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黎明尚未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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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走出会议室，连日的问询使他非常疲倦。这天斯派罗市上空终日不散的大雾遽然散去，太阳难得露脸。他驱车绕路回到自己的公寓，一路上甩掉了几个武/装/分/子。他们有可能是前段时间在公司门口游/行/示/威/的，也有可能不是。这段时间盯着他的人太多，他不会一一关照。
家里已经有人，他自顾自坐下来开酒。
拉斯洛站在房间的一侧观察他，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你似乎并不意外这里有人，也并不害怕。”
罗杰喝了半杯，对着来人打量片刻，笑了，“因为没什么可意外，也没什么可害怕。我们迟早要见面的，我猜今天只有一个人能离开这里，是不是？”
拉斯洛揣在口袋里的手正握着一支M36，左轮，八发，九毫米。这支枪对男士来说实在过于小巧，但与数年前他送给伊芙防身的那支是一对。
斯派罗市不常见到这样热烈的落日余晖。他犹豫了半晌，也给自己取了只杯子，沉默地小口喝酒。
伊芙把冷淡藏在模范兄妹的亲厚之下，但她不再愿意和兄长吐露心声。好比今天阳光明媚，但她没像以前一样邀请他出去散步；她宁愿在厨房研究希瑟喜欢喝的手冲，或者给希瑟变着花样调酒。
“我们两个都对希瑟负有一定程度上的责任，哥哥。她是无辜的。我很高兴你决定中止奥林匹斯计划，我们不该犯下更多的错误。”
希瑟从计划中抽身后依旧和他们住在一起，但她不再对拉斯洛抱有无时无刻、无微不至的关心。她没有提起过罗杰，但他已经在她言行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此刻两个男人沉默对饮，他们默契地没有询问对方的动机，也没有提起希瑟。酒瓶见底时他们放下杯子。
拉斯洛离开这栋公寓楼时夜风凛冽，他回到家里在那个操作台上检阅了今天的战利品，下意识拧起眉毛时想起自己眉骨也挂了彩。
其时公寓里一片狼藉，罗杰靠着翻倒的沙发脚，单手捂住伤口拨开光屏，熟悉的钢琴前奏立刻流泻满室。
他侧耳听着，打开了话匣子，“我不认识你，但你好像很熟悉我。你是有备而来。希瑟一定把我的弱点都告诉你了。”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拉斯洛颓然坐着剧烈喘息，没什么胜利者的喜悦，问他，“你恨她吗？”
罗杰眯起灰眼睛，摇头，“我打过她。这是我欠她的。我们扯平了。”
拉斯洛没忍住，低声说，“那你挺不是东西。”
罗杰没搭理他，自说自话，“奥林匹斯计划是魔盒，是禁果。整个一期都太顺利了，这不合常理。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她盗取数据的动作怎么那么隐蔽而且快速。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不难猜。她本身就是第一个成品吧。”
他从拉斯洛的神色里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对这个答案并无意外。“不过，她拿走的数据是假的。我手里运营这样的项目计划，总要有所准备”，他看了眼拉斯洛，自嘲地笑起来，“那帮老东西，无论他们相不相信我，都会需要一个替死鬼。”
“你竟然亲自来了，这才令我意外。”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逐渐流失，他不想动弹，也不再想掺和任何事。
他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脚，疲倦地闭上灰眼睛，“你也挺不是东西，我们彼此彼此。”
那女声正唱道，My love，why do you cry ?
希瑟常常哼起这首旧世代老歌，常常是结束工作洗了澡窝在他的办公室沙发里时，因为喝了酒嗓子有一点哑，声音很低，比任何时候都像凭着歌声就让商队沉船的海妖塞壬。
拉斯洛看见他捂着伤口的手指渐渐松开。
罗杰最后对他说，奥林匹斯山的众神自有安排。
拉斯洛回过神时见到希瑟陪着伊芙坐在庭院的玻璃房里，只好自己翻出药箱对着镜子处理伤口。
军方——实际上的掌权者——也可以称作反/政/府/武/装——在特招他们兄妹的时候就一直在进行着奥林匹斯计划。这计划能做的太多了，因而从头到尾被捂得非常严实。拉斯洛从那个时候就是他们的核心成员。伊芙的意外离世对他打击太大。他消沉了一段时间，有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决定。
伊芙的意识匣子只能够破解使用一次，虽然这方面的技术已经较为成熟，但那是针对单线数据流而言。此前从没人尝试过完整地导入一个人的意识——他不能承担任何失败的代价。他回到军方的实验室继续工作，花了很多时间，最终用伊芙的一点组织克隆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成体，他叫她Heather——希瑟。
白色石楠象征着庇护和好运。
他请认知科学家——他的多年挚友韦尔切克——模拟了完整的意识经验，为了足够真实，他们参考拉斯洛对伊芙的熟悉对她进行完整的侧写，使用了大量伊芙真实生活中的事件记忆，甚至对潜意识进行了编码。
希瑟无疑是成功的实验体，她甚至和伊芙同样沉迷意识海的挑战，投入工作之后她是信息安全部门坚不可摧的防火墙、敏锐的数据侦探，她定期检修维养，所有人都惊叹她的耗损居然如此缓慢——这是系统工程学和系统生物学上的完美造物，只有系统的每个部件都精准咬合，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损耗。
军方紧急叫停这个项目使他无以为继，他不能停下。
但希瑟依然参与他们的日常工作——这和数年前他在军方对伊芙的依赖中感到的危险如出一辙——但当事者换成希瑟时，他只想到万一希瑟也出现意外，伊芙怎么办。
韦尔切克作为他的多年挚友和钱多得花不完的公子哥，通过家族成立的基金资助着项目叫停之后他的私人实验室运作、伊芙的巨额看护和反复进行的意识实验导入模拟。
拉斯洛曾经也想过，所有人都不觉得兄妹之间的关系禁忌，为什么他们不能抛弃这种老派的成见，那样事情不是会好办很多？
但是现实就是不能。伊芙不能，他也不能，哪怕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从来没人提醒过他造出希瑟和复活伊芙的风险，他自己似乎也忘了。他没思考过她到底算不算作人，只是贪恋希瑟对他的周到体贴。
韦尔切克的家族不久前和政府达成了奥林匹斯计划的合作，在这个政局动荡的年代，财富帝国可以为所欲为。
韦尔切克家族对外需要良好的公众影响力，但实际上只想探索科学的极限，他们信奉科学的伦理是科学本身。因此无论是和军方合作，还是和政府合作，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差别。政府承诺会给他们相应的庇护，这个计划一旦成功，政府式微的局势扭转只在朝夕，他们可以获得绝对的权力和地位。
拉斯洛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凶险，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无论政府能不能履行承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首先韦尔切克就不会允许他拒绝。
他不知道在甚嚣尘上的反对声音中，政府和韦尔切克家族会不会叫停这个计划。但是当他为伊芙的反对和冷淡辗转反侧，后知后觉地思考起伦理和道德时，他面前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慢条斯理地处理好伤口，掐着时间上了顶楼。飞行器早已悄无声息地悬停降落。他伸手摸过漂亮的磨砂金属表面。
伊芙和希瑟都已经坐稳，伊芙看着他，神情有点忧虑，“哥哥，最近这里很不太平。你自己留在这里要小心啊。”
她低声抱怨，“安娜为什么只邀请我不邀请你啊。”
拉斯洛的黑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胀起来，他看向伊芙，是一贯的笑意温和，“因为这是女孩子的海岛聚会。不欢迎男士。”
伊芙解开安全带，跳下飞行器，像一只白色大鸟，扑到他怀里用力拥抱他，“我会想你的哥哥！”
拉斯洛被她扑了满怀，后退一步接稳她，笑着揉她的头顶，“只有几天，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安娜听说你回来了就闹着要见你，他们都很想你。”
“好吧”，伊芙失望地把脑袋蹭在他脖颈一侧，“我们过一周再见，说好了来接我啊。”
飞行器的引擎发出“嗡”的一声长鸣，拉斯洛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它要起飞了，快上去吧。路上希瑟会照顾你的，你们相处得很好，是不是？”
他看向希瑟，她向他点头。
伊芙抿唇，短暂的分离让她前所未有地为此前他们之间表面亲密实际疏离的相处感到懊悔。她揉了揉鼻子，重复，“我会想你的，哥哥。”
拉斯洛两只手，做出飞鸟的样子逗她笑，\"Time flies.一周很快的。\"
伊芙被逗笑了。她再次在飞行器上坐定，风噪被紧闭的舱门阻挡在外。她回头透过舷窗看到拉斯洛站在楼顶目送他们，就像以往的很多年里，每次她回头他都温和地在她身后。
他永远在那里。
舱里温暖静谧，她在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回来之后不要这样了。
拉斯洛站在原地看着飞行器闪着光穿过浓雾，最终隐没在更远的夜空里，再也看不见。他低声说，“拜托了。”
他取了一瓶琴酒和一瓶威士忌，又返回天台的台阶上坐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襟他的额发，他耐心地反复拢着火，才最终点燃一支烟。太久不抽了，他在风里呛咳了几下才找回那种熟练。
飞行器的权限被他封死，无论是伊芙还是希瑟都不能越过最高级的用户协议争夺权限。中立国的银行账户有足够的财产。他为两个人准备了双胞胎的假身份……
他没有办法和韦尔切克家族、政府、或者军方对抗。而当他选择不和这些庞然大物对抗时，他就有很多的人脉和资源，能够用来快速而周密地安顿好她们。
罗杰傍晚时放的那首旧世代老歌他也听过。最后的唱词哀婉清澈，伊芙很喜欢，后来他还专为这首歌去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
罗杰说得对，奥林匹斯山的众神自有安排。
酒瓶空置，烟草燃尽，黎明尚未降临，长街尽头出现一辆低调而全副武装的黑色轿车，拉斯洛看着他的结局缓缓驶近。
数小时前飞行器隐没的天际隐隐发白。那老电影他只看过一次，但过了许多年还记得。他站起身低声念道：
“我跨越浩瀚的时间之海寻觅你。”
“我想与你同属，见你所见，爱你所爱。”
风把左轮转动的轻响吹散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黎明尚未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