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未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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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狱等你。”这是志志雄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轻轻地抹掉沾在剑上的血，然后用试剑的布盖上他微笑的脸：“这儿也是地狱。”
志志雄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是第几个我也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当黑色信笺送到的时候，我就会闻到很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很难受，但我想我也已经习惯了。
回头看天边，月已西沉，天将破晓，天将破晓……
“哥，哥，都快中午了，快起床。”
勉强睁开眼睛。是莫儿假装生气的脸。“哥，快起床啦，还有一大堆活等着你干呢。”她说。
清冷的街道上一片寂静，路旁的树伴着清风缓缓地卸下夏天的妆，准备入睡。飞落的树叶就像残翅的蝴蝶。
风大了起来，“飒——飒——”地席卷着地上的枯叶，挑逗着我的衣袂。我觉得脚步越来越快，手中的剑，越来越沉重。我抬头看天上，月光清冷如水……
少女清澈的眼睛让我想到莫儿，我从战争前线救回来的女孩。那时，我是一个战士，而现在，我只是黑暗中的浊物，一个暗杀者，一个侩子手，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少女的眼睛染上了血色。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开创新的时代，为了人民未来的幸福，就让我背负所有的罪孽吧。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新时代，所以我做的，一定是对的……
少女未阖的双眼让我一阵心悸。
我想为她做最后的祷告，祈祷她的灵魂平安升入天堂，可是天将破晓，将破晓……
“哥，哥。你快醒醒，出大事了，”莫儿使劲推着刚睡不久的我，“哥，安平公主死了，哥，公主死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莫儿，不去理会。
“哥，是你……”莫儿欲言又止，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拉开门，莫儿正对着西方祈祷。
“莫儿。”
“哥，是安平公主啊！你不是说过，你最喜欢公主那双眼睛吗？清澈得就像故都的天空。”莫儿在生气。为什么呢？
“故都的天空早已不再清澈，它早就被鲜血染红了。”我淡漠地回答，看了看那棵许愿树，缓缓地跪了下来。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充斥了整个视野。放眼望去，一片银白，是雪反射了月光。雪掩盖了一切，美也好，丑也好，它包容了所有。真不想让鲜血玷污着洁白如樱花的神的赠礼。
月已高升，寒风吹乱了我的长发，飞雪阻碍了我的视线。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对我说：“不要去……不要去……”
手中的剑越来越沉重……
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我猛然想起巴曾经对我说过：“你，真，的，能，唤，来，腥，风，血，雨，呢。”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洁白的是我脚下的雪，鲜红的是前方汩汩流淌的血，它们呻吟着争先恐后向我爬过来，我想逃，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身边是一片雪海，洁白的是雪，鲜红的也是雪。神会流泪吧，我想。
“怎么了，侩子手拔刀齐？杀人无数的你也会被这些血吓到吗？”一个少年站在尸体中央。他有着一头迟暮之人特有的灰白色头发。明亮的月光在他身旁流淌，他安静地笑着。
“你是？”
“雪代……缘。”
我禁不住浑身颤抖，胸口仿佛吐血般的难受。
“我是来感谢你的，感谢你害死了我最爱的姐姐，”缘轻轻抹去剑上的血，“你想要什么谢礼呢？只是帮你杀掉这些人还不够吧？要我帮你杀了神谷……不，绯村莫儿吗？”
“原谅我，缘。”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将我包围。
“我拒绝！”
缘的身影消失在风中，清冷的月光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刺的我痛彻入骨。
我带着伤痛转身欲走，温柔的风拂过来，我四处寻找，发现未染血的庭院角落，一株白梅在月光下静静开放。风吹得白梅树影婆娑，淡淡的清香在缓缓流动。恍然间，巴站在树下，温柔地笑着说：“你回来了。”
眼泪喷薄而出。冰冷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带来划破肌肤的疼痛。
巴说：“人人都在经营渺小的幸福……”
巴说：“被杀的人获得安息，杀人的人却在被痛苦箭熬，这不也是种充满了讽刺的悲剧！”
巴说：“只要你微笑的话，你心里的我，永远跟你一起微笑啊！”
手中的剑异常沉重，我再也拿不动。“锵！”剑没入雪中。温柔的月光下，雪地一片粼粼，银白的剑在雪中，失去了踪影-。是神把它拿走了吗？
冰凉刺骨的风呼叫着吹过，我的发飞扬。
“你真的决定要退出吗？”
“我一直都想看看日出。”
“你的剑呢？”
“丢了。”
“那可不行，“说着他扔来一个包袱，”这个给你用。”
“铮——”很动听的拔刀声。
刀身是银白的，泛着柔和的光，仿佛锻造时的烈焰的余辉还在剑里流连，这是一把逆刃刀。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浅浅一笑：“每个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但一个人决不能逃避自己的过错、自己的歉疚。因为那就像自己的影子，是绝对逃不了的。但是你可以去补偿。——绯村，你有没有想过用剑去保护人呢？”
剑不是杀人的利器吗？我错愕地回眸看他。
他却已远去，只在风中传来他飘渺的声音：“开创时代的，并不是剑，而是人。开创时代的是人，开创后，努力保护它的，还是人。杀人的是人，救人的还是人……”
月光如水一般流泄下来，它可以洗清我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吗？罄主难书的罪过可以被原连吗？我有资格面对新生的朝阳吗？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只有平地而起的狂风，吹得樱花四处飞扬，在寒冷的夜里，我忽然感到温暖。
轻轻握起刀，该回去了。东方的天空一片静寂，可是天将破晓，将破晓……
从睡梦中醒来，却不见莫儿。
雪还在下，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正执行突袭任务，混乱中，我发现了受伤的莫儿，她清澈的眼睛让我想起我曾许过一个心愿，就在那棵被称为许愿树的樱花树下。
我出去寻她，莫儿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从森林深处传出。我斜倚在树上，看着她。
良久，莫儿擦了擦眼泪，缓缓地把一张纸放进还闪着火星的冥钱灰烬里。我知道，上面是关于昨晚神谷将军全家被暗杀的消息……
樱花开了，我想起志志雄曾对我说过，有些樱花是粉红色的，那是因为根吸收了人血。我举目望去，遍野的樱花就像粉红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大地，粉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似乎在申诉着什么……
我回头，看见许愿树下正在下雪，神给世人的赠礼，只有这棵树还未遗忘。我不想失去这仿佛来自天国的白色樱花，我唯一未被玷污的信仰。
我轻轻的撕碎了黑色信笺，看着风儿把它带到远方。
淡粉色的樱花飘零，像大颗大颗带血的眼泪滑落在风中。伫立在樱树下的人被泪水包围。
“你还是来了。”
“ 把莫儿还给我，缘。”
“我拒绝！我也要你尝尝那种滋味，最重要的人被夺走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缘的眼睛已经被仇恨的血蒙蔽，他看不见巴的微笑，也看不见巴一直在他的身边，我可爱又可怜的妻子，此刻正在为他流泪吧？
“如果想要回绯村莫儿，就必须把我杀了！”缘缓缓地拔出剑，“你别无选择！”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我和缘默默地对视着，没有刀光剑影，生与死却在沉寂中铿锵相对。
忽然起了长长的风，风中白梅的清香若隐若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从我身旁走过。伴着白梅香的消逝，我听见他苍老的声音：“你的手紧握不放的东西……只有这一点才是你唯一真实的！”
我拔出了逆刃刀。
带着满身的伤疲惫地回家，刚推开门，一把到刺入我的胸口。
“原谅我，前辈。”
我想起志志雄曾说过“杀人者总难免被杀的”。殷红的血一直流淌到樱花树下。
我从来都不知道，被杀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我感到血液一点一点地从我体内跑出去，带着我仅存一点热量逃到地下。
我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白色樱花。志志雄说谎，许愿树喝了我的血，花并未变红啊。我想笑，却发现自己早已泪留满面。
朦胧中看见一个人影。
“哥，你醒醒啊。”
是莫儿，她回来了啊。
我勉强睁开眼睛，轻声问她：“莫儿，告诉哥你的真名。”
“我叫薰，神谷薰，但是薰已经死了，活着的是莫儿，是哥的莫儿。”我看不清莫儿的表情，只觉得手上冰凉冰凉的，好冷啊！是樱树的泪水吗？
我突然感到好累。
“不要睡啊！哥！天就快亮了，你看一看啊，看看日出，哥！”
不要吵，莫儿，天不是已经亮了吗？纯白色的光芒就像天堂，好美啊！
莫儿，你看到了吗？那是我梦中的故乡，清澈的天空就像你的眼睛一样。你看志志雄来接我了，他的背上有翅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未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