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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者苏生 她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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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家的小孩?”
黑川绫停下摘口罩的动作,抬起头询问面前还未脱掉手术衣的鹭谷千代。
“当然。”
“真可爱。”金色长发的女性蹲下身,一边诱哄着伸出手,试图摸摸男孩柔软顺滑的头发。“刚上小学吧?叫什么名字?”
“遥,鹭谷遥。”
鹭谷千代微笑着答道,但不知为何,她的表情里带有些许埋怨,像是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一样。
“感觉遥太不帅气了。”她说。“都怪慎出的乱主意,完全看不出男女的差别嘛。”
平野慎,鹭谷千代的丈夫。
黑川绫听罢恍然,随后理解地拍了拍好友的肩,两人就这么长嘘短叹着,感慨男女在起名风格上巨大的差异。
她们聊天,鹭谷遥就在一旁看书。那是平野慎前不久买的,插图五花八门,全都是与人体组织结构有关的介绍。
爸爸是医生,妈妈也是医生。
他严肃地想,红眸如宝石般美丽,闪烁着对父母职业的向往。
——医生,是救死扶伤的人。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
温柔的男孩虔诚地闭上眼,提前为每年一次的愿望留出位置,思绪放飞到一片光明的未来。
今天,是鹭谷遥的生日。
草长莺飞,冬暮春初,大地上的一切都做好了迎接新生的准备。它们为即将绽放的鲜活保存火种,积攒被寒冷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活力,等待爆发。
鹭谷遥喜欢春天,即便父母繁忙,无法和他欣赏春的图景,鹭谷遥依然将这份美梦小心收拢,写在对明天的畅想之中。
三月十二日 晴
爸爸一个月前升职了,很厉害,但庆祝时喝的太多,被妈妈罚去睡了沙发。
三月十三日 阴
老师开家长会,同桌特别害怕,爸爸妈妈太忙,没有来。
没关系。
三月十四日 多云
医生好辛苦,爸爸都有黑眼圈了。
我为什么还没长大呢?
……
三月二十日 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说会给我一个惊喜!太期待了,这绝对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一天!
放学的男孩背着书包跑出校门,一脸兴奋地扑向显眼处高挑的身影。他喜爱的母亲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环抱的双臂是最坚固温暖的盾牌,保护妻子与丈夫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小遥。”鹭谷千代搂住自己的孩子,头发因赶路微微散乱,一如她此刻无奈又愧疚的心绪。“妈妈还有工作要忙,你先跟着我去医院等一会儿,好不好?”
“只要一会儿妈妈就下班陪你,我们和爸爸一起回家,一起过生日。”
她说。
“真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鹭谷千代是一位温柔的母亲。
她对孩子负责,从不敷衍,也不愿用谎言掩盖自己和丈夫缺席的事实。她对鹭谷遥心存愧疚,想要弥补,却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愈发纠结,进退两难。
因为鹭谷千代不只是一位母亲,还是一名医生,她永远不能放下病人,将注意力转移到孩子的身上。
但这些对鹭谷遥来说太早了,年仅六岁的他不明白大人的重担,唯一能理解的就是体谅父母的疲惫,以及恒久不变的对亲人的信任。
所以蛋糕和礼物可有可无,年幼的男孩冥思苦想,发现自己想要的不过是陪伴在父母身边,或者起床时一个温柔的吻。
“我在医院会打扰你工作吗?”
“当然不会。”女人怔愣了一瞬儿,面容浮现出一丝苦涩。“妈妈只是在急诊科的前台值班而已,小遥那么乖,不会打扰我工作的。”
说这话时,白墙上的分针移动,将时间推向夜晚八点。
“有人能搭把手吗?!”黑川绫的声音突然从走廊一头传来,“306号床位的病人脑梗塞后遗症发作,需要诊治!”
鹭谷千代:“等一下!”
她站起身地向抢救室跑去,走之前还叮嘱鹭谷遥待在原地,不要乱跑。
“我一会儿就回来。”男孩听见女人安抚的话语,心脏却不由自主地紧缩,带来点点细微的胀痛。
他认识306号床的病人。
鹭谷遥捏紧书本,害怕地低下了头。
那是一位年龄很大的婆婆,从上个月开始就被送进急诊科抢救,一直都处于昏睡的状态。她是鹭谷千代诊治的病人,但婆婆的家属态度很差,总是不停地指责和辱骂鹭谷千代,甚至威胁所有医生,治不好就让他们去死。
鹭谷遥见过好几次混乱的场面,因而对这三个数字特别敏感,以至于达到听见就害怕的程度。
应该……不会出事的。
他安慰自己道。
不会出事的。
但头顶的灯光苍白刺眼,仿若一个无声的开关,提醒着鹭谷遥集中精神,偷听不远处急诊室的动静。
家属的交谈声,争吵声,还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辱骂和威胁,其中婆婆小儿子的声音尤为响亮。
“你算个什么医生?!庸医!”
“我妈要是死了,你们都别想活!”
“冷静,先生——!”
“你不能——别!!!”
“滚!!!”
被咒骂惊动的男孩双手一抖,不禁下意识地扔下书,朝306号病房跑去。
“……妈妈?”
铁锈般腥咸的气息悄悄蔓延,在脑海中刻下印记,拉响刺耳的警报。杂乱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涌来,与尖叫一起打破平常的夜晚,摔碎所有对美好的幻想。
血,好多血。
年幼的男孩站在门口,浑身僵硬,赤瞳中倒映出惨烈到近乎不忍直视的景象。
那一瞬,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花。
红色的,像火焰般浓艳的花,层层叠叠的花瓣是女孩翩飞的裙摆,在春天散发着馥郁的香气,美丽多情,仪态万千。
但是现在,花落了。
悄声无息地落下,如同断头。
……
米花中央医院杀医案报道后,平野慎和鹭谷遥一下成为了媒体的焦点。他们不仅要被警察询问情况,还要忍受记者无处不在的审视和调查,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鹭谷遥被父亲保护得很好,警察也没为难这位刚失去母亲的男孩。人们相信一切悲痛都会随着时间消散,就连鹭谷遥也在长达数天的沉默不语后恢复了小学生上课的作息,好似从来没受到什么影响。
但平野慎明白,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注视着鹭谷遥卧室内的陈列,发现儿子不知何时起有了写便利贴的习惯。明黄的便利贴是千代最喜欢的颜色,作为一位经常丢三落四的母亲,她经常用便利贴来提醒自己,以防忘记要做的事。
“小遥,这是你自己学会的吗?”
平野慎拿起粘在冰箱上的贴纸,面色震惊地发现鹭谷遥的字迹,竟然和妻子的一模一样。
“不是的。”
孩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激起平野慎心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是妈妈教我的。”
天真纯洁的孩子,歪了歪头。
“她还活着——在我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