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惊鸿》桑与

1、第一章

　　伸手，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断地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那是一股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腐朽糜烂的味道。

　　漫无目的的摸索了半响，终于在身旁一侧的草堆里摸出了那把她十八岁生辰时，魏询送的那把枪，现在里面只剩下了最后一颗子弹，也算是留给她自己最后的自尊吧。

　　屋外细微的声响提醒着她应该出去了!

　　应该有个决断了!

　　应该结束这一切了!

　　站起身来，四周依旧一片黑暗，尽管什么都看不清，她却还是像从前在魏公馆时那般为自己理了理杂乱的发梢，抚平旗袍上的皱褶，微微一笑。

　　尽管魏询倒了，余杭也死了，昔日围绕在她身边所有人都死得死、逃得逃，时至今日，她依旧还是那个百乐门里艳冠整个上海滩的明珠豆蔻，

　　依旧那么优雅!

　　那么妩媚!

　　那么摄人心魄!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日光让她不由自主的遮住了双眼，随后拿开，眸光冷冽的望着眼前以梁旭为首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恍若罂粟绽放。

　　梁旭目光复杂望着眼前身形瘦弱的女子，虽然狼狈，却风情依旧；虽然脸色苍白、秀发凌乱，那双丹凤眼底却尽是一片讽刺。那目光像毒烈的太阳般灼烧着他，好像要将他吞噬了一般。

　　梁旭让随行诸人放下手中的枪，自己则上前一步状似着急的说：“婵儿，魏询已经弃了你自己偷渡去了香港，我知道你是被那个奸佞小人给迷惑了才会犯下如此大错，你何苦为了他，如此负隅顽抗，只要你跟我回去，说出魏询的下落，我定能护你周全。”

　　豆蔻把玩着手上的枪，微眯着眼，话语中尽是嘲讽：“周全？你若是能护我周全，早在六年前就护了，何必等到现在。不错，魏询是弃了我，可你与他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隔了数十年的光阴罢了，魏询想利用我扳倒你，甚至是你背后的人，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利用我。”

　　她猛地抬起右手，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头上，看着正欲上前，神色惊恐的梁旭，目露冷色道：“元昭哥哥，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元昭哥哥，从今往后你就只是梁旭罢了。”

　　砰!

　　砰的一声，豆蔻就软软的倒了下去，梁旭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她。久久怔愣不已。半响后，才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去把她半抱起来，抱着她尚且温热的身体，梁旭看着她至死都那么明艳妩媚的脸庞，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他突然感到一股失望的苦水就这样填满了他心底的深渊。就这样静静的抱着她，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日一般。
　　民国初年七月

　　南京

　　街上四处都是穿着军服，扛着步枪的士兵，神色肃然，时不时就闹得整条街道都鸡飞狗跳的。

　　街道拐角处，躲着一男一女 。

　　男孩儿拉着女孩儿的手，眉目肃然，神色紧张的说：“婵儿，你听我说，等会儿我一说跑，你就跟着我使劲往城外跑，千万不要回头，知道吗？”

　　女孩子胡乱的擦干脸上的泪水，乖巧的点点头。

　　快跑!

　　两个半大的孩子突然冲出来，吓坏了不少人，自然也引起了正在盘查的士兵们的注意。
　　眼看马上就要跑出城门，女孩却不小心摔倒了，男孩看着女孩背后不远处乌压压的一片士兵，咬咬牙，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只留下女孩在他身后，一声又一声的哭喊着：“元昭哥哥!元昭哥哥!元昭……”

　　“上头有令，这些女人们，老的送去乱葬岗活埋了，小的把她们拉去窑子里调教调教，以后大有用处。 ”

　　云婵蹲坐在地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害怕的蹲坐在地上，抱紧双腿，微微颤抖着，无声的哭了起来。坐在她旁边的女人，见她突然哭了起来，也是心酸的抹了把眼泪，望着云婵，泪眼婆娑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会被他们抓进来的？你家人呢？”

　　云婵转过身来，使劲的擦了擦脸，回道：“我……我叫云婵，今年十三了，我家里人都被他们杀了，你呢？。”

　　女人握紧了双拳，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嘴里还骂道：“俺叫秀云，家住在城东，就因为我家的那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粮食铺子，这群天杀的呀，居然丧尽天良的诬陷我们私藏寇匪，活生生的杀了我那夫家一家人哪!”

　　云婵此时已冷静了下来，安慰着说：“你别伤心，他们那些人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云婵刚说完话，关着的门就打开了，进来三个浑身酒味，畏畏缩缩的士兵，看到这三个人，叫秀云的女人连忙抓住云婵的手，把她往身后藏，不让他们瞧见云婵。同时颤抖着声音问：“你……你们想……想干什么？”

　　为首的那人一把扯开那个叫秀云的女人，把她拖到一旁，转过身来指着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满脸惊慌的云婵对自己左边的男人说：“这个雏儿就赏给你小子了，老子对这种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可没兴趣 ，算你小子走运，白白便宜了你这么久一个黄花大闺女 。”

　　“嘿嘿嘿”那个男人猥琐的望着云婵不断的傻笑着，张着自己那满口黄牙就朝着云婵扑了过去，云婵睁着大大的眼睛，嘴里不断的说：“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啊!啊……”

　　云婵的苦苦哀求并没能阻止他，反而更加鼓舞了那个男人，只见他先是毫不留情的扒下了她身上轻薄的绣裙，她使劲的挣扎着，抓破了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吃痛的怒扇了她几巴掌。云婵的小脸马上就浮起了红肿的巴掌印，顿时眼前是一片漆黑昏过去前，耳边只听见秀云嫂子的叫骂声，云婵只觉得自己从未这样恨过那个口口声声说过会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的元昭哥哥，当日若不是他独自一人跑了，她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云婵的哭喊声渐渐弱下去，渐渐没了声响。

　　不知过了许久，她才悠悠转醒，身体的异样不断的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事，拾起地上残破不堪的衣裙，颤抖着身体慢慢穿上。

　　云婵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了那个叫秀云的小妇人身旁，谁知刚刚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此刻居然像一座雕像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息!

　　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察觉不到一点点气息，哪怕一点点。
　　云婵连忙捂着嘴退到一旁，小声的啜泣了起来，望着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心里暗暗的想着：“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还没能杀了那三个畜生，还没能找到元昭哥哥，不能死，不能死，绝对不能……”

　　她就这样一直自言自语的枯坐了许久，久的她都不知道此刻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