时的事，一脸骄傲地说道。

　　“说起新闻联播，我没记错的话……”陈沄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桌子，声音微颤，“当时落城的□□就姓沈！你说……沈逾跟FS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里，陈落也来了兴趣，忍不住把座椅往他姐那边挪了挪。

　　就在陈沄打算继续八卦下去的时候，沈逾推开门进来了。

　　姐弟俩立马正襟危坐，结束了谈话。

　　陈落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沈逾，毕竟，他们刚刚有背后说人家的嫌疑。

　　沈逾在主位坐下后，温和地询问道：“我让他们上菜？”

　　陈落和陈沄不自在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紧接着服务员们开始上菜。

　　虽然陈落早饭吃的晚，但是爬山加拍照，消耗了不少体力，

　　面对着平常很少吃的菜系，比如参养参汤、乌鱼蛋汤、狮子头之类的，他也吃得津津有味。

　　陈落入职以来，只要是工作时间的中餐，都是跟沈逾、宋博一起吃的，而他和沈逾吃饭都是标准的食不言，每次就只剩宋博在一旁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为了不让宋博觉得尴尬，陈落还得边吃边抽空答上两句，今天宋博不在，陈落安安静静地吃饭，自得其乐，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实在太爽了。

　　这可让不熟悉他们吃饭风格的陈沄尴尬了。

　　沈逾坐在主位，陈落坐他右手边也就是主宾的位置，陈沄挨着陈落。

　　虽然陈沄不和沈逾直接接触，他们中间隔着陈落，但奈何沈逾气场太强，饭桌上只剩下转桌、夹菜的声音，跟以往的饭局未免差别太大。

　　她心想陈落怎么一直在吃，难道不应该起身敬个酒说句话吗？她尴尬得可以抠出整座落山了。

　　于是，她用手肘碰了碰陈落，眼睛盯着茶杯，示意陈落以茶代酒，敬下沈逾。

　　“怎么？你还要喝茶？”吃得正欢的陈落抬头，不解地看向陈沄，见她视线落在茶杯上，就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满了，心想他姐就是事多，自己不会倒吗？

　　陈沄看傻子似地扫了他一眼，轻轻拉开身后的椅子，拿起茶杯，起身看向沈逾，笑着说：“沈总，我弟弟这段时间麻烦您了，今天能在落山碰到您也挺荣幸的，感谢您盛情招待，下午还得开车，我就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沈逾也跟着起身，拿起茶杯和陈沄碰了碰，微笑着说道：“这段时间辛苦陈落了，今天正好有机会。”

　　沈逾犹如一幅水墨画，给人一种宁静之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优雅写意的。

　　陈沄第一次近距离直面沈逾的颜，差点没有拿稳手中的茶杯。

　　陈落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餐饭可能跟平常在食堂不一样，他有点不知所措。

　　刚毕业的他还没有去过酒局，也不太懂饭桌礼仪，只能学他们俩，有些僵硬地站起来，端着茶杯。

　　沈逾似乎知道他的窘迫，和他轻轻碰了杯，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不用客气，坐下吃饭。”

　　陈落点头，顺势坐下。

　　“你们下午怎么安排的？”沈逾坐下后偏头看向陈落询问道。

　　陈落知道沈逾这是在化解他刚刚的不自在，扯开话题。

　　沈逾跟他以往认识的技术大佬不一样，他待人接物堪称完美。

　　“陪我姐去落大，她去看望未来两年的研究生导师。”陈落答道。

　　“这么巧，我下午也要去落大，去趟微电子学院。”沈逾给自己茶杯倒上水，又给陈落和陈沄的杯子都添了点。

　　落城大学离落山不远，开车过去半个小时足以，上午爬山，下午回母校，这是陈沄一早就安排好的。

　　“真的好巧，宋博也会去吗？”陈落侧身看向沈逾，没想到他们的行程如此一致。

　　“他今天回乡下看望父母，就不过去了。”沈逾解释道。

　　陈落想起周五吃中饭的时候宋博好像是提了一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我……可以去看看吗？”

　　陈落想沈逾亲自去落大肯定是谈合作的，最起码也是跟学院级的领导交涉。

　　沈逾倒是没想到陈落会主动要去，因为他向来是不占用员工休息时间的。

　　看着陈落清澈纯净的眼眸，大概没有人会说不，沈逾也不例外。

　　“当然。”沈逾微笑着答道。

　　陈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

　　落城大学在落城西南角上，南临碧波荡漾的落江，北倚风景秀丽的落山，素有百年名校之称。

　　陈落和陈沄都是毕业于落大，对这片土地无比熟悉。

　　陈落开车回落大，车驶入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时，恍若隔世。

　　上次从这里离开还是六月毕业典礼那天，情场失意，职场被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树荫下，周遭热闹非凡，又处处是离别，夕阳下的影子拉的很长。

　　明明离校只有一个多月，再次踏足时却觉得陌生，但看着熟悉的建筑，过往的生活场景又浮于眼前。

　　进入学校区域，车速就慢了下来。

　　下午三点半，校园里的草木茂盛，人烟稀少。

　　“这是放暑假了吗？怎么没什么人？”陈沄在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按下，忍不住伸出头去看熟悉的校园，大概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毫不在意形象地叫嚣道，“我都两年没有回来了，为什么一点变化也没有？！落大你到底行不行？”

　　“这都七月中旬了，早放假了，再说随便一栋教学楼都是文物保护建筑，能有什么变化。”陈落把车直接开到了金融学院。

　　奔驰车停在一幢老房子前，这座巴洛克建筑就是落大分数要求最高的金融学院，由淡蓝色的墙面和白色的圆柱建成，金色的穹顶闪耀着光芒。

　　巴洛克一词的原意是畸形的珍珠，用它来称呼离经叛道的建筑风格，反对僵化的古典主义，追求自由奔放，这也是学校对这批顶尖学子寄予的厚望。

　　陈落停好车，打开车锁，转过头看向后座的沈逾，说到：“沈总，微电那边没有停车位，我们走过去吧。”

　　沈逾出门很少开车。

　　当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有助理、司机或者下属代劳。

　　陈沄从后备箱里拿出送各个老师的小礼品，看着空着手的两人，好心地问道：“你们要送点吗？我有准备很多的。”

　　“谢谢，不用了。”沈逾温和有礼地道谢。

　　陈落把车钥匙给陈沄后就跟沈逾走了。

　　“不用带个电脑什么的吗？”陈落想着准备一堆礼品的陈沄，再看“身无长物”的沈逾，同样是拜访老师，他们这边是不是太随便了点？

　　微电子学院离得不远，走路过去十分钟左右。

　　“我回落城的时候已经送过。”沈逾走在某个小花园里的青石板路上向身侧的陈落解释，“何校长是我父亲的大学同学。”

　　陈落点头，心想沈逾的家世果然不凡。

　　微电子学院是落大早几年新成立的学院，从物理学院分出去的，所以目前由原物理学院院长，现落大的校长亲自挂帅。

　　虽然学院是新成立的，但专属的独栋教学楼却不新，是一栋深灰色建筑，从外观上看毫不起眼，倒是符合他们工科生的特色。

　　他们在院长办公室见到了何校长，他看上去和宋博很像，有老一派学者的严谨。

　　院长办公室不大，早年间八项规定后，所有的办公室都进行了改造。

　　陈落和沈逾坐在朴素的黑色长沙发上，何校长坐在沈逾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前是棕色的茶几，上面摆着三杯绿茶，这是要长谈的节奏。

　　陈落其实很少能见到这位德高望重的校长，大多校级场合都是副校长出面，很少有活动能请他出山，倒是录取通知书和最后的毕业证书上都有这位校长的签名。

　　沈逾向何校长介绍陈落，说是他的徒弟。

　　看得出来何校长很喜欢沈逾，话里话外间流露出的喜爱真是令人羡慕，连带着对陈落也是爱屋及乌，但是随便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他都答不上来。

　　沈逾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把手搭在陈落的肩上，微笑着解围，说陈落是学计算机的，术业有专攻，你这是为难我徒弟。

　　陈落觉得有些丢脸，脸颊微微发烫，暗自后悔，早知道就不跟过来了。

　　沈逾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侧过头来看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

　　这一刻，沈逾离他很近，他们的手臂靠在一起，大腿也挨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就在他耳边。

　　他甚至闻到了沈逾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

　　沈逾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落在他肩膀上，那温度随着血液涌向心脏，他一时无力招架。

　　陈落低着头，睫毛轻颤。

　　沈逾移开落在陈落的侧脸的视线，收回手臂，微微坐直，谈起了下一个话题。

　　这种行业大佬学术探讨的场合，陈落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倾听低头做笔记。

　　从他们的谈话间，陈落才知道FS集团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收购了一家做半导体的公司，逐步开始针对旗下新能源汽车自主研发IGBT芯片。

　　通过这两周恶补芯片知识，他也能听懂IGBT是什么了。

　　普通的燃油车需要五百到六百个芯片，新一点的车型可能需要上千个，而新能源汽车需要更多的芯片，甚至达到两千个以上。其中核心的就是IGBT芯片，即大功率控制芯片，简单来说就是将直流电变成交流电，堪称新能源汽车的心脏。

　　而这种价格和发动机有的一拼的芯片百分之九十依靠进口，以致在这次因疫情影响的芯片危机潮下，新能源汽车迟迟不能出货。

　　陈落从他们只言片语间推测出，七年前的收购是沈逾一手主导的，而且之后的研发也是他在负责。

　　这个信息令他震惊。

　　那个时候沈逾才多大？应该二十岁不到吧。
　　而且他不是一直在美国读博、工作吗？居然还能抽空管理大洋彼岸的研发团队。

　　而沈逾的计划远不止汽车芯片，他是想涉足整个产业链。

　　沈逾和FS集团的关系呼之欲出。

　　这次两个多小时的谈话，沈逾和何校长初步敲定了校企合作项目和实验室的建设。

　　陈落相信，接下来将会有很多校友加入团队，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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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校长晚上还有饭局，没有留他们吃饭，他特意嘱咐陈落，务必带沈逾去尝下落大的美食。

　　陈沄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发微信说已经拜访完老师，先开车回去了。

　　走出微电子大楼时已经接近六点，天色还很亮，一望无际的天空尽头是缓缓下沉的太阳。

　　白色的云层带着点金色的点缀，天空是少有的浅蓝色。

　　云层拼凑成各种形状，仿佛在蓝色的画布上肆意作画，玩得不亦乐乎。

　　陈落始终觉得，落大的天空是最美的。

　　周围都是熟悉的建筑，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宿舍。

　　陈落看向身旁的沈逾。

　　沈逾也和他一样，微微仰头，在看落大的天空。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就不想带沈逾回去了，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该多好。

　　白天他会带着沈逾去上课，碰到喜欢的课就坐在前排听讲，在教材上写满笔记，碰到不感兴趣的课就坐在后排打游戏，沈逾那么聪明，一定是很好的队友，不会像他大学室友那样人菜瘾大。

　　下课了就去篮球场打球，肯定会有一群女生围观，毕竟沈逾那么好看。

　　晚上就去堕落街撸串喝酒，在人声鼎沸里喝得不省人事，回到宿舍再睡上一整天，挥霍大把的时光，不问世事。

　　再也不用为新公司新团队发愁，芯片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只是要最简单的快乐罢了。

　　我只是想让沈逾快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