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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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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坐落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这里的人在我看来朴实憨厚,小时候无论家里出了什么事,附近的村民都会过来帮忙,而我也一直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成年,并且成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
过年回家后,听见奶奶坐在火炉旁和表弟表妹们讲着从我们这一代就流传的故事。
那座不知名的山被村民称为神山,因为里面待着一位神明。
我哈着热气,对这样的传说嗤之以鼻,毕竟现代社会,作为无神论者很难对老一辈的话有共情感。
但除了我之外,似乎身边所有人都信奉着神话,甚至大年初一必须举行祭祀。
我站在街边看着祭祀的队伍披着白色麻衣,腰上挂着小鼓,每跳一步,鼓就会响一次,村里最有名望,被称为“天师”的老人站在由八人抬起的棺-材上穿着宽大的青黑色长袍,上面还印着代表家乡的梅花。
他身材佝偻胡须纤长斑白,眼神浑浊却坚定的看着前方,嘴中念叨着我听不懂的东西,黄色纸钱在他手中向天空抛洒,队伍走过之处如同黄泉引路,大街空旷,后面是茫茫一片。
我揉了揉眼睛,现在才早上六点。
奶奶说这个村庄能有如今的风调雨顺、子嗣繁多,都是因为这一年一度的祭祀,让山神垂怜。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奶就给我算了命,说我今后定有作为,会成为改变这个村子的人。
我不置可否,毕竟玄学这东西潜移默化之下我还是有些犯忌讳。
祭祀队伍一直要行走到山脚下,那里建了祭台。天师下了棺材,缓缓走在祭台前,点上蜡烛,身后敲鼓的人安静下来不再舞蹈,反而静默的站在天师身后,头垂着看向地面,整个地方变得安静而诡异。
我看着周围也如同敲鼓人一样的举动,不知是好奇心还是别的什么驱使,我抬起头看着天师的背影。谁知那老头却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我,直到这时,我才看见在他的眼中是一片灰白,这人是个瞎子。
怎么会?我心中想着,身后却感受到被人推了一把,一时不稳,出了队伍站在街上,但我并不觉得尴尬无措,反而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
天师一直看着我,良久,他抬起手,食指指向我,他一句话没说,我却浑身冷汗不能动弹。
“简然!醒醒——”
母亲的急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满头大汗的睁开眼。
那是梦吗?可如果是梦,为什么这样真实?
我的目光移到了坐在藤条椅上来回晃动的奶奶身上,不由得捏紧了床单,可还不等我问出什么,奶奶便偏头看了过来。
自从生了病,奶奶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她会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但我心中她一直是那个德高望重深受村民爱戴的老人。
“你梦见了什么?”奶奶开口问道,她苍老的手抬起来指向我,如梦中的天师一模一样。
我晃晃脑袋,撒了谎:“...不记得了。”
“这是你的命!”奶奶又说,似乎是感到愤怒,音调升高,甚至有些刺耳。
后来没过几天奶奶就去世了,就在大年三十这天晚上,奶奶安详的躺在床上,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闲适安和,似乎寻找到了生命的根本与终结。
爸爸妈妈哭的很难过,但我却一滴泪都流不下来,因为我明白这不是终点。
大年初一祭祀照常举行,但并不是我梦里的白衣敲鼓,天师也换了个穿灰色布衫的老头,他的精气神显然比梦里那位要好的多。
我站在拥挤的人群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这不是个好预兆。
看了先生,找了好日子要将奶奶安葬,提前一天我们得守夜。围坐在火炉旁,大人们侃侃而谈奶奶之前的一些事,我却心不在焉的听着碳火噼里啪啦的声音,突然闻见一股糊味,才后知后觉我的头发被烧了。
爸爸将我叫进房间给了我一个平安符,说是奶奶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要给我的,我内心慌张,垂眼看着被红绳包成三角形的黄符,低声问:“村子里,是不是有个瞎子?”
爸爸似乎愣了一下,他问:“你奶奶告诉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因为风吹日晒而显得更加苍老的中年男人,一时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鼻头却开始酸痛,奶奶去世时就故作坚强的冷血在此刻化为虚无,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顺着脸颊到下巴,最后滴落到手上,明明心里不觉得痛苦和委屈,身体却开始疼痛起来。
“果然…”爸爸低声说道,他默默看着我的哭泣,没有任何举动,“妈是对的,这是你的命。”
命?什么命?从出生开始算的什么狗屁八字就能称的上是我的命吗?凭什么我的未来要被圈禁在那短短的一个“命”上?!
“不是!”我红着眼看他,“这不是我的命!”
那瞎子是村南有名的先生,奶奶下葬之后父亲领我去见了他。
瞎子竟然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他眼中灰白,但举止间却像是能看见一切一般,如此通透无限。
“先生,您看能不能改改她的命?”父亲低声下气的询问,背佝偻着似乎在深埋自己的无能。
“命不是我能改的。”老先生看着我,缓缓伸出手指在我额间点了点,“是得看村里人放不放得过你的命。”
“我能和您单独谈谈吗?”我看着他,老先生没说话就当默认了。
屋内一片寂静,我环顾着四周的摆设,随意坐在一张桃木椅上,仰头看着老先生,开口问:“山上真的有神吗?”
瞎子没说话。
“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不庇护我?”
“有。”老先生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山上一直有神,你可以去找她,寻求庇护。”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又问。
老先生再次沉默。
“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这是你的命。”
是了,我的命。
村里一直有个秘密,这个看上去安静和谐经济发达的村子,其实内里却迂腐又封建,他们相信活人祭祀可以让山神永远的庇护整座村子。
可如若神真的接受了人类的血肉,那么ta一定是位邪神。
村里世世代代供奉的,或许只是由贪婪生出的邪恶。
每隔六年一次祭祀,这次,是我。
可我不想认命。
在很多年前,我躺在漆黑的屋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和火光,一个女人的尖叫让我无法安眠,我走到窗前推开缝隙看着曾经邻居家的姐姐被村民强制拉扯着要去到什么地方,她神情哀伤痛苦挣扎,眼中积满泪水想向父母求救,可最终她的眼里染上绝望,她的生命就此终结于第二天的清晨。
后来我问父母邻居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只告诉我小孩子不要管这么多,可当时我却分明看见了他们眼中的疲累和痛苦。
原来很多东西在那时便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