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潘多拉魔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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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抱着杯子和拉斯洛闲聊，“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基地的时候。”
拉斯洛当然记得。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结束了基地的通识教育，开始接受专业教育。这对兄妹的进度比同期快两到三年，一样的聪明。
人类本能并不会因为新世代的排斥而消失。基地的导师抓到过不止一次给拉斯洛写粉红书信的女孩子，但是这些事在军方的特招选拔前显得尤为碍眼。导师约谈拉斯洛时闭口不提对女生的处罚，只是强调希望他不要受到这些没有意义的小事影响。那个女孩子后来被罚去了次等班，拉斯洛对她没有太多印象，但他已经很清楚她的命运。他不太关心那些人，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和事情不多。
伊芙的情况则复杂得多。她漂亮聪明，整个基地的男孩都在谈论和幻想她，但拉斯洛把她保护的密不透风。导师们普遍认为她很危险。如果她不聪明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被淘汰出基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过剩的精力放在骗取年轻男孩的爱慕以满足自己浅薄的虚荣心”。新世代的智人可没有爱/欲这样的东西，如果不是她善于引诱，这些优秀的年轻男孩怎么会主动偷偷饮酒，并在酒后的夜里进行那些危险的思想和身体实验，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事实上伊芙根本不觉得那些事值得花时间。和哥哥相比，那些年轻男孩蠢得就像发/情/期求/偶的雄性生物。人类或许觉得雄孔雀开屏很好看，但并不会想和它日夜相伴。同理，伊芙对蠢货没有任何兴趣。她天赋异禀，喜欢在意识海打发大部分闲暇时间，基地会限制出行，但是在那里她棋逢对手，遇得到形形色色的怪人。
她会邀请哥哥陪她一起。基地的男孩子可以选择学习格斗，女孩子是不允许进行任何健身项目的。拉斯洛会偷偷把学来的技巧教给伊芙，但依旧不太放心她独自在意识海闲逛。因此伊芙只要邀请他，他就一定和她一起上线。不过即使抛开这项因素，无论是在线上还是线下，拉斯洛都很乐意陪着伊芙，他对伊芙永远有百分百的耐心，不会拒绝妹妹的任何要求。
伊芙摇了摇杯子，咖啡里的冰块撞到杯壁发出悦耳轻响。
拉斯洛从回忆里抽身，回答她，“你是想回基地里看看吗？我可以陪你。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伊芙笑起来，“不可能的哥哥。基地里那些老人家都烦死我了。我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不过我还真的挺怀念那时候，基地的课程随随便便就学得完。闲暇时间一抓一大把，在海里玩儿，危险的东西一概不碰，见到鲨鱼就绕着走。又安全又好打发，大家一起装疯卖傻，做快乐的小傻子。那个时候还天天都能和你见面。不像特招之后天天演《老人与海》，和你也不在一个部门，不能常常见到。”
拉斯洛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昨夜那个禁忌的吻让他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他不确定伊芙当时是不是醒着。
伊芙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把冰块嚼得嘎吱嘎吱响，含混地自说自话，“我猜我当时......那能算是死了吧？死了之后，你肯定为难局里的调查组了对不对？”
她把被子里最后几颗冰块咬在嘴里，拿走了拉斯洛的杯子，“你还是别喝咖啡了，喝完这杯果汁就去睡吧。你黑眼圈要掉到地上了哥哥。”
拉斯洛没拗过伊芙的坚持，人往床上一躺被子盖上就开始意识模糊。伊芙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立即离开，她单手捧着光屏继续看消息，另一只手握着拉斯洛的右手。
拉斯洛还没反应过来就睡着了，做了长长的旧梦。
军方特招他们后，两人分别在两个部门工作，几乎每周末见一次面。有个周末伊芙很兴奋的告诉他她摆平了一条大鲨鱼。
生物研究虽然耗时费力，但终究安全许多。在瞬息万变的意识海里，鲨鱼是难搞的人的统称。伊芙对数据流的敏锐度无可比拟，她自己就是鲨鱼。她或许从没意识到这一点，拉斯洛却很清楚。军方对她的依赖使他感觉到危险，但伊芙艺高人胆大，拉斯洛审时度势，明白他保持沉默对伊芙来说才最好。
拉斯洛学习的格斗技巧除了偶尔和狂躁实验体斗争之外毫无用武之地。他自认不是个烦人的哥哥，没有啰里八嗦的毛病，想提醒伊芙小心行事有自己的方式——他清楚只要一个人有牵绊，就会非常谨慎。
那个平安夜罕见地下了雪，伊芙兴奋地坐在落地窗前度过了一整个晚上，没有上线去海里。窗前雾蒙蒙的隐约看得见雪花，她把温热的掌心贴上去，在玻璃上画了一条小鱼。
那个雪夜里她就曾经预料过日后的凶险，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想做条深海鱼，自由自在。她留下的意识备份在数据库里是条活泼可爱的小鱼，在他操作台的一角和他打招呼。如果他的指尖停在那片区域，它会游过来隔着屏幕蹭他的指尖。
西西弗斯推大石的日子里，拉斯洛把那条小鱼掩在了层层叠叠的窗口之下。
晚饭之后在厨房等待洗碗机运作的时间里，希瑟问他昨晚说要她做的具体是什么事。拉斯洛没立刻回答她，说他要再想想。
奇妙的安静里，伊芙靠着厨房，象征性地在门上叩了两下，“哥哥。我出去逛逛。”
拉斯洛条件反射地上前一步，“我陪你。”
伊芙站在原地没动，“那怎么成？你去了我怎么泡仔？我和希瑟说好了今晚要一起喝一杯，她会照顾我的。”
她向希瑟递了个眼神，即使她们实际上从来没约定过。希瑟和她对视了片刻，自然地看了拉斯洛一眼，“伊芙闷了太久，想出去转转喝一杯是好事。我会看着她的。”
拉斯洛还想说话，伊芙先笑起来，“哥哥。这是女士的约会。”
她们谎称是双胞胎姐妹，虽然惹人注目，倒也并不奇怪。伊芙点单时希瑟示意自己不喝酒，伊芙耸了耸肩没有多说。
酒很快上桌。伊芙把一杯琴酒推给希瑟，“你不会真的滴酒不沾吧？”
希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伊芙满不在乎地往杯子里加冰，给自己倒了半杯。
“我以前就很爱喝威士忌，我觉得这种酒非常，”她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自由。”
她咣咣灌下小半杯，觉得很畅快。“躺了好几年，醒来就想喝。拉斯洛说我是酒鬼，我确实是。我死了的这几年，拉斯洛喝酒吗？”
希瑟想了想，说，“偶尔。”
拉斯洛坐在餐桌旁，给自己开了一瓶琴酒。他觉得很困惑，过去他们兄妹很亲厚，世界上不可能有比他们更加紧密的联系。伊芙从不会拒绝他，正如他不会拒绝她。但现在他们看起来感情深厚，距离却前所未有的远。这说明意识导入失败了。
伊芙留下的意识备份仅仅能破解使用一次。他为了做到万无一失，甚至花时间培养了一个备份实验体，做了上千次实验模拟，为什么唯一的、真正的、最重要的这一次反而失败了。
他不明白。
但是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光屏上有人发来通讯请求，他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通讯接入。
伊芙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没急着喝。她问希瑟,“你知道咱们俩的关系对吧？”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希瑟。“你是我的......嗯......克隆人？我可以这么说吧，希瑟?”
希瑟端起杯子，也喝了半杯。她把杯子贴在脸颊一侧降温，点了点头。
伊芙把杯子握在手心，冰凉的温度使她觉得很舒服，“那现在呢？拉斯洛显然没想过怎么安顿你，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等希瑟回答，先摆了摆手，“我知道新世代是什么脏东西，很多人觉得兄妹搞在一起不稀奇。拉斯洛......我虽然有点震惊，但是我也不觉得他奇怪。但是我没有这个爱好——即使我们俩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她一连说了两个但是。
这顿酒局注定混乱而荒谬。
希瑟呼出一口气，终于把自己的心思摊在桌面上看得清楚。她的存在是功能性的。
伊芙复活之前，她对拉斯洛有用，他可以在她身上重复意识实验，又可以借由她的引诱满足自己禁忌的情/欲。而伊芙成功复活之后，她就不再有用，她的存在只会让每个人，包括她自己——如果她也算是一个人的话——尴尬，她提醒着拉斯洛他内心隐秘的欲望和他犯下的错误，她提醒着伊芙她的死和让她复活的执念能够怎样改变一个人。温和正直的栋梁之才抛弃所有的善良、伦理 、道德，成为了与他的天才相衬的、追求科学本身而做着出格实验的邪恶科学家。
她甚至没法定义自己究竟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人。
如果她彻底消失，是不是就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但是，她不合时宜地回忆起黑发男人的温度，她咽下一口烈酒，还是觉得舍不得。
她问出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伊芙，你觉得爱是什么？”
伊芙愣了一下，摇头回答她，“我不知道。”
希瑟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吧的灯光光怪陆离，正在放一首旧世代老歌，歌词里唱，“I will rest my head side by side to the one that stays in the night. I will lose my breath in my last words of sorrow.”
拉斯洛对伊芙的爱让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希瑟如果不存在，或许就能粉饰太平。但是她舍不得拉斯洛。
或者伊芙可以选择再次消失，但她想活，这又有什么错。
那女声还在吟唱。
“and whatever comes will come soon，dying I will pray to the moon，that there once will be a better tomorrow.”
操/他/妈的世界。哪来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潘多拉魔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