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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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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雨夜。
联邦最高法院最年轻的终身法官白郁,正站在人生巅峰的庆功宴上,却感到一种对于人生的抽离感。
也许人生就是无常的,他的晋升伴随着父亲的离世,白家的未来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肩上。
逝去的人去往极乐世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整个联邦今夜为他闪耀。
宴会厅水晶灯璀璨,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与各方要员的恭贺交织,而他只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露台外被雨水淋湿的朦胧世界。
夏洄居然来到了他的庆祝仪式。
他几乎认定那份石沉大海的请柬终究只是自己一场奢望,但是夏洄还是来了。
宴会厅厚重的双开门被侍者缓缓推开,一阵裹挟着雨丝清冷气息的风涌入,吹散了片刻的喧嚣。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去,包括白郁。
夏洄就站在那里,他没有来得及打伞,黑发被雨水浸得湿透,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高级定制的礼服外套肩头深了一片水痕,正往下滴着水珠。
他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忙赶来,那双曾让白郁在无数个深夜回想起来便心痛难当的眼睛,此刻正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望了过来。
视线相交的瞬间,夏洄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对着白郁,弯了一下眼角。
白郁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一晃,香槟液面剧烈颤动。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掩饰着自己的无措。
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白郁几乎是凭着本能穿过人群,走向门口那个湿漉漉的身影。
“抱歉,各位,失陪一下。”
他引着夏洄离开喧闹的中心,走向旁边一间用于休息的偏厅。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窗的沙沙声,白郁递给夏洄一块干燥的软巾,“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以为你还在怪我。”
“没有,我早就忘了那些事。”
夏洄接过毛巾,擦拭头发的手指纤细白皙,与记忆中那个带着倔强和疏离的少年重叠,又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恭喜,白法官。”夏洄抬起头,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偏厅,也刺痛了白郁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这声祝贺,让白郁感到脸火辣辣地发烧,一肚子的懊悔、伤心,话不知从何议起。
“晚上可以和你一起走走吗?”
夏洄自然同意。
宴会散场后,白郁婉拒了所有人的后续邀请,只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和夏洄并肩走入绵密的雨幕中,伞面向夏洄那边倾斜了大半。
联邦最高法院古老的建筑在雨中沉默矗立,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长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去湖边走走吗?雨不大。”
湖畔垂柳依依,雨滴打在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夏洄,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夏洄:“很好。”
白郁心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艰涩的:“那年在学院里,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对。”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雨丝落入湖中。“都过去了。而且,没有那些,也不一定有我的今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白郁心中那扇紧锁的门,他停下脚步,转向夏洄。
伞下的空间变得逼仄,他能清晰地看到夏洄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像碎钻一样。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夏洄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没有如果,我们现在这样的距离就好。”
这一刻,白郁明白了,有些鸿沟,一旦跨过,就无法回头,有些时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或原谅,而是时光倒流,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开始。
可时光,何曾为谁倒流?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朦胧的雨雾。
白郁将夏洄送到了他下榻的酒店门口。
“就送到这里吧。”夏洄说。
“好。”白郁点头。
夏洄转身走入酒店温暖的光晕中,没有回头。
白郁撑着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有句话浮现在脑海:做对了一件事,高兴一阵子。做错了一件事,内疚一辈子。
或许这辈子,他注定要怀着这份愧疚与不舍,独自站在雨中,看着他走向他应有的、没有自己的未来。
如果再来一次……白郁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意浸透身心。可惜,这世上最无奈的,就是这没有结果的“如果”。
第二天,白郁去看了父亲。
深秋的雨总带着一股刺入骨髓的凉意,他没有打伞,拾阶而上。
联邦公墓的石阶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一片浅一片,蜿蜒着没入灰蒙蒙的雨雾里。
白郁穿着一身肃黑的法官常服,静立在父亲新碑前。
他将白菊放在碑前,雨丝绵密,悄无声息地浸透他的肩头、发梢,他却浑然未觉。
父亲猝然长逝,这座他凭借毕生心力乃至最后一息才攀上的司法巅峰,此刻只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旷。
雨声淅沥,敲打着周遭万物,也敲打着他空茫的心。
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面对这冰冷的石碑和再也无法诉说的歉疚。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碑上父亲含笑的眉眼时,头顶纷乱的雨点声,忽然停了。
不是雨停。
是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凄冷的雨幕。
一把素黑的长柄伞,稳稳撑在他上方。
白郁呼吸一滞,极缓地回过头。
雨丝如帘,模糊了来人的面容,只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隔了四年光阴,隔着迷蒙雨雾,依旧清澈得像雨洗过的琉璃,正安静地望着他。
夏洄撑着伞,伞面大半倾向白郁,自己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里,外套洇湿了一片。
他静静站着,不知已在他身后停了多久。
“……夏洄?”白郁喉头发紧,声音干涩。
震惊与汹涌的酸楚攫住了他,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地、此时,见到夏洄。
在他最孤独的时刻。
白郁甚至没有希望任何人来看望父亲,人走茶凉,世事不过是这么个道理,他不曾期待过。
夏洄没说话,只是将伞又往前递了递,更完满地遮住白郁,也遮住了碑上父亲的照片。
他的目光掠过白郁写满疲惫与哀恸的脸,落到那束憔悴的白菊,最后停在他湿透的肩头。
“节哀。”他声音很轻,“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好好活着。”
白郁泣不成声,愧疚、悔恨、经年思念,连同此刻巨大的悲伤,如同漫天雨幕将他淹没。
他再无法维持法官的冷静,猛地伸手,用力地将夏洄揽进怀里。
伞掉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雨水瞬间淋透两人。
冰冷的秋雨打在皮肤上,激起战栗,但相贴的胸膛间,却爆发出暖意。
白郁手臂收得极紧,脸深埋进夏洄颈窝。
他感到夏洄身体的瞬间僵硬,但出乎意料,夏洄没有推开。
隔着湿冷衣料,白郁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在夏洄耳边哽咽,声音破碎,“……夏洄……对不起……”
为那些年的错过与伤害,为直到父亲离去,他才惊觉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是情谊。
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夏洄回抱着他,像山峦承接另一座山的崩裂。
雨还在下,落在公墓松柏上,沙沙作响,远处城市喧嚣被雨幕隔绝,世界仿佛只剩这两道在雨中相拥的身影,和那座沉默的新坟。
父亲,白郁想,我带着我喜欢的人来看您了,您会满意他的,对吗?
许久,白郁的颤抖才平息,他缓缓松开手,抬起头,雨水泪水混杂滑落。他看着夏洄,夏洄也静静看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白郁不敢深究的旧日痕迹。
白郁弯腰拾起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这一次,伞罩住他们。
“谢谢。”
夏洄轻轻摇头:“你不要再悲伤了,以后你的生活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白郁牵起他的手,“谢谢。”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看着墓碑。
“我送你回去?”白郁缓和了情绪问。
夏洄点头。
一黑一素两道身影,撑一把伞,并肩走下被雨水洗净的石阶,消失在公墓苍茫雨幕深处。
台阶尽头,城市灯火在雨中晕开模糊光晕,像古时的更漏,一滴一滴,计量这漫漫长夜,也计量一段或许不同的未来。
下了山,白郁邀请夏洄去自己家里住,夏洄也没有拒绝,夏洄第一次来到白郁的家。
经年不见,夏洄以为自己会和白郁很生疏,没想到一切照旧,白郁愈发地成熟起来,其实他的性格不那么温和,但夏洄早已经习惯他的强硬,以至于白郁变得这么体贴会照顾人,他还有些不习惯。
夏洄要在一区逗留一个月左右,这一个月,他就打算住在白郁这里了。
白郁确实变了,少年时那种带着倨傲的疏离,被岁月打磨成一种更为内敛的周到。
他会给夏洄喝的咖啡里加一些糖,在自己加班晚归时,提前发讯息告诉他自己叫了哪家餐厅的外卖,会默默将客房里那盏过亮的阅读灯,换成更柔和护眼的款式,因为夏洄很喜欢夜里读书。
夏洄起初有些不习惯,但后来他也慢慢习惯了,在夜里的时候,白郁有时候抱着他睡觉,他也没有狠心拒绝。
白郁的工作依然繁忙,晋升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如山的事务与责任。
但每天回到家,看见客厅灯亮着,或是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那些都是夏洄尝试照着食谱捣鼓出的简单食物,有时是成功的香气,有时是焦糊味,他眉宇间那些被案牍劳形刻下的深痕,便会不自觉舒展几分。
夏洄的存在,像一帖温和的镇静剂,安抚着他因父亲离世和骤然加身的重担而始终隐隐作痛的神经。
他不再觉得这偌大的房子空旷得令人心悸,有时深夜伏案,他会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夏洄蜷在沙发一角,对着便携终端专注地演算数据,侧脸在台灯下静谧如画,那一刻,他心里会涨满奢侈的安宁。
但是他知道,这安宁是借来的。
夏洄的终端屏幕偶尔亮起,那个跳动的“江”字头像,以及夏洄接起时,哪怕语气平淡,眼底却会不自觉柔和下来的光芒,都清晰地提醒着白郁现实的边界。
夏洄的根,早已牢牢扎在了第四区,扎在了江耀身边。
他来这里,是出于对旧识的关怀,是对逝者的尊重,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对过往遗憾的和解,但绝非停留。
因此,白郁加倍珍惜这偷来的时光。
他带夏洄去自己少年时常去的小巷深处书店,去聆听一场场音乐会,甚至在一个周末,开车去了远离都城的海岸线,看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礁石。
周五的晚上,白郁结束了一个跨星系的漫长视讯会议,走出书房时已是凌晨。
整座房子静悄悄的,他路过客房,门虚掩着。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
夏洄睡着了,他侧卧在床上,面向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大半张脸埋在松软的羽绒枕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密的睫毛。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在他脸上投下小片朦胧的清辉。
他似乎睡得很沉,呼吸清浅均匀,白天里那份温和的疏离感彻底褪去,显出毫无防备的柔软。
床头柜上,还摊开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数学专著。
白郁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绵长的痛意和更深邃的温柔。
这一个月的点滴,如同无声的胶片,在脑海中掠过。
夏洄安静倾听时的侧脸,讨论问题时微微发亮的眼睛,被他无意中逗笑时弯起的嘴角,以及此刻,毫无芥蒂地睡在他家客房床上的模样。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月的借宿。
他想要的是每一个清晨睁开眼都能看到的睡颜,是每一次疲惫归家时都能触及的温暖,是未来漫长岁月里,并肩而立。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生根发芽的季节,就再也无法枝繁叶茂。
他能拥有的,或许就只有此刻,这一寸目光可及的月光,和这一室安宁的呼吸。
他走到床边坐下,描摹着夏洄的睡颜。
然后,他亲吻着夏洄的额头。
接着,他的唇下移,同样轻柔地落在了夏洄闭合的眼睑上。
在朦胧的月光里,他深深地凝视着依然熟睡的人。
还要什么呢?
夏洄愿意来到这里,留在他身边一个月,在他最孤独无依的时刻给予陪伴和支撑,甚至默许了这种比朋友更近却未及恋人的亲近,这本身,已经是馈赠。
对于他而言,这迟来的甜蜜,已是命运在百转千回后,给予他最慈悲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