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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离开上一个 ...

  •   离开上一个身体后,我走进了一片混沌。
      混沌中,我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没有孤独,没有感受,我处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与静寂,我慢慢的沉睡过去,一直到我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呼吸,直到我与四周逐渐融为一体。

      想是真的过了很久很久,某一刻,我的眼前突然有了光,然后我确信神在我眼前出现了。

      神说我执念太深,那是俗世都承载不了的贪婪。神说我应该归于虚无。我问神归于虚无是奖赏还是惩罚,神沉默不语。

      神问我还有什么余愿未了,我说,我还是想见见你,神说我果真是冥顽不灵,没有慧根。神将我变作一粒尘埃,允我在消灭之前见你一面。于是,我满心欢喜的盖起尘埃的盖子,将自己牢牢锁住。

      神抖了抖衣袖,我乘着风从神的袖边开始跌落。
      四周又黑了下来。

      我一路漂浮随风决定方向,我跟风说,我要去见你,风说它有自己的方向,它要像神一样公允,它不能偏爱任何一个,它不能只单独承载我的愿望。风告诉我只能碰碰运气,也许它会遂了我的心意很快把我送到你的身边。

      我跟着风,从黑暗里一路狂奔,忽而听到耳边声音凄厉。我问风是什么在作响,风说那是轮回里通往人间的道上有人在耍赖痴缠,有人在拒绝轮回的苦楚。风说幸亏我已经是一粒微尘了,要不然,那样的痛苦凄厉也有我一份。风带着我从所有排队进入人间的灵魂跟前经过,他们只顾着多看几眼手里的剧本,没有谁察觉我混进了其中。

      然后,风带着我打着旋一寸又一寸的下落。四周渐渐有微弱的光投来,慢慢地,我能感觉到自己作为尘埃的重量。

      又往下落了许久,渐渐地,天大亮了。
      我看见了我随着风来时看不清的星河闪耀,风说只有俗世才看的清楚那些,那是落在我们身后的旅程跟风景,我们是从那遥远的黑暗处来的。

      风说,眼前的星河闪耀是作为俗世的一份子被给予的赏赐,只是,看得见星河闪耀我们就无法自行回到来处去了,我们只能等待着被召唤。

      风问我会不会想念来时的路,我说我只想要去见你。风说,果然如同神说的那样,我真的是冥顽不灵,没有慧根。

      风还在不断往下,我已经清楚的看见了人们盘踞的地方了,可是,风不让我降落。我告诉风,神允我见你了,风说,尘埃太轻了,只能依附着向前,它说要我再等等,等到它愿意落地的时候。

      天空里依旧无依无靠的,我只能听从风的劝诫。于是,任它裹挟着我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我们在天上流浪了很久,终于看见了第一片云。

      我问风我可不可以让云带着我去找你,风说,只要我愿意,它可以将我吹到任何一片云上。于是,我跟风告别了,风说我们总会再见的,然后帮我爬到了云上。转眼间,风离开了。

      我告诉云,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神准允我见一个人。云说它可以帮我,但是要等到下雨的时候托付雨滴把我带向大地,我问云什么时候下雨,云说,要等风送来神的消息。

      第一片云柔柔的挂在天空中,有时候它跟它的同伴手携手遮住太阳,有时候它自己在平静的黑夜里飘飘荡荡。我看见云中的水珠被太阳蒸干了,水珠离开前遗憾的告诉我它又得过好久才能回来帮我了,我知道,它有自己的轮回,我们轻声告别,我趴在云上看,它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

      我问云为什么可以活的悠闲自在,云说,这是天生的。

      我看见又有水滴在云中凝结了,水滴们互相说着自己上一次落下去的见闻。它们是从完全不同的地方汇聚到一起的。它们说起大海的味道,天空的颜色,河流的奔涌,湖泊的静谧。它们说落下去的时候很愉快,它们说,每一滴雨水都应该有旅程的,它们说,存在就是为了经历和体会。

      我趴在云端,听着水滴们快活的私语,感受着第一朵云的惬意舒适,我看向万丈之下的大地,我在等待一滴雨水,把我带向你。

      水滴们吵嚷间,云听见了我轻微的叹息,它告诉我,不要着急,风总会带来神的消息的。

      于是,在第四万七千七百三十二颗水珠被阳光晒干以后,风终于传来了神的消息。第一片云跟它的同伴们携手,为天空裹上幕布,然后一脸阴沉的,让水珠们挤在一起,中间又夹杂了许许多多的像我这样的尘埃,我们一起化作雨水,告别了第一片云朵,离开了天际。

      在落向大地的路途中,风始终陪伴着我们,我像上次那样跟风道别,风还是说,我们会再见的。
      然后,随着雨水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大地也越来越清楚了,我们奔涌着往下,然后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雨滴砸向地面以后跟着同类迅速混成了一片积水,雨滴说我应该庆幸,庆幸跟着它们落在了地上,要是落在海上的话,我是很难遇到人类的。我这才迟钝的警觉了起来,雨滴说的很对,落在有限的大地上着实是个意外,被流放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反而才是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在想,只要落在大地上就一定可以遇见你,神果真没有骗我,神果真允了我再见你一次的愿望。

      我感觉自己被雨水死死的锁着,悬浮在雨水汇聚的小泥水坑里,仰头看见花草树木都是宏伟高大的。不知道身边的野花会不会知晓,我来自遥远的天际,我曾经趴在一朵云上俯视过整个世界。

      天空变得辽远了,那是我急于离开的地方,我曾经借着风雨丈量过天的高度,此刻,它是我永远的无法到达了。

      雨渐渐停了,没有新的雨滴再落在水坑里了。之前带着我下来的是一场急雨。太阳慢慢的在云层中撕开了口子,一缕阳光撒向了地面。

      水滴们告诉我,它们很快就又要走了,太阳会把它们送回从前的地方。雨滴们说,等它们都消失了,我就不会感觉到被束缚了,我会重新变得干燥轻盈,我可以开始自己在大地上的旅行了。雨滴们祝福我尽早遇见你,然后过了不久,它们一点点的钻进了地里。

      我跟最后一颗雨滴告别后,地面已经被太阳烘干了。我感觉到自己不如之前那么沉重了,我又变得轻盈了起来。可是,我竟然差点忘了自己只是一粒尘埃,我不能自己向前走去。我想起风,风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于是,我在辽阔的大地上等了很久。

      第一次天黑的时候,下过雨的天空繁星茂密,我想起风说过的话,看见这样的繁星,我就再也回不去来时的地方了。我也不想回去那漆黑没有温度又没有知觉的远处,我走了这么久就是想去见你的。所以,黑夜四下里安静的出奇,我也不觉得孤单。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我依旧默默的仰望着,我是一粒尘埃,我不怕曝晒,我只是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到。

      时间日复一日的流逝,我看到身旁的花都有些枯萎了,我竟然忘了提醒自己记住时间。
      终于,一个夕阳漫天的黄昏,风再一次来了。

      我站在雨水浸过的小坑里用力呼喊着,眼睁睁的看着风从低低的云端卷过大树的枝丫,再拂过野草的茎叶,它终于听到了我的呼喊。

      风问我是不是想跟它再次一起飞起,我告诉风,你的步子太大了,而且你带着神的公允,你也无法任由我降落。

      我让风把我留在花丛,我想,人们喜爱热烈生长的鲜花,也许我能因此靠近人群。风听了我的话,应允了,我跟风又一次告别了,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风把我吹到了花丛中一朵还未开放的野玫瑰上,我告诉野玫瑰,我要去见一个人,野玫瑰同意了帮助我。

      野玫瑰说,我们要等到有人经过才有机会走近人群,但是,即使是有人经过,也不一定有人懂得欣赏,它希望我抱着失望的准备虔诚期盼着,它说这样才不会太过焦急。

      我说我不明白,野玫瑰分明开的灿烂热烈,怎么会有人不懂得欣赏呢。野玫瑰说,花丛里的花都是灿烂热烈的,但是,绝大多数也都是自生自灭的盛开又枯萎。花丛是为自己盛开的,有人欣赏只是有个靠近人群的机会,无人欣赏也不影响它们的美丽。

      于是,我跟着野玫瑰一起开始了等待。

      期间风来过,又下了一场雨,它们带给了我第一片云的消息,第一片云跟后来融进自己的水滴说起了我。我让水滴把我的消息带给第一片云,风雨过后雨滴消失了,我知道,第一片云会听到我的消息的。

      太阳再次照着大地的时候,野玫瑰张开了几多花瓣。

      我坐在它张开的花瓣上,我问野玫瑰,它的花瓣什么时候全都展开。它回答说,走向凋落的前一秒钟。我说野玫瑰的回答有点伤感,它却说,我是一粒尘埃,不该有伤春悲秋的感怀。

      于是,我们又久久的沉默了,我在等着在它凋落之前被带进人群。

      有一天,我在花瓣上昏昏欲睡的时候,野玫瑰突然将我唤醒。终于,有人来了,我可以跟它一起靠近人群了,我想,我终于又离你近了一步。

      将野玫瑰带回家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跟着父母来山间旅游,他们走到这片无人看管的花丛,将花丛里最热烈的花全都采起。

      野花的根茎上全是锋利的花刺,小男孩一点点的拔掉握在手里的花刺,将野玫瑰连同别的花全部攥在手里,然后,有一张旧的报纸包起来。小男孩将花捧在自己母亲眼前,女人凑近了,闻了闻,赞叹着花的香气。然后他们把大捧的花放进车里,我们跟着这一家人摇摇晃晃的走在了去人群的路上。

      我看见被拔掉刺的野玫瑰渗着黏浆掩盖着自己的伤口。不禁觉得自责,我真的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愿望让它承受伤害的。

      野玫瑰却说,它的伤口不是因为我的愿望而存在的,它又说我只是一粒尘埃,不应该悲春伤秋的,我的愿望不会伤害到任何的花朵。

      于是,我在花瓣上躺了下来,很快就呼呼欲睡了。

      车子颠簸了好久,我却觉得睡得格外安稳。等我们被再次拿出来的时候,我们到了小男孩的家里。女人找了个透明的花瓶,给里面装上水,又将花枝精细的修剪了一番,然后看似颇为娴熟的将花枝插了起来。

      我坐在花瓣上,听见花朵通过枝条喝水的声音,它们渐渐的恢复了在花丛里的活力。

      野玫瑰问我,这家的人里有没有我要见的人,我努力的环顾了很久,确定屋子里的人都看到过了,告诉它,这里没有我要见的人。

      野玫瑰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告诉它,你忘了,我只是一粒尘埃,我只能借着一个又一个其他的力量往前行走。我想等等,等下一次有机会挪动的时候,再往前走。

      野玫瑰说,这样也好,我还可以陪着它。
      花瓶里的花不过几天,就开始慢慢凋谢了。

      先是小男孩注意到了,小男孩将凋零的花挑出来扔进垃圾桶,花瓶里的花越来越少的时候,我知道我要跟野玫瑰道别了。

      我问野玫瑰它离开后会去哪里,我还能不能找到它。它说,自己生在土里,最后也会回到土里,它要将大地的滋养还给大地。我问它还会再生吗?它说也许属于它的某一部分会再次从土壤里活过来。它没有刻意跟我道别,我知道,它觉得尘埃不应该伤春悲秋。于是,在一个午后还是清晨,我睡意朦胧的醒来以后,发现野玫瑰枯萎了。

      最后还是那个小男孩,拿起旧报纸将破败的花束根部包住,将我跟那些失去了生命的花一起扔进了门外的垃圾堆。

      我在野玫瑰干枯的花瓣上上躺了一天,夜里有麻雀飞来垃圾堆找食物。麻雀一口口的揪着野花的已经干枯的种子,迅速的吞咽,然后警惕的看着四周。

      我问麻雀,可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它有翅膀,我想这次应该可以走的远一些。麻雀告诉我,它还要回去喂自己的孩子,我只能选择在它经过的地方停留。

      麻雀将我揽上它的翅膀,在它吃完后带着我起飞了。我本想回头好好看看只剩残骸的野玫瑰,可是,麻雀震了震翅膀,我已经远离了地面。

      麻雀带着我离开跟被风带着走是不一样的。

      风总是难以捉摸的。

      我站在麻雀翅膀上向下观望,我已经好久没有离开地面了。

      虽然麻雀飞起来的高度无法跟第一片云相比,但是,刹那间我还是感受到了自由。我在想,如果我当初不告诉神我的愿望,现在是不是不用感受这份裹步难行的拘禁了呢?但是,我去见你的心没有变,我终于知道神说我没有慧根是对的。

      麻雀飞了许久,将我带到了它筑在一个树枝上的巢。巢里是三只小麻雀,还有一只成年麻雀也出去觅食了。

      麻雀说,它们就是跟自己的父母一样养育自己的子女的。

      幼年时,它们小心翼翼的躲在在巢里等着父母抓回的虫子果腹,等到吃了些虫子,涨了些力气,它们开始学着飞翔,然后学会觅食,然后等自己完全拥有了生存技能就彻底的离开了父母。

      麻雀说,它不知道这样的传承代表着什么,它说,人类也不都是这样吗?他们虽然标榜自己是万物之灵,其实也不过就是将自己的物种延续下去而已。麻雀看不懂的,人类也不一定想的明白。

      我没有想过,这竟然是一只麻雀的思考。我忘了自己上一次作为人的时候有些什么体会了。我听麻雀说着,心里在想,人类说自己是万物之灵许是承认了万物皆有灵吧。即便,人们总是过于褒奖自己的灵性。

      突然,我又想起了野玫瑰的话,我只是一粒尘埃。

      我栖息在麻雀的翅膀上,跟着它一起到处飞行。我在它的翅膀上一遍遍的留意着地上的人们。
      我坚信,我会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你的。

      小麻雀们在父母日复一日的投喂中羽翼逐渐丰满。过了许多天以后,第一只小麻雀离巢了。我不知道麻雀心里会想些什么,毕竟野玫瑰说过,我只是一粒尘埃。渐渐的,另外的两只麻雀也离开了。麻雀筑的巢变得空旷了下来。我问它有什么打算,它说,想把家安到林子里,那是它们父母最后的栖息地。

      我是从荒野里被带到有人的地方的。我不能再次远离你了。于是我告诉麻雀,我想离人群再近一些,就不去森林了。

      麻雀将我交给一只画眉,麻雀说,这只画眉每天都会去人群聚集的地方。画眉的妻子被爱鸟的人关了起来,它每天都飞过人群去陪伴自己的妻子。

      我又匆匆的跟麻雀告别了。

      画眉将我放在自己胸前最艳丽的那片羽毛上,它机警的飞过人群密布的危险区域,终于,在一片老建筑上停了下来。

      画眉往屋里看了很久,确定暂时不会有人出来,才飞到了自己妻子身边。画眉的妻子住在一个华丽的鸟笼里。笼子里放着新鲜的水跟充足的食物。

      只是画眉仍旧是含着虫子飞来的。

      画眉说,自己的妻子是许久以前被住在房间里的老人抓住的。老人爱好养鸟,之前跟它妻子一起抓住的好几只都已经死了。只有画眉的妻子,期盼着笼子之外的画眉来看它,竟然安稳的活了下来。

      起初老人也是准备将画眉一齐抓住的,但是,笼子里的其他几只鸟死去后,老人便不再抓它了。由着它每天飞来飞去的。

      只是画眉生的机警,它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老人的警惕。

      现在对画眉来说,最危险的已经不是这位老人了。画眉说,它害怕自己某一天被另外的人抓去,那就再也没谁替他照管自己的妻子了。

      我不明白,因为我是一粒尘埃,我只知道自己要去见你,却无法理解画眉的情感。我问画眉,为什么不重新找一个妻子,画眉说,它自己也没想过,好像,没有画眉这么对待这样的问题。

      我在想,我能问出来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曾经作为人的记忆还在我的身体里残留着。

      我觉得画眉活的太辛苦了,它却说,鸟的宿命就是飞翔,等某一天,妻子不需要自己了,天空也不需要自己了,那它也就没有了存在的资本和意义,太轻的生命是容易坠落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画眉会说太轻会容易坠落。
      我每天跟着画眉路过人群。

      画眉会不断的改变自己的飞行路线,于是,我又见过了好多好多人。人群里没有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跟着画眉早出晚归。

      我们在飞行的时候遇到了风,风送了我们一程,于是那天,画眉不费力气的回到了巢里。

      画眉问我知不知道要见的人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但是我确信我会看见你的。我相信神不会骗我。

      眉说,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哪里,那么即便它驮着我到了生命尽头,我的愿望仍旧会落空的。
      我告诉它,我记得你的样子,也许是需要时间久一点,但是,我一定能遇见你的。画眉说,我坚持的样子有点像人类,我没告诉它,人类是我从前的样子。

      我又跟着画眉很久,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开始第一次落雪的时候,圈养画眉妻子的老人突然摔倒了。

      老人离家好久,画眉的妻子孤零零的站在寒冷的笼子里。没人给它新鲜的水了,画眉每天远远的含着些吃的送到妻子嘴边,画眉的妻子啄一口雪化了当做水。

      只是,冬天太冷了,尽管画眉捡了好些树枝碎屑,它的妻子仍旧冻死在了华丽的笼子里。

      我紧紧的贴在画眉胸前,听见它从心底冒出的悲鸣,我只是一粒尘埃,又该不该感同身受呢?
      画眉绕着鸟笼用力的飞了好久。

      画眉告诉我,它不能带着我去找你了。它要留在这里陪着自己的妻子。我只是一粒尘埃,我不能埋怨,于是,我紧紧的贴在它的胸前,听着它的心跳从巨响变成平常再到微弱再到完全平息。
      画眉的双脚紧紧的巴着笼子,寒风将它也冻僵了。

      我停在原地。心里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又隐隐的想着,风总会来的,因为我,要去见你。
      一个雪停下来的午后,老人回来了。

      老人打开门,打开窗户,风从屋里冒了出来。
      风说可以将我带走。我问风那画眉怎么办。

      风说,我告诉过你的,我要秉承神的公允,我无法满足所有的愿望。

      风将我从画眉身上拉起,我又一次开始飞翔了。风问我接下来想去哪里,它可以看看能不能顺路将我送到那里。然而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找哪里去依靠着向前。

      我决定先跟着风流浪,希望能在不期而遇中看见你。

      风又将我带到了天空,只是,我们没有遇见第一片云。我问风可不可以去看看云,风说,眼下还不可以,它还没有收到神的消息。

      我问风浪迹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单单为了传递消息。它告诉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消息。是人们心里的消息,是鸟语草兽的消息。就像我,在愿意察觉的时候,就看见了风。

      我问风我是不是只能随着自己依附的事物向前,风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愿意将自己困入尘埃里去见你的,风又说我没有慧根,它说,虚无里有万物求而不得的自在。

      我觉得听不懂,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身体里还残存着人的秉性,我要去见你。我记得,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光景,比肩银河星宿,却比银河星宿更加热烈和璀璨。

      我跟着风悠悠荡荡的,有时候风跟我说一说眼下的世界,有时候它跟我说起自己住在黑暗里的时光。我觉得我的见闻丰富了一些了,风又说,我的躯壳决定了我是浅薄渺小的。

      冬天已经好久了。
      有一天,眼下的大地还没有将雪融尽的时候,风告诉我,它要给大地带去春天的消息。

      于是,我们又从万丈高空慢慢的下落。风说,万物都喜欢它带去春的消息。它说这样的季节给了大地希望。

      风带着我吹过沉睡的江河湖泊,大大小小的鱼虾都听到了神的消息,它们跳出了海面,在第一缕阳光里晒着金黄的麒麟。风吹过草地,野草也苏醒了。我看见了野玫瑰的家,那片花丛里又有花朵开始萌芽了。

      我们经过了麻雀的旧巢,有不知名的野鸟把家搬到了那里,我看见了养画眉的老人,他的鸟笼敞开着,笼子里有水有食物,笼子里确实空空的。

      风带着我迅速了领略了大地的春色。但是,我记得水滴说过,存在就是为了经历跟感受。我想,风的轨迹对我来说始终是捷径也是弯路,我应该虔诚的去感受去找寻,要不然,神是不会让我看见你的,毕竟你对我来说是难得的珍贵。

      于是,我又想了很久,在一只燕子略过地面的时候,我让风把我放下来留在了燕子的背上。

      我告诉燕子,我要去见一个人。燕子说,它愿意载着我。燕子说,人类对它们是亲切友善的,它们可以自在的出入人类的居所而不被拘禁,因为它们对人们来说是吉祥的象征。燕子还说,很久以前人们还帮它们写过很多诗。

      燕子告诉我,它们刚从南方回来,等到天再次变冷的时候,它们还要回南方去。它说到时候,它可以带我飞到更远的地方。它说,只要我走的够远,只要我能承受艰辛,那么我一定会遇见你的,它说这是自己听到的人们说过的道理。

      我跟着燕子回家了。它的巢安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燕子的巢里有两个孩子,两只成年的燕子循环着给飞出去给自己的孩子捉虫子,然后再飞回来喂饱它们。

      我跟着燕子一起回巢的时候,听到屋子的主人自顾自的说道,今天回来的还挺早。我想燕子是对的,人们对它们的确很友善。

      燕子为了每一天的餐食忙碌的在风里雨里飞行。我趴在它的背上日复一日的向前张望,我们一次次的靠近不同的人群,靠近不同的溪流和苍山。只是,路过的人群里没有你,路过的小溪和苍山里也没有你,我总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我有点怀疑了,神是不是同我开了个玩笑。不断的寻找然后始终一无所获才是神惩罚我的方式。但是,我要见你,这途中的艰辛是不是玩笑,是不是惩罚都不能影响我见你的决心。

      我跟着燕子飞过大地馨香的三月,我看见一朵野花落在了燕子的头上;我们飞过野草盈盈的四月,燕子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在草地里打了个滚;燕子驮着我闻过了五月梅子的酸涩,它说梅子也有许多自己的故事;还有在六月时麦子扬起的十里绿海,燕子带着我在里面飞了一程又一程;七月来临的时候,大地变得异常炎热,我看见燕子也渗出了汗珠;等到八月天气稍微凉爽了下来,燕子说,它们准备回南方了。

      燕子说冬季很快会来临,它们受不了严寒。它问我要不要跟它们一起向南,我说这里的人我还没有见完呢,或许你就在我没有留意过的某一个角落里。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我问燕子我该去哪里。燕子告诉我,大地上有个能让人们满足心愿的地方,只要虔诚,所有的心愿都能达成。

      燕子将我带到了一个地方,那是间古老的禅寺。

      禅寺坐落在城外的一座远山上,周围被苍老的树木环抱,青灰的砖瓦,褪色的红墙。院内升起的香火缭绕,院内阵阵诵经的声音。香客们在院门口进进出出,不见断绝。

      燕子告诉我,很多人都会来这里祈祷,祈祷过的人都会心想事成的。它说,我与其漫无目的的四处奔走,不如呆在这里静静的等候。它说,也许你也会有过来祈祷的时候,于是它将我放在一炷香上,然后自己向南方飞走了。

      有香客买了那把香,我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大殿。殿中央庄严的坐着镀着金身的佛陀。燕子说过,这是大地上的神。

      香客将香点燃插进香炉,我任由香升起的青烟将我轻轻拖起,我被安置在了佛陀的指尖上。

      从那天起,我就日复一日的置身在佛陀的指尖上。禅寺里的人来来往往,每一个虔诚祈祷的人我都看见了,只是,他们都不是你。

      夜晚我睡在佛陀指尖。空荡的大殿倒跟我曾经身处的黑暗有几分相似了。大殿空荡荡的,久久都听不到任何回响。

      禅寺的老师傅会轮流在每天的晨昏给小沙弥们讲经。

      我有时候也会端端的坐起听着,但大多数时间我都是懒洋洋的趴在佛陀手指上听。我听老师傅讲到空,讲到无物,讲到缘起性灭,讲到人间道,讲到平常心,讲到世间的大爱,讲到了悟。

      我就这么日复一日的听着。我看见有小沙弥开始顿悟了,我看见有人完成了心愿又来还愿。我却还是只想见你。

      我在想,我听过了那么多可以帮凡人超脱的道理竟然还是这样的坚持,我就知道真如神说过的那样自己是真的没有慧根的。

      我在佛陀的指尖呆了好久好久,久到闻过了好多次的花香与果香,久到小沙弥变成了老师傅开始讲经。有很长的时间,我以为我看不见你了,对于来庙里祈祷的那些人我也闭眼不看了。他们身上没有你的气息。

      我又混混沌沌的开始睡了起来。直到某一个黑夜,快要淡忘自己的气息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见你呢。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就在佛陀的指尖开始打坐听禅。大概又过了许多年,小沙弥也老了。寺院开始破败了。

      佛陀的香火不及以前,香客们说禅寺不灵了。我能见到的人就越来越少。这时候,我开始焦虑急躁。

      我听了那么多经文跟道理,还是因为想去见你而淡忘了数年间耳濡目染的清规戒律。

      老去的小沙弥又养了几个小沙弥。几个小沙弥每日恭恭敬敬的打扫大厅,给佛陀敬香。坐在大殿里参禅悟道。

      有一天,老去的沙弥来佛前辞行,说他自己的大限已至。希望佛祖能保佑几个小沙弥。然后,等到深夜,小沙弥们的哭声从禅寺的后院传来了。

      小沙弥们精心护理着禅院,但是,他们无法修复禅院的落败,在老沙弥离开后,有小沙弥下山了。

      小沙弥下山前用师傅的浮尘扫了扫佛陀的金身,我顺势飘到他的衣角,然后跟着他一路颠簸的下山了。

      小沙弥下山后便开始化缘,他穿着僧衣布鞋一点点丈量着大地。他着实过得清苦。他用师傅留下的钵盂承接斋饭。他每日只吃正午一餐,其余的时间都在苦行。我没有感受到他的枯燥时间的埋怨与责难。他总是前行,他说想悟透师傅说过的道理。他帮助需要帮助的每一个人,他不求回报,也不做停留。

      我想小沙弥是得道了。至少他比我有慧根。我是一粒比他衰老的尘埃,我却没有他的心境广阔淡然。

      我蜷在他的衣角,一直到他的第一双僧鞋磨坏到彻底无法穿着行走。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一直到小沙弥被路人称为师傅,一直到,小沙弥眼角也长上慈善的皱纹。他将大地上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波澜不惊的。他没有执意要去的地方,脚下却也没有停止前行。
      我借着他的步子又遇见了好多好多人。你却始终不在其中。

      然后,某一天,我觉察到沙弥开始顺着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我知道,又一个小沙弥老了。我想他是要去师傅归去的地方,他要回到从前的禅寺了,因为我从他沉重的脚步里感受到了,行走对他来说渐渐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了。

      可是我还没有见到你,我不能再入山了。上一次我在山上已经耽搁了很久。我思索了几天以后,风又来了。

      在过去的时间里,我总会时不时的见到风,每次我们都是像老友一样淡淡的打着招呼,然后稀松平常的告别,因为我知道,我总会见到它的。

      我让风将我带走,风答应了。

      我看着变成老师傅的沙弥缓缓的消失在路上,我知道,如果还能相见,他一定不再穿着现在的皮囊了。我希望他剩下的人生仍旧能过得安好。

      我又想起,野玫瑰说过,我只是一粒尘埃,不应该有悲春伤秋的感怀。

      风带着我又一次飞向了高空,我觉得自己的身躯变得沉重了。因为我听了数十年的经书,又跟着沙弥徒步前行了数十年。我看过了大地上的很多景色,我看到过很多生老病死。我想,即便自己没有慧根,我也是有所感悟的。

      风说,我是比从前深沉了一些,但是,我也不过是一粒尘埃。

      我们经过一片长满青草的荒野,风告诉我,这就是野玫瑰曾经生长的地方。那片地上已经不长玫瑰了。满地的绿草藤蔓厚厚的织成一片地毯,我想野玫瑰一定还存在于某一个地方,或者是只属于它的很小一部分存续下来也说不定。

      风第三次将夏天的消息带给人间的时候,我看见了长在城市路边草坪里的一只蒲公英。我让风把我留在了蒲公英身边。

      我告诉蒲公英,我要去见一个人,蒲公英说它会在某一天开始飞翔的,要我再在等一等。

      我想着,路边是个绝好的机会,这里我更有能看见你的机会。我陪着蒲公英,等到它开出黄花,等到好几次雨水灌溉以后它的黄花败落,等到它长成毛茸茸的圆球。

      蒲公英告诉我,它的种子是带着翅膀的,它们只需要一点风,就能去往遥远的地方扎根生长。

      我趴在它一粒种子上紧紧黏着一个翅膀,风轻轻的吹来,我们翻腾到了城市上空。蒲公英的种子在城市里流浪了很久,那里到处都是水泥的路面,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很难找到适合它的土壤。
      那颗种子告诉我,它要回去了,回去自己曾经生长的路边,它觉得那里更适合自己。

      我稍微有些失落,它带我看过的人里面还是没有你,我想,我应该是看不见你了。

      我跟着那颗种子往原来的路边飞去,太阳就像我作为尘埃时第一次看到的那样。路上有人在躲避刺眼的阳光,有人在享受。而我,只是旁观者。

      我们回到了那个路口,我趴在草丛上,看着那颗种子径直扎进了泥土深处。它告诉我来年再见,我们就这样作别了。

      我疲惫的躺在路口快要忘记呼吸的时候,你突然猝不及防的走过了。我相信这一定是神的旨意。
      你匆忙的从我身边走过,我还没看到你的脸,但是,我闻到了你的气息,那是你的灵魂独有的味道,我知道,那一定是你。

      我唤来心底的风,我请求它将我载起,我们果真追上了你。

      风说,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大地上流浪了多久,它说不明白我为何如此确信路过的人是你。我告诉它,我认得你的灵魂,我是不会认错的。

      风轻轻的将我丢向你。我顺着你的眉梢往下滑落。

      滑过你的眼角时,我看见了你眼底的失落跟眼角细微的褶皱,但是,我无法停留,我一路滑过你的嘴边,掉在了你的左胸前的衣服上。那是靠近心脏的位置。我听见你的心空洞的跳着。你的灵魂也变了些颜色,我想你是孤独落寞的。因为好久以前,你失落的时候,灵魂就会是这样的颜色。

      你久久的驻足在路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终于隔了好久之后,你等的人来了。那是你现在爱着的人,那个人看见落在你胸前的灰尘,轻轻地帮你拍了拍,我也跟着从你身上坠落了。

      我停在十字路口的马路沿上,目送你跟着另外一个人远去,你离开的每一步我都看的清楚。一直到你彻底地从我眼前消失。你却始终没有发现我。

      我永远也无法告诉你,神让我归于虚无,而你是我在俗世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从黑暗的地方随着风一路狂奔,我经过人间的入口,经历了无数的孤寂与暗淡,我久久的攀在云端,等着雨水将我带到有你的大地。

      我落向大地的时候被雨水吸附难以舒展,烈日下,在路边长久的等待。
      我看见过一朵野玫瑰的盛开和凋落。

      我见证了麻雀的离巢,我听过老麻雀讲道理。

      我睡在画眉冰冷的胸膛上。
      我跟着燕子飞了一程又一程。

      我好些年如一日的落在佛前,听老师傅讲了数十年的禅道。

      我还伴随着一个小沙弥走过四海五湖直到他老的步履蹒跚。

      我跟着蒲公英又飞了起来……
      你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我来见你的路。

      是一粒尘埃一路奔涌,只为了撞见你。
      所以啊,你的灵魂不应该暗淡的。

      你是我看过最耀眼的星河,因为你我才能走过身后漫长的路。

      我就这样留在路边,一天,两天,三天……你再也没有出现了。
      神的确满足了我的愿望,的确也只是见你一面。我想,我可以归于虚无了。

      我又昏昏的睡了过去。

      好久以后,风将我唤醒了。
      我告诉风,我已经见过你了,我可以消灭了。风说它是接了神的消息,将我带回去的。

      我觉得这样也好,那片混沌才是真正的虚无。

      于是,我又飞了起来。

      风来到了禅寺,那个下山的小沙弥已经不在了。我们闯过佛堂,堂前又有香客了。

      我们飞过我曾经熟悉的好些地方,过往的那些都已经不在了。
      我看见了燕子,看见了画眉,看见了麻雀,看见跟野玫瑰同样盛开的一株野花,但它们都不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些。

      唯有太阳,还是从前那般炙热明亮,高傲的挂在天上。

      我们回到了云层的高度,却再也没见过第一片云和它怀里的水珠。

      我们一路向上,直到天光开始模糊,直到逆向行过通往人间的道路,那条路依旧拥挤凄厉。

      我们彻底回到了那片黑暗。奇怪的是,从前在那片黑暗里我不觉得孤苦。可是现在,我见过你了,我竟然觉得孤苦跟落寞。

      我在黑暗中停留了许久,像上次脱离身体一样,一直到快忘记自己的呼吸,一直到跟四周融为一体。
      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消灭之时,眼前有了一片光,我确信,神在我眼前出现了。我问神,我是不是可以归于虚无了。
      神说,现在他不想让我归于虚无,因为我见过了你,所以,留下我才是对我的惩罚。

      神说,大地上的人都在修行,而我的修行,从你转身远去的那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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