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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苏职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殊不知，上天早已不声不响地在时光长河里埋下了破碎的陷阱，似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七月初的某天，一个再普通寻常不过的清晨。
苏职掐着点起床进入卫生间洗漱，只因她昨天答应了康康星星今天要去公园捉蝴蝶。
看着镜子里顶着俩熊猫眼的自己，苏职嘴里含着牙刷，郁闷地皱起了眉。
昨天晚上她居然鬼使神差地失眠了，直到后半夜天空堪堪泛白才倒头睡过去。
之前失眠的话，要么是因为设计稿没灵感，要么是和季俞笙有关。
可昨晚的失眠根本无迹可寻，就仅仅是没来由的感觉。结果后面又像是突然吞了安眠药似的，一下子就昏睡了过去。
她记得……
那个时候病房外好像有什么动静。奈何她困得连睁眼都费劲，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苏职动了动手里的牙刷，慢慢抬手摸了摸左心口的位置，莫名感觉有些胸闷。
是因为没睡好吗？
她不再多想，加快动作洗漱完。
正当苏职换好衣服着手给俩小不点儿准备零食时，病房的门忽然被人“嘭”地一声从外面推开，扭头就看见康康朝她小跑过来。
“姐姐，你带我去找星星好不好？”
小孩子急切地拖拽着她的手往外走，语气有些焦急。
苏职不明所以，弯腰问他：“康康别急，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找星星，奶奶不说话，妈妈也不说话，她们不让我去找星星。”
康康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担心什么，轻轻拉了拉苏职的手，小声祈求道：“耳朵姐姐，你带我去找星星好吗？”
虽然内心也倍感奇怪，但联想到自己方才种种不安的心绪，苏职立马答应下来，起身牵着他往外走。
谁料两人刚至病房门口，便意外地碰到了季俞笙。
此时还没到医院规定的上班时间，但他似乎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身上的白大褂还未脱下，一向从容淡定的脸上难得显露几分倦态。
看上去像是熬了个大夜。
看见苏职和康康从病房里出来，季俞笙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眉眼间的神色，才重新望向两人。
苏职刚想出声打招呼，就被心急的康康一个劲儿地拉着往前走，仿佛在亲眼见到星星之前，所有白大褂都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似乎已经猜到她们要去哪儿，季俞笙伸手一把拉住苏职的胳膊，止住了两人的去路，垂眸沉声道：“别去了……”
短短三个字，令心底攒积的那点忐忑不安瞬间发酵数倍，堵得嗓子开始发闷。
苏职呼吸一滞，怔愣在原地：“你说什么呢？什么别去了？”
季俞笙缓缓松开手，无奈地轻吸一口气，侧头对上苏职僵硬的视线，声音晦涩艰难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星星……不在了。”
话音落地，苏职明显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量慢慢脱力，随后康康的哭声顷刻爆发在耳边，在还未完全苏醒过来的住院部四楼显得异常响亮。
直到康康被寻觅过来的家人领走，孩童尖细刺耳的哭声渐渐远去，苏职也还没从中缓过神来。
一股酸涩无端涌上鼻尖，她垂下头，无措地眨了眨眼。
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却直直地撞在了身后没关好的门上，伴随着一声闷响，脚后跟顿时传来钻心麻木的痛意。
季俞笙几乎是习惯性上前接住她，余光瞥见女孩子发红的眼眶，跑到嘴边轻斥的话瞬间烟消云散。
他弯下腰打横将苏职抱了起来，大步走进病房，然后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半蹲下身，耐心地替她检查着左脚腕。
空气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又或是从何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苏职的声音才慢慢从上方传来，听上去还算平静，却含着浓重的鼻音，低喃着问。
“……什么时候的事？”
季俞笙手上动作微顿，片刻缓声道：“四点半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家属只能放弃，四点五十八分走的。”
他原本已经回到家休息，但出于职业需要一直没有手机静音的习惯。凌晨四点多接到聂秋的电话，他便马不停蹄地开车往医院赶。
星星的病情发作突然，被发现的时候嘴唇已经泛紫，陷入了昏迷状态。
恰好主任今天值夜班，大家拼尽全力抢救后，星星非但没有任何好转，面色也越来越苍白，整个人好似一个真空的洋娃娃，了无生气。
站在病房外目睹了抢救全程的梁萌，只能死死咬着手流泪，倏尔推开门进来，绝望地摇了摇头说：“让她好好走吧……”
季俞笙到现在还记得女人最后崩溃地瘫坐在床边，握着星星逐渐冰凉的小手贴在脸上，精神几近涣散，嚎啕大哭：“我错了！妈妈错了！”
“你要走就走吧……”
“这次妈妈不留你了，你慢慢的啊。”
其实之前星星有过两次紧急抢救的经历，不过好在因为发现及时，才能有惊无险地活下来。
但小孩子的身体状况实在经不起反复折腾，每次抢救完都需要恢复好长一段时间。
尽管承受着无比巨大的痛楚，但星星总是会带着甜甜的笑容去安慰精神脆弱的母亲，去感谢照顾她的医生和护士。
她的懂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却又无可奈何。
听说这次病情发作之前，星星忽然从睡梦中醒过来，跟妈妈撒娇要吃医院门口那家早餐店的馄饨。梁萌原本商量早上再去给她买，但架不住星星反常的坚持，只能匆匆拿上手机钱包出了门。
可是等她带着热乎乎的鲜肉馄饨回到病房时，星星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随着家属放弃，抢救停止，星星的呼吸开始快速衰竭。
“滴——”
凌晨4点58分，心电监护仪发出直线刺耳的哀鸣。主任宣布死亡时间，全体鞠躬默哀。
一个鲜活又破碎的生命，就这样，安静又体面地告别了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世界。
在天光熹微之际，跟着黑夜的尾巴，再无归期。
苏职听后垂放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顿了顿问：“那梁萌现在怎么样了？”
“把自己关在星星的病房里不肯出来，已经打电话通知家里人过来了。”
“……嗯。”
确认她的脚没有淤青发肿的迹象，季俞笙替她拿来拖鞋换上，抬眸见苏职表情仍旧讷讷，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侧，嗓音低沉——
“苏职，看我！”
苏职闻声反应了两秒，而后抬了抬眼，迟钝地对上他深沉如夜的眸子。
季俞笙定定地望着她，声线沉缓道：“我知道你是她的朋友，一时半会儿有些难以接受。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接受。”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职垂睫，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看了眼时间，若无其事地催促着他快回办公室休息。
见她情绪还算稳定，后续也还有事情等着处理，季俞笙暂时退出了病房，关门离开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沙发上微蜷的身影。
人生中有太多的事情，并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轻松揭过去的，更多时候是需要自我接收和消化，才能真正地迈过这道坎。
比如……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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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季俞笙昨晚并没有夜班安排，是在凌晨临时被医院急召回来的，所以今早还有白班。
从苏职的病房出来后，他踱步回到办公室，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了十分钟。
此后再无困意。
季俞笙缓缓掀开眼皮，出神地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眸光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墙上的时针指向八点，椅子里静止的男人才再度有了动静，动作利落迅速地收拾好状态，起身前往门诊部。
随着上午时间的慢慢推移，星星离世的消息如同不断滋生蔓延的藤蔓般，无声无息地传遍了整个四楼。
大家虽然默契地没有明面提及，但谁心里也不好受。
尤其是康康，自从清晨得知最好的朋友离开后，哭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被家里老人勉强哄睡。醒来之后想起星星又继续大哭，给什么玩具和零食都不管用。
……还有潘爷爷。
因儿女有心隐瞒一直不知道星星走了的消息，听到隔壁床的康康吵闹半天还觉得头疼，临近中午才偶然从护士口中听说这件事。
一向执拗顽固的老头子先是愣了愣，须臾，终是没忍住双手掩面啜泣起来。
科室的气氛相较往常凝重了些许，宛若隔着一层薄薄的氧气罩，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以往热闹的护士站和走廊明显冷清了许多，大家依旧按部就班地干着自己的事，仿佛今天和昨天并没什么不同。
可谁都知道……
她们再也听不见那个银铃般欢快的笑声了。
但医院最不缺的就是病人，季俞笙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中午。他先回办公室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想了想，来到了苏职的病房外。
季俞笙弯起食指轻敲了敲门，没听到里头传来回应，犹豫几秒后，拧开门抬脚走了进去。
她还和早晨一样坐在沙发上，似乎连动作都没有变过。
女孩子低垂着眼，安静地盯着地面，任由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让人分辨不真切她的情绪。
季俞笙眉心微动，动作极轻地关上门，缓步走到沙发旁，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替她遮挡住那些刺眼炫目的光线。
身旁的位置忽然暗沉下来，苏职慢慢回过神，动了动干涩的双眼，仰起脑袋看了过去。
见到来人，她轻扯了扯嘴角，发出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
“你怎么来了？”
季俞笙没回答，在她面前微蹲下身，与她平视，低声问：“脚还疼吗？”
苏职摇了下头：“……不疼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上午就一直坐在这里？”
苏职闻言抿唇深吸了口气，扭头望向窗外，沉吟片刻才道：“也没有，中间还去了趟阳台。”
“今天太阳可真好，公园里的蝴蝶也特别多，向日葵绿苗又长高了些……”
她眺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喃喃自语地说了好些话，可仔细听下来，又仿佛在刻意地回避着什么。
季俞笙垂眸盯着她恬淡的侧脸，默默聆听着。
倏忽间，苏职下颌紧绷的线条开始微颤，像是再也绷不住了一般，积压了一上午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从嗓子眼里涌出。
呜咽声在静谧的病房里越发清晰。
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手链，一颗接着一颗砸落在衣服上，很快便将她身前的蓝色牛仔外套洇湿一小片。
苏职紧抿着唇，颤抖着双肩，视线倔强地看着窗外，还在强忍。
季俞笙眸光微动，大手轻轻扳过她的脸，使她面对着自己，自然地用指腹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润。
他的动作太过温柔，令苏职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盘。
“可是她才四岁啊！”
她低头将脸埋进季俞笙的肩膀，放声大哭：“季俞笙，她才四岁啊！”
“如果我凌晨听到动静出去看看，是不是还能再见她一面？”
“明明说好了今天要去捉蝴蝶的，怎么就不在了呢？”
“她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苏职近乎发泄似的说了一大串的话，尽管有些内容季俞笙并不能够听明白。
感觉到左肩上源源不断的温热，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抱紧，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无声地给予她安慰和力量，就像是在告诉她——
【没关系，想哭就哭吧。】
【有我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动作，苏职哭得更凶了。
过了好半晌，病房里的哭声才慢慢平复下来，逐渐变成了有规律的抽噎。
苏职侧着脸趴在季俞笙的肩上，闭了闭眼，情绪稍稍冷静。
约莫过了半分钟，她缓缓从男人的怀里退了出来，吸了吸鼻子，小声呢喃：“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她偷偷溜进我的病房，说我是公主呢……”
看着这姑娘双目通红的模样，季俞笙心脏微微一疼，伸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轻笑着附和了一句：“星星一向很有眼光的。”
“但是苏职，你知道吗？”
他神色稍正，目光定定地同她对视：“尽管我们一生都在逃避危险和死亡，但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一直在奔向死亡。”
“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学会在这条路上如何走得更从容、更坦荡一点。”
“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别人。”
如何面对死亡，如何接受死亡，这是我们每个人一生的必修课。
无论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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