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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路钓文 去找中书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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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探望坠马的魏匡,是上次魏九峥和魏匡表露了希望当皇太女的野心后,魏匡给她下达的第一个旨意。魏九峥这次出宫没有骑马,而是带了面纱,以宫中的规整仪仗,坐在高高的轿子里,伴着浩浩荡荡的开路行仗出宫的。
帝后对魏九峥的偏心是显而易见的。
一次简单的正式出宫,比前朝嫁公主都要气派。
百姓都争着要看这位刚年满十八岁的大陈朝是如何国色,这次的清道是允许街边立人的。等到热闹处,魏九峥以手揭纱,向四方百姓挥手执意,笑得好生一副天底下仿佛是太平盛世的气派。
大京人士对这位公主始终是抱着点神化与魔化的滤镜的。
有的说她“自幼军营流离,跟随帝后南征北战,是所有人的公主。”,也有的说她“无德无品,草芥人命,不像贤德之女”,至于上次她当街杀钱家主,赢得的有喝彩有议论,更多的,其实是好奇这位公主究竟长什么样。
女人站在公众前,第一个被审判议论的,总是容貌。
魏九峥从来没有焦虑过自己的容貌,人走到某个位置了,权势养人,从来没有不好的容貌。她不算清瘦,却是一副珠圆面相,眼睛大而有神,典型的少女福相。她一点都不在乎上次她出宫就犯下的“杀人”功绩,只是笑嘻嘻地朝周边每个人打招呼。
情到高出,魏九峥信手就把面纱丢了出去,引起一众人的争抢。
她大笑,又开始摘头上金钗。这下子百姓就更是挡不住了,纷纷以为魏九峥要丢钗宠民。却见魏九峥抬手,示意停座,高声
“本公主明日酒楼设宴,请天下女子作诗献文,头名者,本公主就赠此钗。”魏九峥摇一摇手上金钗坠子,“凡是我陈朝女子,不论婚嫁与否,不论成年与否,不忌寡,不论籍,凡可作文写诗者,皆可去中书舍人许清风的府邸,找他的长女许长恨报上姓名,收取花牌,明日携牌参宴,食宿宫中负责。无论文章最后是否得名,皆有机会被选入宫中,另等发用。”
百姓引发一阵骚动。
有人提出异议:“男子为何不行?”
都没有魏九峥反驳的份,路边已经有别人迫不及待地反驳:“科举有路,男子有男子的途径?公主设宴,那里是普通男子能参加的?也不知道避讳,掂量掂量自己。你个大男人,不会是科举考不上吧?”
这个别人还是个男的,魏九峥捂起嘴遮笑,看着他们谁也不让谁得争吵起来。
女人们是下意识有些畏惧的,互相议论的。魏九峥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把金钗交给身边侍卫,封存起来,又吩咐众人撒花,给予各个百姓“赐福沾喜”。
热闹一直到了凉王府才停下,这件事在史书上被记成了“花路钓文”,是后话。
魏九峥还没有公主封号,所以进府通报的还是“大公主到——”。
商王没有在大京开府,意外发生后,一直是凉王府暂时修养。现在情况尴尬,倒是凉王妃一直负责操持府内,负责商王魏磐的病情。
所以,现在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理论上是魏九峥的姑母,正在朝魏九峥行礼:“臣妇庆荷参加公主。”
魏九峥打量她,这是一个看上去颇有风度阅历的女子,乌发杂灰,高高梳起。她甚至都一开始没记住的名字,也对不上她的面孔。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去觉得是价值而不是对她好不好,魏九峥在皇权面前最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个道理。权力,可以让四十岁的人朝着十八岁的人行礼,多么恐怖,却又在皇家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魏九峥无意为难她。她让她起来:“凉王妃,我这次只是代父皇出来探望。这一切,还得麻烦您操持。”
庆荷很谦和。她领着魏九峥往内室走的时候,魏九峥突然想起来,户部尚书似乎也姓庆。
庆家,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这是……户部侍郎庆颇的妹妹?第几个女儿来着?
下位者处理事情,上位者处理关系。魏九峥盯着她的背影,在踏入内殿时,又突然阻止了凉王妃出去。
魏九峥笑了一下:“王妃,要不还请你在侧吧。”
凉王妃点头,又扶着侍女的手,同样搬了个圆凳,坐在了魏九峥的身边。
等真的进了内室,魏九峥被眼前情状吓了一跳。她观察魏磐,发现他下肢裹着厚厚的缠纱,伤势都看不清具体,人还是高热的情状,半睡半醒,头发腻透了,看来是不方便梳洗。似乎是感应到有人来了,他半睁开眼,看到的是魏九峥,倒是动了动嘴唇。
魏九峥又做好她会被按在这里的准备,进入凉王府,约等于去一场鸿门宴。她只能赌孟梳翎的队伍够精锐,或者赌她前一番来路突然的“兴起造势”,能够让凉王掂量掂量,公主在凉王府內出事的份量,也许代表的不仅仅是兄弟你死我活的开战,而是声誉的大幅下降。
魏元袭……还活着啊。
除了许长恨登基线,以及魏元袭即位线,凡是魏九峥要做女帝的线,凉王后期必反。能容忍江山给兄弟,给兄弟的儿子,但是不能接受江山给女人,这是魏泽的性格。
就算魏泽已经察觉到魏匡的提防,左右徘徊要不要造反,也要掂量掂量拿魏九峥开刀的后果。
她更摸不清魏匡派她过来的用意。
父亲是父亲,帝王是帝王,这一切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许从玉也容许她出宫,默不作声,这是最后的考验,还是他们决定放弃她了,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给公主一点名声和功绩?
魏九峥不知道,不知道的东西,总是令人恐惧的。
她款款坐下,今天探病,魏九峥穿得却额外招摇。玫红叠绽,裙摆层层,金钗粉黛,魏九峥倒像是要来给人争光的。魏磐看倒是她,眯起眼睛,确认了很久。
他哑声开口:“小九……”
魏九峥本能在恐惧,她离开他有一点距离,可是她必须坐在这里。魏九峥不说话,沉默是很好用的招数。没有一个人在重病时希望和自己不亲近的人来探望,魏九峥知道这次出宫不算什么好事。
魏磐缓缓地吸气:“你知道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用闲话家常的口气。
魏九峥故作轻松:“我还等你和我一起打马球呢。你什么时候能好?”
魏磐又费力侧过头,看了看凉王妃,这是他对嫂嫂独特的问号。他张开嘴,说话牙齿好像和舌头黏在了一起:“我好不了了。”
你很难把一个昨日还在纵酒好色的权贵人,和现在病榻上的人联系在一起。魏九峥内心在发抖,她没想到这个坠马能严重成这样。她甚至怀疑过商王坠马是否属于自导自演,也没有怀疑过商王真的不能再走路了。
魏九峥起身:“你不许说这么丧气的话!我们都是魏家的人。”
魏磐咳嗽了两声:“当年,我还很小……我也是这么躺在床上。只是,那时候我很饿,妈妈就和我说,总有办法吃到饭……”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挪起身,搬动自己的腿,好像在搬动什么沉重的记忆。他似乎感受到了腿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突然苦笑:“她一句要卖了哥哥,倒是要我今天卖了自己的腿。”魏磐突然抬头,“你心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危险,很讨厌,认为我会抢你父亲的位置?可是,小九,我已经尽力收敛,我是个夹在你父亲和你叔叔两个人中间的小孩,如果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吵架了,你会跟着谁?”
好庸俗的问题。
他说着说着,看了凉王妃一眼,凉王妃庆荷似有所感,起身行礼退下。魏九峥如果听的不是许长恨和孟梳翎两个人版本的魏磐,恐怕今天真的会为他所动。她停了很久:“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我真心希望你好起来。”
魏磐摆手:“他要了我的尊严,因为我动了财路。天下商行,尽在我手,我不愿意放出盐档,而你父亲,想要推行官盐。官盐,乃是贪腐只根……庆荷嫂嫂,你不要走。”他支撑起自己的身子,颇为复杂地看了魏九峥两眼,“只是我没想到,他真心会让你来。”
“我没有接到我父皇的任务。”魏九峥起身,慢慢往后退,“我是托了他的意,真心来看你的。”
“卖子卖女,杀妻杀弟……”魏磐如梦似醒地念叨了半天,“嫂嫂,你放她走吧。只有这才可能是他的报应,我们都已经输了。”
魏九峥一转身,看到了凉王妃庆荷绝望而心惊的眼神。也许,也许还有一丝怨毒,只是她听完魏磐的话,却转瞬间跪下:“臣女请公主,王上死罪。此事与庆家满门无关,更与商王、凉王无关。臣女罪大恶极,私募军队,蛊惑凉王,自知无颜面世。”
说完,她袖口拔刀,电光火石,作势要插入胸襟。
魏九峥反应很快,直接抬脚踢她。刀被甩在一旁,魏九峥再转身,发现商王魏磐有一次睡去了。凉王妃庆荷正在哀哭,而魏九峥捡起手中的刀,再一转身,直接把刀丢到了魏磐床上。
她大喘气,看着魏磐不敢拿刀的样子,大笑:“叔叔,你分明会武,这腿,恐怕也没那么严重,我也不知道您给皇嫂下了什么鬼迷心窍的药,让她都能为了你们死在这里!你是真的害怕了——我有一个人,你把商行给她,我保证你高烧会退,活着什么都会有的。”她又回身看庆荷,拍拍裙摆,“皇嫂,轮不到你死。你想想你的两个儿子,要死,也是他们三个死,你急什么?”
魏九峥说完这通话,就甩着袖子往外走。
她一滴泪也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