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一天河》刘下

1、天河镇的早餐 一个地方的

　　90年代中期，这个小小的天河镇沿河而倚，四面环山。但是这样的地理条件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镇的繁华。相比大部分地方还处于自给自足的阶段，这里显然称得上富硕有余。沿河而建的公路，承载着外乡人通往天河镇买卖的重任，本地的煤通过这条公路，被运往全国各地。银色的河流、银色的公路，像两条飘逸的丝带，弯弯曲曲，毫无规则地散落在这片素裹着黑煤的红土地上。视觉上的巨大撞色，让人满心以为这里必有几个大人物要横空出世，再不济也应该有些大事件发生。但令人失望的是，什么都没有，小镇就像这河水一样，波澜不惊，平庸地流淌。
　　我们这里提到的外乡人其实是个狭义的概念，表示短暂停留的外地人。因为小镇本身就是个新中国前后刚建起的镇，大部分人来自本县的其他地方，小部分人甚至来自外省，所有的人都是一定意义上的外乡人。陈氏说这五湖四海的人，总归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因为利益而聚，也将因利益而散。若干年后，历史证明了这句话。
　　大家因为镇上的三大支柱产业而齐聚。这里有丰富的煤矿资源，国企煤矿应运而生，命名天河煤矿。煤矿需要的工人来自周边各城镇的人，家里都是无田无地的商品粮户口。这成了那个就业困难年代最理想的选择。矿上的年轻人吸引了四周村里人的眼球，他们有正式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一时成了农村姑娘眼中的香饽饽。因为煤矿，这里建起的电厂发电量也非常惊人，电厂同样又吸引了另一批相同背景的年轻人。天河的街市就是围绕电厂落成的。
　　介绍完这两大企业，不得不重点介绍神秘的军工厂八一一。那个年代以数字命名的工厂，与生俱来的神秘气质。它生产什么，没有人知道，便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此外，它的地理位置也具备同样特点。八一一建在天河最隐秘的角落，处于天河段公路的最南端，走过这里，就出了天河镇。厂址离公路还有一公里的距离，中间隔了一条河。河对岸被一大片芦苇荡包围，从远处很难发现它。早几年，人们过桥只能船渡，交通极为不便。政府为此建了大桥，过了大桥，才会有柳暗花明之感。随着国家历史的变迁，军工厂的没落，最后人们能看到的仅仅是一些神秘的，破旧的遗址和零散的设备，以及配套而建的宿舍楼和电影院等。从这些遗迹不难看出，虽然地处偏僻之隅，但是厂区内生产经营却自成一派，供销社、饭店、小学、中学、电影院、广播等生活设施应有尽有，基本上可以与外界不相往来。厂外有一条小路是附近的白泥村通向镇上的，村民每天清早从家走到厂外卖菜，或再走远些到镇上卖。厂外静谧的乡村景象，而厂内却俨然是一幅城市景象。厂外四季轮换的庄稼、缈渺的炊烟、朴实的农民、浓重的家乡土话。厂内彬彬有礼的普通话，整齐的楼房，穿着时尚的青年。这样的对比，很容易让人感觉恍然隔世。
　　虽然军工厂倒闭了，但是，这块地方保留了下来，八一一的名字就这么一直沿用。八一一最大的价值莫过于引来了最早一批居民在此落户。二十年后，我们发现，最早来的这一批住户也成了最早一批走的人。他们的背景可能更丰富一些，所以逃离这个地方，能走的更容易一些。可以说，他们引领了天河的发展和落寞，却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去往何处。
　　早上的七点多种，是这个镇最繁华和忙碌的时刻。村里的菜农虽然来得早，但是进不了镇上的菜市场，只能挤在菜市场的入口处。菜市场被菜贩们包下来，他们多是外地人，看中了天河的市场。生意做得很好，甚至有几户留在镇上盖房定居了。很多精明的妇女掌握了规律，来得特别早。那时的菜新鲜，而且可以买到村里来的便宜菜。乡亲挑担卖菜，卖完还得赶着回去干活，所以通常以低价吸引顾客。在朴实的乡下人心中，这些都是自己种的，没什么成本，能换多少钱算多少。世界上什么东西都花钱，只有力气不花钱，他们有的是。
　　晚班的工人刚下班，骑自行车经过，会顺带把菜买回去。而家属们也开始了忙碌的一天，买早点，买菜，送孩子上学。一天之计在于晨，早上的时光显得异常宝贵。
　　老阙家的孙子阙新通常自己上学，这会儿已经坐在了早点铺里，等待他的清汤。这里的清汤，味道清新，虽然样子很似饺子，但明显更受孩子们的青睐，皮薄，个头小，味道鲜美。每碗十个，正好满足小孩子的胃。后来阙新离了家，在外面的世界也能吃到，只是外头的人管它叫“混沌”。
　　天河镇虽小，美食却很多。即使是早餐，大家的选择也很多。小笼包、面条、包子、饺子、油条、油饼等等，而且味道极其好。其中，生意最好的是瞎子老武家，通常比别人家生意好过一倍。老武并非睁眼瞎，他前几年下井出了事故，才坏了眼睛。从井下捡条命回来，这在矿难的历史里可不常见。后来他不用上班，矿上照常给他按最低标准发薪水。他人聪明，学东西快。也就两年光景，就开了这家早点铺。老武虽然眼瞎，但心里明亮，耳朵灵敏。谁从他身边过，他都能分辨出来。镇上没人把他当瞎子，偶尔闲暇工夫时玩的听脚步猜人名游戏，倒成了他生活里的小乐趣。他现在心宽体胖，倒是比以前下矿时更有精神头，身形都粗了一倍。
　　在阙新等的当下，来了很多小学生，有些是他的同班同学。这个点，每家早点铺都坐满了这样的孩子，家长是没有时间给他们做早饭的，每天给他们的零花钱里就包含早饭钱。
　　有些熟悉的同学，会交头接耳的交谈几句，场面热闹。但是这样热闹的场景夹杂着几分紧迫感，大家吃完，就要赶到街口的学校。阙新个头小，坐在板凳上，去够汤碗很是吃力。又因为时间紧，为了能快点吃完，不顾热气腾腾，一勺子下去就把清汤往嘴里送，汤汁流了出来烫得他呼啦呼啦了两声，很快又吐了出来。这么个来回，嘴里烫出了几个泡，吃什么都没了味道。
　　这个中心小学是镇上唯一的小学，阙新没有户口，是个黑人。黑人为什么和户口联系上了。在此，不得不佩服这个年代人们的自嘲能力和博文广识。大家都知道黑人是美国的，美国南北运动之前，黑人没有身份。这时的中国，计划生育的国家大计正在实施，户口指标寥寥可数。很多中国小孩出生，拿不到指标，就成了美国黑人。为了能在镇中心小学上学，只能缴纳借读费，每个学期就要一两百。这笔费用对阙家来说算一笔大钱。当时，阙国庆每个月的工资不到一百。除了日常开销，所剩无几，如果哪个月遇上感冒发烧的意外，那就只能借钱度日了。为此，阙新的母亲没少抱怨。她抱怨怎么嫁了个没用的男人。同一年招工的人，别人家的孩子能上户口，就他阙国庆排不上，矿里就欺负他老实。
　　小学建在街角的一处半山腰上，门口有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一直斜铺到山下的大马路上。青石板路仅一米多宽，所以家长骑自行车通常把孩子放在马路边上，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孩子们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地走过这段路。路旁边有一口泉，出于安全考虑，泉周边用水泥围起了半米高的栏。即使这样，泉口忙碌的妇人们总是要厉声提醒这些打闹的孩子，不要摔下来，掉水里就得淹死。一扇布满圆环的铁门把繁杂的世界断开，老师们正在热情地迎接孩子们的到来。
　　校园虽然身处街市，但是闹中取静。既能享受街市的便捷，又能感受到山间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此书根据我奶奶的故事进行改编，谨以此书献给我已故的奶奶以及美丽的家乡——天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