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之约》穆思屋

5、你究竟是谁呢

　　“陈允言啊陈允言，经过乾坤大挪移加上移花接木的运作之后，你究竟能靠什么生存呢？”

　　走在回家的马路上，陈允言不禁扪心自问。

　　下午的太阳依旧火辣，可是，或许是因为在冷柜里呆了太久，被阴气腐蚀的太重，她丝毫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任督二脉被打通的通畅。

　　大汗淋漓，神清气爽，这种在烈日下的肆意暴走，是陈允言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因为她怕紫外线，要知道，紫外线可是伤害皮肤的第一大杀手。

　　她每次出门，防晒霜、墨镜、帽子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是爬山，脸也必定会被口罩或者围巾等遮盖得严严实实。

　　此时此刻，作为一名正牌流浪汉的她，能够肆无忌惮、敞开胸怀的尽情拥抱阳光，心里居然甜丝丝的，这是——自由的味道。

　　“反正，这副不怎么样的皮囊，死也带不走。”

　　话虽如此，但她明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身体不是自己的，不需要怜惜，不需要爱护，想到这里，她内心忽然涌出一种不健康的罪恶感，尽管她吃尽了爱情的苦果，痛不欲生，撕心裂肺，那个男人即使遭受千刀万剐也不会被原谅，可是以上种种，都不能使自己转变为一个自私又邪恶的人。

　　那样的话，她会瞧不起自己。

　　想到这里，她把身体往树荫下稍微挪了挪，阳光通过密密麻麻的树叶，在地面上形成了无数影影叠叠的光斑。

　　光，还有有的，既不伤害皮肤，又不妨碍晒太阳。

　　人生在世，处处讲究的不就是一个平衡嘛！

　　陈允言一边迈着大步子，一边不断的环顾四周，很多地方都变了样子，但她熟悉的几处标志性建筑都还在，她确信，这里就是她所生活过的城市。

　　她没有手机，没有现金，所以她只能用最原始的交通工具去见父母——走路。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二十六年后的黄淼是死是活，却丝毫没有考虑过父母会离开人世，在潜意识里，父母永远都会陪在自己身边，给予自己光和爱。

　　陈允言来到自家小区门口，她觉得父母应该不会搬家，因为妈妈有风湿病，很喜欢晒太阳，她最喜欢家里的大阳台，最喜欢在阳台上看书、晒太阳。

　　小区的闸口已经淘汰了保安和门禁卡，改用指纹识别和人脸识别，这两样，陈允言都没办法通过。

　　守株待兔，是最被动的办法，也是最笨的办法。

　　陈允言不喜欢被动，凡事都想争取主动。

　　她趁没人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在附近遛弯，然后慢慢的靠近闸口。

　　最左边的闸口跟另外三个略有不同，它的操作屏幕最大，上面的功能多了［访客通道］。

　　“是的，就是这里。”

　　陈允言惊喜的翻到自己家的门牌号，那个门牌号是她经历生死轮回，仍然记忆犹新的一串数字。

　　22栋1201。

　　嘟嘟嘟嘟.....

　　几声等待音之后，话筒接通了。

　　她开心得像一个刚放学的孩子，见到了来接自己的家长。

　　“哪位？”话筒里传来了一个苍老女人的声音。

　　陈允言突然怔住了，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父母此时已年迈，意识到了自己不能呼唤一声“妈妈”，意识到了自己当年潇洒无畏奔向死亡的时候，丝毫没有想过为人女、为人母的责任，甚至在灵魂飘荡的岁月里，她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女人的嘱托都放在心上，却完全忽略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忽略了他们的感受。

　　“阿...阿姨，您好，我叫刘倩，是黄淼的大学同学，想来看看她，她...还在吧？”陈允言的声音细小，心脏却怦怦跳得厉害，就连当年跟李东强激情四射约会的时候，心脏的颤动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

　　黄妈妈当然记得刘倩，她的确是女儿的大学同学。

　　在这段日子里，陈允言的智商简直有了跳跃式的进步，每一件事她都要思前想后，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动脑思考。

　　原来脑筋是越用越灵活，聪明人也是可以培养的。

　　小的时候她最不喜欢动脑，每当爸爸逼自己学象棋的时候，她总是推三阻四，找各种理由推脱，因为她懒，懒得动脑。

　　话说回来，此时此刻，她为什么会说自己是刘倩？

　　因为最好的朋友或者同学，肯定已经知道了黄淼的处境，一句话就会让自己的谎言原形毕露，而随便捏造或者黄妈妈完全不清楚的朋友，一定会让人提高警觉心，时刻堤防自己是个骗子。

　　而刘倩，刚刚恰到好处，她的确是黄淼的大学同学，也是黄淼曾经很不喜欢的一个人，两个人曾经竞争过班级的文艺委员，刘倩私下送礼，收买人心，就这件事，黄淼曾经不止一次的跟妈妈吐槽过。

　　大学毕业后，她们两人就再无交集，甚至黄淼的婚礼都没有通知刘倩，而刘倩出国深造后，也逐渐没了消息。

　　自然，刘倩是最适合充当毫不知情的探访者的，时间和阅历可以让人变得宽容，多年之后，曾经的那点芝麻小事，估计现在当笑话讲，都觉得有些鸡肋。

　　“啊，啊，淼淼好像是有这么个同学。”黄妈妈慈祥的声音布满了温馨的回忆。

　　“是的，我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美国发展，前年才回国。读书的时候，有个晚会节目排练，我来过您家一次，到现在还记得门牌号，最近没什么事，想着很久都没见黄淼了......”

　　陈允言慢条斯理的一口气讲完，话音刚落，闸口就打开了。

　　“老人家就是好骗，我得提醒妈妈不要轻易上别人的当。”

　　小区里面的布局依然没怎么变，只是更干净了，绿化面积也更大了，就连五颜六色的垃圾箱都比自己家里的收纳箱更美观、更整洁。

　　曾经孩子荡秋千的地方，现在居然变为了电动车充电站，陈允言觉得有点可惜，也只有当过妈妈的人，才会觉得可惜。

　　往日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她走了仿佛有几天那么长，就要见到自己最亲近的人，离幸福越来越近的感觉，往往是最愉悦的，她想让自己幸福得尽量久一点。

　　终于来到了1201房门口，陈允言到处都没有找到门铃，正当她抬起手，准备敲门得时候，门却打开了。

　　估计又是什么磁场感应，自动触发了门铃？

　　她现在对这一类的东西，已经有了免疫力，随时都准备接招。

　　门后站着一个轻微有些驼背的老太太，即使再老再丑，陈允言也认得自己的母亲，瘦削和苍老依然掩盖不了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知性气质。

　　“阿姨好。”陈允言十分心疼的说。

　　“你是淼淼的同学——刘倩？这么年轻？”黄妈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感到有些意外。

　　“确切来说，我是刘倩的女儿，我妈妈患了宫颈癌，刚去世不久。看看死党同学，是她的遗愿之一。”陈允言的表情凝重，语气哀伤，实际上却心虚得很：“刘倩啊刘倩，我真是半点诅咒你的心思都没有，完全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请一定要原谅我。”

　　人生入戏，全靠演技，用这句话来形容现在的陈允言，再合适不过了，只是这场戏，太刺激了，还没正式开始，主角就已经觉得累了。

　　“那恐怕要令她失望了，我女儿活得可比她久。”黄妈妈眯起眼睛，笑呵呵的说：“进来吧，孩子。”

　　终于回家了，一切几乎都是老样子，这么美好又温馨的家，怎么舍得离开呢？

　　陈允言关好门，跟着黄妈妈穿过客厅，来到了黄淼的房间，她正安详的躺在那里，除了很深的法令纹，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改变。

　　“我还没有死！没死！”陈允言怕黄妈妈觉察到了自己的情绪，被误会成是幸灾乐祸就太乌龙了，于是转开了话题：“家里就您母女二人吗？叔叔呢？”

　　“在那！”黄妈妈说着指了指墙壁的一块液晶屏，上面循环播放着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的生活视频。

　　每一帧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帧都在诉说幸福，每一帧都是满满的回忆。

　　“叔叔他？”陈允言一直都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没忍住，眼泪不停的刷刷往下流。

　　“别哭，孩子，我女儿好得很，我老公也走得很放心。”黄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还递过来一叠纸巾。

　　“谢谢。”陈允言接过纸巾，然而双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视频播放到了李东强在病床前亲吻黄淼的画面，他在“真情”的演绎着一个好丈夫，一个希望她快点醒来的好丈夫。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可淼淼依旧不愿意醒来。”黄妈妈惆怅的说。

　　陈允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李东强是在演戏，她差点以为他是真的回心转意了！

　　原来，她爱他如此之深，不管他做了多少令自己伤心的事情，只要他愿意勾勾手指，她就愿意尝试再次燃起对他的爱意。

　　也许，黄淼的灵魂不乱出来“散步”，她真的会如此不争气的被他唤醒！

　　陈允言怔怔的站在那里，五味陈杂的看着李东强在尝试着各种办法让黄淼醒来。

　　黄妈妈告诉她，黄淼自杀之后就再没醒过来，以植物人的状态躺到了今天，病人的护理费虽然很高，但自己还是负担的起，只是这笔钱，具体怎么支付，她并没有讲。

　　至于黄淼的女儿，自从她昏迷不醒后，就一直跟爸爸生活，有外公外婆疼，日子过得很不错。

　　陈允言看着黄淼的身体，恨不得立刻跳上床去，让灵活各自归位，她想活过来，她要活过来，她不想死了！再也不想了！

　　“妈妈，让我来照顾你！妈妈，我不会再让你孤单！”

　　黄妈妈递过来的纸巾很快被泪水浸透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此刻，坚强又理智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在临走前，陈允言跟黄妈妈索要了一个纪念品，是黄淼从小玩到大，一直摆在橱柜里的芭比娃娃。

　　娃娃大概有四十厘米高，她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陈允言记得很清楚，那两条辫子，是自己出嫁的前一天，特意给她编的。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我一直以为自己犯下最大的错误是嫁给李东强，原来，我最大的错误，是选择离开你们。等我，我一定想办法回去，想办法尽快苏醒。”

　　陈允言依依不舍的离开黄妈妈，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看她。

　　黄妈妈一直假装自己相信她，假装自己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可实际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撒谎，那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直觉。

　　她放她进来，只是因为她可能跟自己的女儿有关，她怀念跟淼淼相关的所有人和事，哪怕对方是在欺骗自己。

　　可当她望见那双真诚的双眼，里面透着无法伪装的怜惜，还有那深情款款的泪水，她忽然迷茫了.....

　　“孩子，你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