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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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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在我的生命里,它成为了开始。
不曾来过的地方,青葱的树木,漂移的云彩,简陋的公路,黄皮破旧的巴士。
车上只有4个人。始原看着斜后方目光呆滞的老妇。她的头上戴着手工编织的草帽,外头用浅灰色花条纹的头巾盖住,敞快的褂子下露出晒成褐色的手臂。
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独自踏上一条道路。始原打开车窗,在风中,似乎闻见了流淌在路边清泉的鲜美气息。他将头靠在胳膊上,脸迎着风儿的轻抚。远处崖畔垂下一丛黑色的树叶,起起伏伏。
终点站。
有些茫然四顾。始原背上背包向深林走去。
“崔始原?”
“我是。”
“我帮你拿吧。”
“不用。我自己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一个人的话,我还能帮忙。”
刚走进林子,就遇见了精灵。
清新的味道象是阳光与露珠的混合体。他身上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在了手臂以上。
“你来接我的?”
“我来晚了。本来想去车站等你。可我也不太熟悉路,没走过几次。这一带长得都差不多。”
“你不是本地人?”
“我出生在这儿。直到念了大学才离开。但我对这里的方向还是一团糟,压根搞不清。”
“精灵”说着,停了下来:“你说我这样算是本地人吗?”
始原笑了笑:“你是学生啊?”
“你不是?我们看上去差不了多少呐。说不定我比你大呢。你几岁?”
“20。”
“看。我比你大吧。”
得了胜一样,“精灵”男孩儿把始原的包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苹果酒屋”就是一片苹果农场。很大很大的一片,大得看不到边儿。
始原站在开阔的坡地上,只见远处密匝的篱笆和铁丝网。正直初春,极目仅可见园林一隅。枝头红白相交,明丽耀眼。
“看到那排房子了?”
“恩。”
“你走运。我们新盖的。刚好供游客住宿。”
“怎么想到要把这里开放的?”
“多找条路子赚钱呗。还能为什么。”“精灵”男孩儿引着始原向农场走去。
“况且,现在就流行这个嘛。象你这种小孩子,一个人旅行啦,找找乡间情调。”
“我不是小孩子。”
始原反驳,明明自己也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就爱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
“精灵”没有看始原的脸色。
“包里有贵重的东西?”
“没,就几件衣裳。”
“那行。”
说完,他把背包往一道稍矮的栅栏上扔了进去。
“喂!”
“抱歉。大门那边前几天叫雨水给冲垮了。不安全。只能走这儿。”
无奈地看着男孩子轻盈地翻身跳下。始原也只好跟着爬上了栅栏。
“韩庚!你这个臭小子!又爬我的栅栏,我昨天才新上的漆!”
脚还没有落地,始原被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差点从上面摔下来。愣神一看,一个黝黑结实的中年男子抬着又粗又长的麦铲向他们小跑而来,步伐敏捷,黑脸严肃。
“Sorry,叔叔。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你几个下不为例啦!”
男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手里的铲子竖在了地上。
“喂…你不是说正门让水冲垮了吗?”
始原有点害怕,小声拉拉韩庚的衣服。
“走这里近嘛。”
韩庚没有一点“欺骗”的负罪感,冲着始原眨眨眼睛。
“……”
该死。
作在餐厅里。不过是个能容下三张桌子的厨房。始原对这种纯木制结构的屋子很是新奇。
黑脸男人不再似刚刚那般凶神恶煞了。这样看来,他人还是不错的。韩庚被男人教训了一顿,留下来招待始原。
“牛奶,咖啡,白水。喝什么?”
“你们不是自己酿酒吗?”
“对。苹果酒。”
“那我就来一杯那个。”
“行。我们这里的酒按扎收费。一扎50块。”
“……我看我还是要白水好了。”
韩庚看到始原脸上“进了黑店”的表情,感到有趣。
“给你。”
“什么。”
“苹果汁。”
“我没有额外的钱付。”
“行啦。是免费的。”
酸酸甜甜的果汁比城市里任何一家的鲜饮店都棒。长途而来的疲劳瞬间消失了大半。
“很好喝!”
“谢谢。”
韩庚坐在桌子对面。始原放下杯子:“我还以为你只是在这里打工的。”
“我是在打工啊。挣开学的费用。”
“可…老板不是你的叔叔么?”
“你可别叫他‘老板’。他不喜欢。”
“那该叫什么?”
“大叔,大头哥,大肚子…随你的便。除了‘老板’。”
将剩下的果汁全倒在了始原的杯子中,韩庚把榨汁机连同几个脏碗碟放在了水槽里,拧开了水管。
“你常到处跑吗?”
“没有…怎么这么问?”
“看你很会找乐子的样子。”
“谢了。”
“哪里。”
“嘿嘿”笑过之后,不知有没有听出始原的不高兴。
餐厅里只有韩庚“哗哗”的洗碗声。
农场是6:30开晚饭。
直到这时,始原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不会只有我一个游客吧?”
“是只有你一个呀。”
叔侄两个都不以为然。始原快被他们俩儿打败了。
“巧合吗?还是都这样?”
“哈…老实说,你是今年第12个。”
“13个。”大叔纠正。
“对。这么算的话。平均一个月有一个客人。也不赖呐。”韩庚笑道:“工作量恰到好处。”
“我做的苹果炖羊脑。你一定要尝尝。”
大叔端上了香喷喷的食物。
“叔叔的拿手菜。为了招待你,他特意宰了一头羊。我们唯一的羊哦。它还那么小,又那么可爱……”
“……”
“呀,别听他的。”大叔才围裙上擦擦手,使劲给了韩庚头上一下:“是我今天早晨去村子里买的。很新鲜。村子在单日都有集市,你要是有兴趣,就叫韩庚带你去看看。”
“恩。我会的。”
始原笑着看韩庚揉自己的脑袋,做了个鬼脸。
“晚上都做什么?”
“睡觉。”
“诶?!”
“那你还想做什么?”韩庚收拾饭桌,用力地擦桌子。他抬头看见始原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
“别色眯眯地看我。我们这里可是正经的娱乐场所。”
“什么娱乐场所。哪里有娱乐?”
始原苦笑。这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扔下了抹布,韩庚想了一会儿。
“有个地方。你想不想去?”
油气灯在湛蓝的林子里晃来晃去。
始原踩着脚下的枯枝上,跟着韩庚。
夜里的树林寒气重了许多。密林处,听得见头顶“咕咕”的叫唤。始原觉得很刺激。没有这样摸黑行走在一座丛林之中过。
“到了。”
“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
“这样呢?能看清吗?”举高了灯,韩庚停了下来。
在他们面前是一方幽暗诡异的湖泊。四周都是厚厚的蒲草和垂直峻峭的岩崖。
站在它的下方,感觉如同掉进了一个你无法再爬出的大洞。
“真漂亮…”
“我发现的。”
韩庚夜高兴看看呆住的始原。不一会儿,他放下了提灯。
“干吗?”
“等下就知道。”
韩庚将灯在地上支稳,与始原并肩站着。他们都不说话了,耳边是风刮过树冠,吹进岩石的缝隙。
可接下来,在湖水的深处,浮起一个暗红色的亮点。它象潜在水中的小妖怪,在夜深人静时分偷偷探出头来。
“是什么?”
“你看啊。”
渐渐地,水中的亮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亮。始原拍手兴奋地叫起来:“我知道了!是水母!对吗,是水母。”
韩庚默默笑了笑。
晶莹的笑生命身体里发出红色的光华,将整个水域染上了奇异的妩媚。
始原不由自主走上去。
“小心。”韩庚拉住了他。
“我会小心的。”
始原蹲在湖边。
“别把手伸到水里。蛰到的话你会受伤的,会中毒。”
“它们好美啊…”
“恩。”
韩庚也走近湖水。现在这片湖泊已经全是这样的水母了。
“你怎么发现它们的?”
“我跟你说过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你不是说你是路痴…”
“……”
“你又骗我。”
始原觉得无所谓了,他摇摇头。韩庚蹲到了他身边,拣起一根断枝在水里搅来搅去。
水母们似乎害怕了,不再靠近。
“平时都是你自己来?”
“没错。”
“晚上?”
“对。”
“你不害怕?”
“这里除了我一个人外,都是些植物,小动物。我觉得我才是这个地方最可怕的东西。”
丢掉棍子,韩庚干脆坐在了草地上。
“你都把客人带到这儿来?”
始原回头问,韩庚轻轻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问我待在这里晚上要做什么。”
“那他们晚上都做什么呢?不会和你们一样天黑就熄灯睡觉吧。”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你也可以不管我的嘛。我问你的时候随便打发我一下就可以了。我绝对会相信你的。反正从我们两个一见面,你就一直在耍我。”
“呵呵。抱歉。”
“没有诚意。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始原望着湖水里泳动的生命。自己身后这个大男孩儿,古怪却美丽。
当他行走在自然的领地,你会误以为他生来就属于它们。但他终究不是“精灵”,而是一个凡人。
“我是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我父亲,他去世了。在一个月前。”
“你想他吗?”
“一开始很想,非常想。从小我和他相依为命。我心里当然明白总有这么一天,他会先离开我而去。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
“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对自己说,不要再消沉了,我告诉自己,崔始原,你得学会棉队现实。你还有学校要去,还要去完成自己的梦想。”
“有用么?”
“我后来真的就不想他了。”
“……”
“可我发现自己不能再待在那个家里。那个家,每一处,每个角落,每件物品,每粒灰尘…都带着他的影子,他的声音。所以我就跑了出来。不对…应该是逃了出来。”
极为安静的夜空,布满了星星。树叶依旧会抖动,仿佛他们都躺在水底。深蓝色的天幕笼罩着大地万物,树冠所形成的弧度包绕着月亮银白的光。红色发亮的水母们时而分散,时而汇聚在一起,时明时暗。
慢慢的,风声也一并消失了…
始原枕着手臂,看着繁星。韩庚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回去吧。”
本以为蚊虫会很多。其实不用担心。始原掀开洁白的被子,下了床。昨晚睡了个好觉。
窗外,韩庚推着小推车跑过始原住的木屋。他身上穿着工作服,两手待着麻线手套。始原洗漱完毕来到餐厅。
桌子上是早就做好的早餐。
“你可真够懒的。”
韩庚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始原被他这么一说,不好意思起来。
“我好久没睡这么香了。”
“东西都凉掉了。我给你热热。”
“你早上几点起床?”
“5:00”
“这么早?”
“我又不是来玩儿的,我要工作。”
吃完了早饭,韩庚交给始原一身旧衣服。始原乖乖和韩庚进入了果园。
原来还只是停留在昨天一眼望去的影象。如今,是真切地身在其中了。扑鼻而来的淡香,在清早太阳的照耀下,枝头挣相摇曳的花朵,小巧可爱。
“哇…好象世外桃源。”
始原笑着跑上前:“你们栽有有多少克树?”
“确切的不清楚。大概有3000多棵。”
“3000?你和你叔叔忙得过来吗?为什么不多顾几个人?”
“有顾人。但不是长期的。只是在收获的时候。村子里专门有人做这种事,”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我们还有一些去年的苹果堆早仓库里。”韩庚回头:“你愿意帮忙吗?”
“恩。”
始原点头。好象马上就要正式进入真正的乡村生活了,他显得雀跃不已。
穿过果园花了15分钟。来到仓库前,他们遇见了黑脸大叔。
“叔叔,始原说想来帮忙。”
男人不放心:“很累的。”
“没事。”始原说着,挽起了自己的手袖。
“那你们就把那些苹果推到作坊里去。”
“知道了。”
推起推车,韩庚和始原一同进入了苹果的世界。
螺旋状上升的机器在巨大的合金容器里搅拌。
韩庚和始原在它的下面仰望。
玫瑰色的果子盛放在一边,香气四逸。
“这个是粉碎机。我们要把果浆和黑麦混合,然后发酵。只是中间的程序很复杂。”
“都是全自动化的?”
“选麦的时候也要有人看着。苹果倒是没有那么麻烦,有专门的机器。我们把合格的留下来酿酒。其他就可以批发出去。”
“听上去不错。”
“叔叔在这一带声誉很好。有些水果商都是常客。我小时侯在农场,叔叔就开着货车一边送货,一边照顾我。”
“……那,你的父母呢?”
“我从记事起就是和叔叔生活的。”
韩庚把苹果倒在传送带上,机器的声响不是特别轰鸣。果子们一连串地被送进罐子里打成碎块。汁和渣被滤网层层分开,流入分别的器械。
“想看看里面吗?”
“想。”
爬上了罐子侧的长梯,韩庚伸手拉始原。
扒在罐口,香槟色的果汁在圆桶里缓缓流动,如同液态的黄金。
“后面的木桶底下全是黑麦。我们要把它们一块儿封存两个冬天。”
“好漫长啊。”
“这才不算什么。在我们的酒窖里还有存了70年的极品呢。”
韩庚小心扶始原往梯子上爬下。两个人忙活了一个早上,肚子也饿得直叫。大叔做了烤得有点焦的牛肉馅饼和米饭。馅饼虽然不似昨天的羊脑那般卖相好,但味道很鲜。
“累坏了吧?”大叔担心始原干不惯体力活,会吃不消。
“不会。我觉得很有意思。累也不怕。”
“时间长了,我看你还能这么轻松。”
韩庚坏笑着瞥了眼汗流浃背的始原。
“每天如此,365天,天天都是同一天。”
男人听韩庚这么说,温和地看着孩子的笑脸,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圈在这个大山里。”
“我乐意。”韩庚傻笑着拍拍叔叔的脊背:“反正这份家产迟早是我的嘛。”
搞怪地伸了个懒腰,韩庚将吃剩的食物放进了筐子交给男人。欣慰地笑笑,转身离开了仓库。
吃饱喝足,暖融融的太阳既滋润着满圆的果树,也静静抚慰着两个腆着鼓鼓肚子的男孩儿。
他们背靠着仓库门前一垛干茅草上,舒适地午休,
“你叔叔没有自己的小孩?”
“没有。”
“……”
“他连婚都没有结过。”
“为什么…找不到合适的?”
“也算是这样。”
“他眼光很高啊?”
“呵呵,相反。不要求相貌,不要求门第,不要求学历。只要对方能够接受我,能在没有自己的孩子的情况下把我当作亲生的。这样他就满足了。”
“你…?”
“我是叔叔从医院门口拣回来的。”
“……”
“那时候他刚刚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农场。”
“原来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谁说的。我父亲是他的哥哥。”
“那,那…你父亲他…?”
始原开始糊涂,不解地看向韩庚。
“我父亲是背着家里和我母亲好的。你也猜得出来。没什么好结果。我母亲生下我后,父亲给了她一笔钱,她接受了。条件是将我交给父亲这边的家庭处置。”
“处置…”怎么听怎么别扭。始原低头念叨着这个词,头上的阳光也不再温暖惬意。
“然后,他们把我扔回了医院。我出生的地方。”
“……”
“这也算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吧。”
“……”
“是叔叔又把我抱了回来。为了这个,他差点失去了继承果园的资格。但他没有向我抱怨过,从来没有。等我长大成人,他把事实坦白地跟我说了。就这样。”
“你恨他们么…你的父母。”
韩庚躺进了柔软的草堆,仓库里搅拌机发出的“叽里咕噜”断断续续。
“去酒窖吧。”
抖掉身上的干草,韩庚对始原说。
从玻璃天窗投下的光束照在酒窖的地上。十几排酒桶有序地安放在架子上。
韩庚走到其中一处,回身取下一只小小的酒杯,拧开桶上的阀门。
“尝尝。”
“好苦~~”始原紧皱起眉头,吐出舌头。丝毫没有想象中苹果的甘甜。
“这叫‘Adoos’,没有经过木炭过滤,没有加过丹宁。”
“太苦啦…有人喜欢这种味道?”
韩庚又倒了另一个桶子里的递过来。
“这个嘛…酸酸的。有麦子的香味。”始原意犹未尽般咂咂嘴。
“再尝尝这个。”
“诶…等等。你们这个也收费吗?”
回想起头一天韩庚的话,始原红着脸问。
韩庚端着杯子笑得前仰后合,将酒杯推进始原的怀中。
“放心,放心。当作你帮没一上午忙的酬劳。”
醇厚的香气在胃里扩散开来,逐渐弥漫到喉咙。
“我喜欢这个!”
始原眼前一亮。
“它叫什么名字?”
“‘初恋。’”
“哦…很形象呐。”淡淡的苦味在舌底慢慢回甜。
“有个关于它的故事。”
“是什么。”
“创造它的酿酒师失去了初恋的恋人。他不能对这段感情予以释怀,痛苦得无法自拔。终于有一天,他决心不再消沉,于是就把这份感情连着就一同封存在了一个桶里。当好多好多年后,酿酒师娶了妻子,有了可爱的孩子,而再次打开酒窖。他发现里面所有的酒都变成了和那桶一样的味道。”
“…….”
“所以…情感是能相互传染的。不论是恨还是爱…”
面对着竖立的酒桶,韩庚轻轻抚摩着它们。
“在这儿,他们不仅仅是酒。他们是有生命的,会呼吸,会疼痛,也会开心…这些都是叔叔告诉我的。他把他的一切放在了这里。”
“你真的很爱他。”
“我珍惜这儿,珍惜我现在的生活。他们是叔叔给我的。他无条件地爱我,教会我很多东西。从这方面来看,他是把他无私的爱和坚持的勇气传给了我吧。”
韩庚笑着,眼中流淌着和酒一样的纯净。
始原也笑了:“你是拐着弯儿地夸自己呢吧。”
“嘿嘿…”
两个男孩儿依在酒架边,天窗被涂成了金色。隐隐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里伴着不能言喻的滋味。
始原在自己的小屋里。吃过晚饭,看着韩庚和他的叔叔两个人有说有笑,始原悄悄地离开了餐厅。
坐在床边,他打开了一个笔记本,里面是自己和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那样矫健而和蔼,他怀抱着还是孩子的自己,笑得开心。
“叔叔问你要不要吃水果?”
“苹果?”
“草莓。是今天下午一个大婶给他带来的。很甜。”
“不用了。”
“你在看什么。”
韩庚走到始原身边:“你爸爸?”
“恩。”
“真羡慕你。”
“……”
“干吗夹在本子里?应该放在钱包才对。重要的家人…”
“你也把你叔叔的照片放在钱包里?”
“呵呵…”
“…你爸爸就再也没有来见过你?”
“见了几次。”
韩庚将始原手中的照片拿了过来,认真的看着上面的父子二人,他们幸福的笑容。
“现在他有自己的家,我和叔叔生活得也很好。”
“他没有要补偿你…和你叔叔?”
“收养我是叔叔的选择,按我父亲的话来说,他不欠谁。”
始原没有再执拗地询问下去。对于自己,韩庚吐露得已经很多。或许从某种程度上,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因此才可以说出这些。
“明天去集市吧。你后天就要走了,对吗?”
“我只有几天的假。”
“不要紧,我做你的导游。也是免费的。”
一大早就被韩庚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拖出来,一睁眼就看到韩庚干练的打扮。始原在他的催促下洗脸刷牙,满屋子找鞋袜和钱包。
“我说你就不能再快点?”
“这么早,哪儿会有人开张啊。”
“你以为是在城市吗?过了中午就散场啦。”
韩庚没有耐性,揪着始原出了屋子。草坪上停放着一辆土里吧唧的助力车。
“我们用这个去?”
“你想步行的话,我也不介意。”
始原没话反驳,老实地坐在了韩庚的后头。
“抱紧哦。”
“知道啦。”
不用工具代步的话,走可真得走上好阵子。可就是有工具代步,也够戗。
始原的牙一路都在上下打架,骨头都快散了。终于看见有人走在山路的两边,他们的打扮大多和自己第一天在巴士上见过的老妇人差不多,见了两个“飞驰”的男孩儿都抱以微笑。
小车开进了集市,韩庚找了个空地把车锁上。始原才发现,原来这里也是热闹非凡。颇有几分“庙会”的喧嚣。
“没冤枉你吧,懒虫。”
“挺热闹的,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那你想的是什么样?”
韩庚歪头问始原。始原想想,还是别说的好。
“这里没有商店,超市。大家有想要什么的,都是靠这种集市。也有外头的人弄一些城市里的商品来卖的。”
“这个是真的吗?”
始原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了琅琅的小玩意儿上。那是一只壁虎的标本。
“是真的。可以辟邪。”
“吃的都是靠这样拉来这里卖?”
“吃的,用的,穿的…基本的生活用度都有。”
“好可爱。手工编的耶。”
“你喜欢的话,买回去做礼物送朋友呀。”
小摊上是一排用竹子编制的小人儿,小动物,还上了不同的颜色,精巧生动。
始原象个孩子,韩庚笑笑,向摊主问了价钱。
人流攒动的市场,太阳渐渐爬上了头顶。小贩们开始吆喝,各种特色的小吃,果干,腊肠,辣炒鲜贝…
儿童玩具,布鞋,水靴,农用工具…
“饿了吗?”
“我们在这儿吃饭?”
“对,看到前面那个白色的大棚子了?”
“看到了。”
“去那里等我。”
“你干什么?”
“我要给叔叔他买顶新草帽。”
按照韩庚指的地方走去,始原闻见了令人垂涎的香气。
走近才知道是个买熟食的摊点。始原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就给他倒上了热水。
尽管动作熟练,也不怕生,可女孩儿的眸子中依旧质朴纯真。在火上掌勺的恐怕是她的父亲。
“好香…是羊脑吧?”
始原记得这个味道,他第一天在苹果酒屋吃到的,就是它。
“小伙子,来这里玩儿的?”
“您怎么知道?”
“在这里住的,有谁我不认识?”
“这么说您也认识韩庚咯?”
“我认识他叔叔。”
男人爽快地笑了起来:“有30多年了”
“恩。这就对啦。来果园也一定要来集市。来尝尝我做的羊脑。”
“和我那天吃到的一样香…”
“哦…你就是住在果园里的孩子?”
“您知道我?”
“怪不得两天前韩庚他叔叔来我这儿买羊脑呢。原来是用来招待你的?怎么样,味道很棒吧。”
“…您是说,那个羊脑是您做好了的?”
“是呀。怎么了?”
“…没什么”
始原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对叔侄…还真象呐…
抬眼看见不远处草帽摊前的韩庚,他正在把一顶顶帽子往自己个儿脑袋上扣,还对着镜子有模有样地挑选。
转过脸,韩庚见始原也正瞧自己,于是便正过身子指指头上的帽子,比了个口型:哪个好?
始原看了看,摇摇头,于是换一顶。
再看,再摇头,再换…
持续了一会儿,韩庚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他都快要把那个买草帽的老头儿都累爬下了,始原憋不住,扭过头,大笑了出来。
这一天比其余的任何一天都过得要快。
始原和韩庚坐在果园外的那块宽阔的草皮上,夕阳将远处的山变成了紫罗兰的颜色。树林外马车的铃铛响隐约可闻。
“会再来吗?”
“也许。”
“现在心里还难受么?”
“……我想我能应付。不管今后发生什么。”
“……”
“你呢…一直在这里帮你叔叔?”
“到假期结束,我就会学校。”
“你…在哪儿的大学?”
“S城。”
“这么远啊…”
“是啊,我回来一趟也不容易。”
“我这几天总在想…”
“什么?”
“我们可能会在同一个地方上学…就算不在同一个学校,也会在同一个城市。”
“哈…不可能吧。我们可是萍水相逢。这种几率很小。”
“但…”
“……”
“但…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始原觉得自己说这些实在太丢人了。
韩庚也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太阳落山,两个年轻人向着农场走去。
分别的日子。
韩庚帮始原提着叔叔送给他的一大兜苹果,他们等在始原来时的巴士站。
“你东西没有落下的吗,再检查一下。”
韩庚嘱咐始原。始原倒是想真落下什么也好,说不定有再见面的借口。
“这些是这几天拍的照片,留个纪念。”
“有我们的?”
“恩。我特意写上了日期。”
风大了起来,灰尘也迷蒙了两人的眼睛。始原接过照片,没有细看,只是将它们装进了包里。
破旧的巴士也出现在了尘土飞扬的路面。始原看着韩庚,踏上了车。
“等等,等一下。”
这时,韩庚拦住了几乎启动的车子。
“给,”把一个长颈玻璃瓶从窗户递了进去:“郁闷的话,就打开喝一点。”
是存储在酒屋的,名为“初恋”的酒。始原至今不曾忘怀的味道。
巴士启动了。始原探出头,瞧见韩庚的挥手的身影矗立在阳光下,渐渐变成那日初见时精灵般的梦魅,然后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车窗外,风景依旧。摇摆的树木象是在和始原告别。
打开酒瓶,酒香四溢。始原依旧摆脱不了思念,但那思念已然成为了如同这美酒一样的回忆。
将记事本里父亲的照片取出,始原微笑着看着上面的人,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皮夹。
“你说的没错…”
他是自己珍贵的家人,哪怕再也不能相见。但彼此拥有的爱与亲情却如同这“初恋”的滋味,萦绕一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