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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抽离 这里是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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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哪里?我环顾四周,一切有了色彩,天花板是蓝色的,我手边的桌几是绿色的,上面放了一只深棕色的台灯。洗手台是浅灰色,四面的墙壁也是浅灰色。地板是砖红色。我感觉眼睛有些疼,就像待在黑暗中久了,阳光照耀下眼睛会疼一样。待在白色世界中久了,眼睛识别颜色的能力仿佛退化了一般,一下了曝露在这么多的颜色中,需要时间来适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了一套亮黄色的衣服,质感与工作服不同,是那种柔软的棉质布料。
“啊,看来你醒了。”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哪里?“
“这里,你管它叫家也可以,叫睡觉的地方也可以。”
“我们还在工厂吗?”
“也在,也不在。”
我被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弄糊涂了。
“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也许你很想离开。但是,工厂是永远离不开的。”她轻声说,望着墙壁出神:“工厂在我们每个人的身边。”
“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低头不再说话,心里难过极了。
“知道你需要时间接受,我也经历了这个过程。”
“嗯。”
“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叫郝静。”
“你好。我叫……”
“丁课。”
“你听到了?”
“是的,当你抱我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说来也奇怪,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妈。可一个长着我妈模样的人告诉我,她叫丁课。我怎么想也不对,后来就像梦里遇到难以解释的逻辑难题会醒来一样,我就那么醒了。”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没被透明人带走?”
“看来你已经和透明人打过照面了。”
“他们是谁?”
“他们曾经也是你我啊。”郝静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到了工厂之后,似乎少了一些东西?”
“一些东西?”
郝静拿起放在桌几上的台灯,“砰”地砸向地面,台灯被摔成碎片。她随手拿起其中一片,在自己手腕上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
“你干什么?!”我惊呼。
她不慌不忙地撕了床单的一角,给自己包扎:“我丢失了痛觉。”
“你感受不到疼痛?”
“是的,大概是在来到工厂后的第十天,我不小心被机器轧伤了脚,脚当时就变形了。虽然如此,我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那种感觉很奇怪,期待中的感受没有降临,而你却已经跛了,你的脚已经扭曲了,骨骼断裂,神经却在睡大觉。”她呢喃着,似在回忆。
“恕我直言,这样不是很好吗?受了伤,却不会感到疼。“
她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空气。
“对不起,我这样说话很不负责任吧。”我觉得自己有些冒失。
郝静看了看我,微笑了一下。
“没有关系。其实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当你丢失了一种感觉后,似乎其他的感觉也会离你越来越远。时间久了,我渐渐忘了疼痛是什么样的感觉,而不疼,也就是平常时候的感觉,似乎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你能明白吗?”
“多少可以理解一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痛和不痛的交界消失,于是我的世界似乎就被痛苦弥漫了。“她说完垂下头,看着包扎后仍在不断洇出鲜血的手腕。
我停下来,默默体味了一会这番话。但丧失痛感仍难以想象。我丢失了什么呢?似乎自我来到工厂,每天都活在漫无边际的白色,以及无边无涯的沉默里。没有与人的交互,也没有任何引起神经兴奋的存在。但我的痛觉应该还在,毕竟早上吃饭,我还在掐自己强迫进食。
“是记忆吧…”我喃喃地说。
“记忆?”
“是的,我总是记不起昨天发生了什么。越是重要,越会忘记。就在我们被白衣人包围的走廊,我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就是记不起来。”
“那么,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郝静认真地看着我,问道。
我沉吟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认识一个叫做李涛的人,我不想忘了他留给我的真实印象。今天我也认识了你,我不想忘记你们。”
“即便其余的记忆,都那么无趣且痛苦?”郝静问。
“是。”
郝静又抱了我一下,我又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她头发接触我皮肤的感觉,以及衣服上安静沉稳的味道。诚如所说,我可能是在为了这个瞬间而奋斗。
“走吧。”
“去哪里?”
“这一天其余的记忆里。”
又是同样的早晨,我睁开眼,面朝白色的天花板。心中充满了惴惴不安,不可以,不可以忘记。我不想忘了与郝静待在一起的记忆。
不可以忘记吗?
如果有这样的疑问,说明我还记得!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我的记忆没有丢掉!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房间,蓝色的天花板,绿色的桌几、摔碎的台灯。我记得郝静沉吟不语的侧脸,她就像这里一样神秘,有几缕碎发顺着她的脸颊垂下来,看起来如此柔软。她的眼神多半时候是虚焦的,仿佛在通过我看很远的远处。
细节我仍没有忘记。这实在值得庆贺一番!
我打算跳一段舞,于是在房间里,我开始扭动。先是头,然后是胸部、臀部。我顺着自己的节拍放肆地欢呼着,庆祝记忆的回归。
舞罢,我拿起拉链的一端,在墙上画下了第十二条横线,并在后面画了一张脸,一侧垂下几根发丝,刻上感叹号。
关系,关系让我在这里不再孤单。只有一个人与我一样,我便觉世界有了光彩。
正当我欢天喜地打算出门时,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透明人,吓得惊呼出声来。
他是什么时候到我门前的?这里的每间卧室都没有门,所以他即便到了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动静,他只需站在门口,里面就都一览无余。
我或许在这十一天中见过这怪异的人形,所以稍感惊恐后,就能够冷静下来。如果要杀掉我,恐怕也不会留我到今天早上,梦中便可以动手。于是我壮了壮胆子,走到他的面前。他退后几步,退到走廊里,指了指向前的方向,示意我跟在他后面。
我默默跟上,他走的很快,我几乎得跑起来才能跟上,路途中我提醒自己,别忘记来时的路,但很快我就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他带我径直来到了工人休息室。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怯怯地问。
他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这段时间里,我试图仔细观察他。我发现他虽然几近透明,但仍有五官的形状可辨认。只是这需要花些精力,把透过他身体的背景物品的形象摘除开来,概括他的身形、样貌。
这样看来,他身高在一米八以上,头发茂密,似乎穿一件长袍似的衣服,五官骨骼清晰,眼窝凹陷,鼻骨高挺。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直到离得不能再近。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李涛?”
他突然佝偻起来,身体不住地在颤抖。我后退几步,他一步一步逼将过来,我被逼到墙角,心下一横,干脆闭上眼睛等死。但他却突然拉住我的手臂,到了休息室外的走廊里,以极高的速度向尽头的墙壁冲刺。碰撞的恐惧使得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停住脚步,却被拖拽着停不下来。快到墙壁时,我实在无法忍耐,便两脚一松,试图倒地以避免碰撞,不料身体却没有落向地面,而是悬在了半空中。我看着透明的李涛毫不费力的进入了墙壁,而自己却把墙撞得弯曲。是的,墙面弯曲起来,我的头也传来剧痛,快要失去知觉。我想象着自己的头就像个鸡蛋壳一般碎掉,肩膀、锁骨、肋骨、髋骨,直到脚踝,到脚上的每一个脚趾,都传来难以忍受的热辣感。它们似乎就快要离我而去,消融在我身体里,而我则变成了每天都要吞咽的浆糊。
“丁课!”我听到李涛的声音,他还在不断地拖拽我,一阵飓风吹过,我和他像两片打着旋儿的叶子,飘在一片混沌的时空中。我睁开眼,看到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平衡,同时拨动气流,向着一个光亮的出口游动。
“千万别松手!”他朝着已经有气无力的我大喊。我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握住他,一阵失重感袭来,我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有柔软的风吹到我的脸上,我感觉胃里冲进了大量的新鲜空气,挤压得没有多余位置。止不住的呕吐感已经不容我再多想,一股脑地呕了出来。
“好了,好了。”是郝静的声音。
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吐出大量的黑水,他们攒成一股水流,缓缓流向一处水洼,然后消失不见。我正处在一处草甸上,天上飘着写意似的白云,郝静和李涛环绕在我身边,还有一位憨态可掬的男人,也在不远处注视着我。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的!”李涛在我身旁高兴得手舞足蹈,跳着一种祭祀似的舞,一会呼天抢地,一会摇头晃脑。我感到脑袋似乎慢慢有了硬度,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好了。你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郝静安抚我躺下。那个微胖的男人这时也走了过来。他撩起我额前的头发,摸了摸我的脑门,用食指的指节轻扣一下,又分别在我肚脐、锁骨、踝骨都敲了敲。
“现在试试看。”他笑眯眯地说。
我深吸一口气,想“蹭”地一下坐起来,没想到力气竟比平时大了很多倍,居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四肢从未有过的灵活轻松。我活动了一下,关节都很顺滑,我感觉自己可以连续跑三天三夜不停歇。
“你是…”我问那个微胖男人。
“丁课!你忘啦?他是皮球啊!“李涛边舞边回头说着。
“那是她十天里遇到的人。”郝静说着。“丁课,你们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我是刘一元,你可以叫我皮球。没想到还得给你做一次自我介绍,唉。”他笑着,伸出一只圆圆胖胖的手。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你是谁。但我看你,十分亲切。”我说。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