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后的七天》Spear

2、第 1 章

　　口腔医院颌面外科前台处，一个护士第三次打开语音广播：“请黄桃患者前往熊医师处就诊。”
　　然而整个等候处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大家都面面相觑，猜测这位黄桃去哪里了。
　　护士皱着眉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黄桃！黄桃在不在？”
　　“在！”
　　大家把视线投向了角落里，黄桃正如梦初醒般站在那儿。
　　“快去熊医师处就诊吧。”护士稍微放缓语气。

　　于是，整个等候处的人都看到了这样的一个画面。
　　女孩从离诊室最远的角落里开始，就同手同脚，一直到她走进诊室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而且大家还知道她叫黄桃。

　　黄桃没戴眼镜，进了诊室后只知道往前冲。
　　“你叫什么名字？”侧后方传来一个男声。
　　黄桃不确定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所以稍稍转了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向说话的人，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才回答道：“我叫黄桃。”
　　“到这边来。”白大褂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黄桃赶快走过去，把自己的看诊单交给对方。
　　“牙疼是吧？你躺上去我看看。”
　　黄桃用余光瞟了一下旁边的牙科椅，咽了咽口水。
　　她只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牙科椅，何况虚构的故事中总是过分夸大事实，这东西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相当恐怖的重量。
　　但她只有乖乖地躺下去，对着投过来的灯大大地张开嘴巴。
　　她完全不知道视线该放在哪个地方。那灯太刺眼，其它角度又让眼睛太酸涩。她本想看看那个白大褂，但是那张被口罩遮了一半的脸慢慢变成了另一张脸，她仿佛都能看到那口罩下的嘴巴越来越大，想要把她一口气吞掉。
　　突然，牙龈处传来钻心的痛，把黄桃乱跑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白大褂用棉签碰了下这几天一直纠缠着黄桃的痛苦根源。
　　白大褂的声音从口罩后面朦朦胧胧地传到黄桃的耳里：“就是这儿是吧，我知道了，起来吧。”
　　等黄桃坐起来，重新适应了稍暗的光线后，看见白大褂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正往电脑里输入什么。
　　她正想问点什么，白大褂转过身来，率先开口：“你的牙龈发炎应该是左下8号牙造成的，建议你拔掉。但是如果决定要拔掉，需要先抽血、拍个牙片。”
　　黄桃脑袋发懵，根本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只知道点头。
　　“你以前拔过牙吗？”白大褂问。
　　她仍然无意识地点头，隔了两秒后才反应过来，赶快说：“我没有拔过牙。”
　　“那你先去抽血、拍下牙片。”白大褂又开始敲打键盘，“抽血后需要等半个小时，拿到结果后再到这里来。”
　　沉默了十几秒后，白大褂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听懂了吗？”
　　黄桃看见了他眼里的怀疑，赶快点头。

　　黄桃把手放在台子上，紧紧地盯着仅隔一道玻璃正在准备抽血的护士姐姐。
　　等到护士把东西放过来的时候，黄桃又把视线撇开了。
　　她怕抽血。这种恐惧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却还美其名曰是为了她好。
　　“不要怕，抽血不疼的。”护士姐姐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攥紧拳头，可以松开了……好了，把这里按住。”
　　黄桃重又把视线放回到自己的手臂上。
　　旁边的桌子上有一管粘稠的红色液体，她迅速把视线投向另一个方向。
　　护士姐姐还在说话：“抽血不疼的对吧？拔牙和抽血一样的，所以不要害怕……”

　　骗人！
　　黄桃大张的嘴不由自主就要合上。
　　正往她嘴里注射麻药的白大褂不是先前的那个，不过那人还在这诊室里，看样子是医师的学生或助手。
　　注射麻药可真疼啊。
　　黄桃眼里的泪水就要满溢下来。但她听到旁边诊室里有小孩呜哇大叫的声音，夹杂其中的还有大人的笑声。
　　她只好努力睁着眼睛，希望眼睛发酸干涩，泪水就不会流出来。

　　当她拿着抽血化验单和牙片回到诊室的时候，年轻的白大褂告诉她她的血液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区间内，并开始给她分析她的牙片。
　　他迟疑地开口：“拔过牙吗？”
　　黄桃摇头。
　　“那你只长了两颗智齿，而且都在同侧。左下的那颗智齿是导致你牙龈发炎的原因，它长得比较正。左上还有一颗智齿，它还没有长出来，但它长得比较歪，可能会影响到旁边正常的7号牙。”
　　黄桃隐约听懂了，话里话外都是建议她拔掉两颗智齿的原因。
　　“那就都拔掉吧。”黄桃迅速作出了决定。
　　但白大褂又开了口：“需要提醒你一下，左上的那颗牙靠近上颌窦，有掉进上颌窦的风险，但风险比较低。”
　　黄桃当然不知道什么叫上颌窦，可是听起来就很可怕。
　　作为一个理工科学生，黄桃脑海里迅速画了一个流程图。
　　如果拔掉左上的那颗牙，可能会出事故，也可能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但如果不拔掉，她可能会损失掉一颗功能完整的7号牙，还得再忍受一次同样的痛苦，并且还得承担风险把这颗智齿拔掉。
　　而且护士姐姐不是说不痛吗？一颗也是拔，两颗也是拔，还省得再跑一趟。
　　于是黄桃决定一次性把两颗智齿都拔掉。

　　但是麻药的针头往口腔里狠狠地抵住的时候，黄桃立刻就后悔了。
　　她听到医师说：“没见过这样注射麻药的吗？不同的医生确实有不同的习惯。”
　　旁边围着的三个年轻白大褂中有人回答“是”。
　　医师往她的上牙龈和下牙龈的不同地方分别扎了两针，每一针都像恨不得能把她的骨头给掀开一样。
　　黄桃的感官很快就麻木了。
　　当然，除了视觉，而且视觉上的冲击更令她心怵。
　　她能看到一切从她嘴里取出来的东西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红色。
　　于是，她只好尽力往上方看。大概从别人的角度看来，她活像在翻白眼。

　　术后，黄桃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尽管没有任何胃口。
　　何况拔完牙后她才知道，术后两小时是不允许任何进食的。
　　她捧着一瓶冰冻矿泉水，打算坐公交车回家。

　　口腔医院离家挺远的，加上术后留观的半小时，黄桃到家附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而她只在早上七点吃了两片吐司，早就被恐惧、痛苦和挣扎消耗殆尽了。
　　正想进小区的时候，黄桃看见旁边新开了一家粥铺。
　　陆氏粥铺。
　　黄桃的胃里翻滚了一下。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对一碗粥的渴望。
　　她想都没想就拐了进去。

　　店里只有两张长桌，柜台上放着好多口袋，看着像专做外卖的店铺。
　　但顶上的菜单又格外显眼，黄桃一眼便看到了腊八粥。
　　尽管此时是夏天，但谁说腊八粥一定要腊八才能喝呢？

　　厨房紧闭着门窗。黄桃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三个人在忙碌。
　　她敲了敲窗子。
　　只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看到了她，是一个中年男人。黄桃看见他的嘴巴一闭一合，但却没有向她走过来。
　　正纳闷的时候，窗子被打开了。
　　是一个看起来像初高中生的男孩子，应该是被中年男人叫过来的。
　　男孩子应该在忙什么，但被打断了，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黄桃赶快开口：“一碗腊八粥。”
　　这一句话耗费了她太大的力气，她感觉到口腔里的线被扯动，血腥味更重了。
　　而且，她这句话每个字都难以辨认，比她牙疼的时候说出的话更像外星语言。
　　男孩子挑了下眉毛，明显没有听懂。
　　于是，黄桃朝他比了个数字八的手势。
　　“腊八粥？”男孩子的表情明显是在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的样子。
　　黄桃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打包还是堂食？”
　　黄桃想了下，比了一个数字一。
　　“打包？”
　　黄桃点头。

　　紧接着，那扇窗子就被关上了。
　　黄桃有一点点生气，心想顾客不是上帝吗？干嘛摆脸色给她看啊。
　　她气鼓鼓地挑了一张桌子，背对着厨房坐下来。

　　店里的风扇发出将要破损的夏天的声音。
　　黄桃感觉自己昏昏欲睡。
　　直到身边突然传来男孩子的声音：“你的粥好了。”
　　黄桃如梦初醒，站起来拎过口袋就走。
　　她心想，自己这样表现得一定很帅。

　　等她走后，男孩仍然站在原处。
　　他看见她进了小区，爬上了二十层阶梯，期间还换手拿了两次粥，最后左转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黄桃回到家，打开口袋，发现袋子里除了一大碗腊八粥外，还有一罐雪碧。
　　雪碧罐子的周边还凝有水珠，看起来就很夏天。
　　黄桃心想，这店还挺良心。粥给的多，还有免费雪碧送。
　　尽管她现在并不能享用这雪碧，但只要等一个礼拜，她的牙不就好了吗？

　　晚上黄桃睡得很早，一方面是吃了止痛药和消炎药后带来的副作用，一方面是怕自己晚些时候饿了睡不着。
　　梦里她梦到一个绿色的罐子，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但那个罐子上的字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黄桃这才发现，那不是一罐啤酒，而是一罐雪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