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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好似要将过去一个月的烦扰和尘埃冲刷殆尽，烈日彩虹如期而至，梧川正式迎来了盛夏。
天朗气清，万物明媚。
但小孩子们的心情却显然没有那么明朗。
最近两天，苏职明显察觉到星星和康康有些闷闷不乐，就连两人一向最爱的动画和薯片竟都变得索然无味。
一番套话后，苏职才猛然记起还有六一儿童节这回事儿，俩小不点儿正为待在医院不能出去放肆玩耍而苦恼呢。
尤其是星星，本就细嫩的两条眉毛都快让她给揪没了。
“昨天我遇到幼儿园的同学朵朵了，她感冒害怕打针，她妈妈就说打完针带她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我也好想去啊。”
“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检查，也很听话的呀。”
“可是为什么还是出不去呢……”
康康将一颗糖放进星星手心，一语中的：“因为我们生病了。”
小孩子不知道心脏病是什么。
她只知道要听妈妈的话，要听医生哥哥和护士姐姐的话，就能很快好起来。
苏职对星星的病情并不是很了解，只是从几次和护士长的短暂交谈中得知，星星出生时查出得了一种复杂型的先心病，需要等年纪稍大点进行多次手术治疗。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星星才念了一年的幼儿园，就成了医院里的常客。
此刻听小丫头嘴里不停念叨着，苏职说不出的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俩小不点儿白嫩光滑的脸蛋，垂眸暗暗思忖着什么……
—
这天做完手术已是下午五点，季俞笙换完衣服回办公室的路上，随手从白大褂里摸出手机，习惯性地垂眸看了一眼聊天框。
看着光秃秃的置顶头像，季俞笙眉心微蹙，越发察觉近两天的某人安分得有点儿不正常。
偏偏这种无厘头的想法刚冒出头，右眼皮便倏地跳了一下，似是在无声地肯定着他的猜想。
季俞笙嘴巴抿了抿，随手关掉手机后，大步略过身旁的办公室走向苏职所在的病房。
果不其然——
又是不见人影。
以为她同往常一样和康康星星在住院部后头的公园消磨时间，季俞笙转身退出病房，准备发条消息确认一下，却在病房外碰到了方才一起手术的聂秋。
聂秋像是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主动发出邀请：“缘分啊季医生，待会儿下班后要一起吃晚饭吗？听说清河路那边新开了一家法式餐厅。”
季俞笙闻声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回口袋，回以淡淡的微笑。
“抱歉，我后面还有点事。”
“好吧，那只能下次了。”聂秋笑着摊了摊手。
季俞笙忽然想到什么，于是随口一问：“对了，康康和星星在病房里吗？”
听到这话，聂秋神色一愣似是不解，又很快反应过来，正欲回答时却被不远处孩童铜铃般的清脆笑声打断。
两人扭头望去。
就见康康和星星两人背着书包，正手牵手从电梯上下来，嘴里兴奋地讨论着什么，身后紧跟着整天未见着人影的苏职，还有手上提了大包小包零食的苏驭。
一看就是刚从医院外边回来。
季俞笙的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刚下电梯，几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苏职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见到季俞笙眼睛亮了亮，走近后才嗅到对方周身散发的严肃冷冽的气息。
对上季俞笙平静如水的眸子，苏职就好像被人一棍子打醒了似的，终于意识到今天总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哪里。
苏职深吸了一口气，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想要解释的话在目光触及旁边的俩小不点儿时，暂时咽了回去。
苏驭跟在苏职身后，看见季俞笙自来熟地打起招呼：“季医生好啊！”
季俞笙礼貌回应：“嗯。”
苏职此时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误。
她连忙出声打发苏驭送康康星星回病房，待苏驭被俩小不点儿一人一手扯走后，她才鼓足勇气再次望向季俞笙。
瞥见女孩子眼里歉疚的情绪，季俞笙到底心下一软，什么也没说，拧开身侧的门走进病房。
眼见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苏职立刻跟着进了病房，认错态度十分积极。
“对不起啊，季医生。”
季俞笙定定地看着她，唇线平直，没说话，似乎是想先听听她的解释。
“我带她们出去……忘了提前和你打报告。”
男人沉着脸，依旧没动静。
苏职自知理亏：“我发誓下次不会了……”
这次话落，季俞笙终于出了声。
他眉宇紧皱，语气无奈又带着克制的愠意：“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两个孩子要是在外面出了事，你该怎么和他们的家长交代？”
“……知道。”
苏职盯着地面，乖乖点头。
说完又立马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有些明知故犯的意味，她蹭地一下抬起头，连忙摆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
饶是平时再伶牙俐齿的人，面对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此刻也逃不过结巴的命运。
就在苏职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捐了的时候，身后传来几下清晰的敲门声。
“抱歉，我不是成心要偷听你们说话。”
聂秋出现在病房里，笑意浅浅：“我是想替苏小姐解释一下。其实今天康康星星出去这件事，她有提前征求过我和家长的同意。”
“好了，该说的我说完了，你们慢慢谈。”说完，她适时地退了出去。
空气再度恢复静寂。
一时无言。
“我刚刚就是想说这个的……”
苏职总算找回自己的智商，率先打破沉默，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有提前和聂医生打过招呼，也带了她们需要按时服用的药……”
季俞笙一直垂眸盯着她，须臾，忽然低声问：“那你呢？”
“我？”
苏职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
“你给她们做好了准备，那你呢？”
季俞笙下颌紧绷，咬字清晰，声线里却隐匿着微不可察的轻颤：“你想过没有？如果是你在外面病情发作，两个孩子可以帮你吗？”
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苏职眼眸顿住。
“心脏病有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季俞笙越想越觉得后怕，嗓音有些低哑：“就算是你弟弟在身边，也不见得能及时处理的苏职！”
自认识以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叫她的名字。
和其他人不同，那里面似乎带上了某种浓烈不明的情绪。
苏职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苏职被季俞笙的目光牢牢地锁着。
她无措地动了动唇，倏然茅塞顿开般地联想到了某种可能，下一刻，竟不过脑子地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
“你，是在担心我吗？”
季俞笙的胸腔因为强压着怒气而微微起伏，闻言整个人瞬间像被定住了一般，对上苏职那双清亮的杏眼，衬衫领口处的喉结迟钝地轻微滚动了一下。
自身良好的教养使他即便内心波澜翻涌，面上也半分不显。
“你是我的病人。”
他声音沉缓，很快给出回应。
言下之意，作为一名医生担心自己的病人，情理之中。
像是在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
季俞笙深深地看了苏职一眼，但显然后者效果不佳。他强迫自己错开视线，垂眸盯着空气中的某处整理那早已成结的思绪。
想到这段时间以来被她一次次打破的原则，想到被她三言两语轻易牵动的心跳，想到那种明明不受掌控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觉……
这一刻，季俞笙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另一边。
苏职心底隐隐的期待被对面的一句“病人”给打了回来，见他没再说话，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有多蠢。
以为季俞笙是被自己气到“失语”。
苏职鼓了鼓腮帮子，正思考着要不自己主动要求写检讨书时，头顶上方忽然再次响起男人略显低沉的声线。
“——苏小姐。”
苏职叹气：“……”
怎么又苏小姐了？
季俞笙眉宇微敛：“苏小姐这段时间的心意，不论是作为医生还是一个成年男性，我都能感受得到。”
听到这话，苏职愣了愣，仰起头毫无意外地撞进一双深邃柔和的黑眸。
“想必苏小姐也知道我的一些基本情况，今年28岁，单身未婚。”
“……”
她确实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多透露一点我的想法。”
季俞笙低头凝视着苏职的眼睛，态度前所未有的坦然。
“我不想随随便便开始一段感情，或者说，这些年恋爱一直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因为如果可以的话，那将不仅仅是我的妻子，更是我未来的家人。”
苏职咽了咽口水，不知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默默听着。
“如你所见我的职业是一名医生，准确点来说，是一个很忙且有点不解风情的医生。”
“但我的家庭、我所成长的环境都让我对待感情有着自己的坚持，要是真的认定了一个姑娘，那她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万分坚定：“我是要牵一辈子的。”
“我承认……”
说到这儿，季俞笙不自然地别开头，抬拳轻咳了一声：“苏小姐的确很有魅力，应该很难会有人不喜欢。”
下一刻，他正了正神色，重新望向面前安静乖巧的女孩：“但如果苏小姐只是抱着闲暇打发无聊的态度，单纯地想找个人谈恋爱，我想我确实不太合适。”
苏职闻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蹦出自己之前调戏他的画面，令她百口莫辩，为自己辩白的话就那样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
“另外，如果苏小姐还把我当成主治医生的话，下次出门前可以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毕竟，我需要对你负责。”
季俞笙扯出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如果只是仅仅对我个人不太满意的话，我可以代为向主任转达，帮你换个更合适的医生。”
苏职下意识想摇头否定这个说法，却发现自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绑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将内心的想法全盘托出后，季俞笙非但没有感觉到轻松，心底那股没来由地情绪反而愈发浓烈郁闷。
像是被一团干燥的棉团堵住了一般。
他慢慢收回落在苏职身上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左手腕表，稍作停顿后才开口：“今天记得早点休息，没事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便力作淡定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伴随着一声不痛不痒的关门声，苏职木讷的眸光逐渐变得清明，思绪也开始慢慢回笼。
她僵硬地侧过头，看着刚刚被季俞笙轻轻带上的那扇门。
鬼使神差地，眼眶一热。
苏职抬手将眼泪扼杀在摇篮里，小声吸了吸鼻子，半晌后，自言自语地咕哝出声：
“……才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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