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娆女》化雪

49、扶桑

　　微风轻扬，吹开一朵扶桑。

　　缠绵的绯红，不胜凉风的娇羞。重叠的花瓣，仿若带着盈露，轻颤不已，极其细腻地落到土地上，发出微凉的声响。很快便落了满地，使人不忍踩上去，破坏了这满地残红。吹暖人心的风带着淡淡的愁绪盘旋在沧月宫城的上方，在雨夜，带着袅袅檀香的凄清与哀愁。

　　那扶桑被清风吹得稍稍低头，再一凝眸的姿态，像极了某个人温柔的眉眼。还有那垂首再微笑的神情，实在是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人想落泪。

　　此恨无关风与月。

　　天嫦支着肘，凝着眸看着窗棂外的花园，莫名其妙地就走了神。有几瓣洁白的碧桃花瓣，落到她绯色的宫装上，恍如怒放红梅几点寒雪，极是好看。她低着头，目光掠过裙裾，然后抖抖衣袖，还有冷冷桃香的花瓣萎然落地，零落成泥，化作停留在肩头的芳魄，如蝶翩飞，一直飞到天际，那升腾的青烟，旖旎纠缠，誓不罢休。

　　连一朵小小的花，都有那样这样的执念。天嫦苦笑了数声，不顾周围宫人惊异的目光，飞身掠过碧波荡漾的念湖，惊鸿照影，身姿婉若游龙，优雅惑人。

　　停留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湖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副眉眼，上挑的眼角却已然出现了丝丝刻骨的伤痕，再一定睛，却好像是错觉一般，只剩涟漪。只是那眉目虽熟悉，又不熟悉，陌生得恍如隔世。

　　那八尺长发，依旧如缎一般垂及脚踝，反射着无法直视的光泽。万丈泠洌，银色的光芒在无遮拦的天空下，格外刺目而耀眼，绝美出尘，如谪仙临世，身旁环绕的清淡云彩。朦胧而含有极度的不真实感。

　　只是那一头青发，已经零落成雪，化为苍茫的银丝。

　　一夜白头。

　　天嫦抚上自己的头发，笑得极其温柔而苦涩。对于凡人，也许是因为刻骨的思念，可她却再清楚不过，这三千银丝，分明是妖力大减的征兆。“终是老了呢。”不怕容貌衰减，不怕世人摈她于尘埃，只怕与他相见那一刻，爱人微微蹙起的眉头。霎那的心疼会断了石做的心肝铁做的柔肠，多年的冷淡，会因为这一刻的难过，而褪去所有的防备。

　　她不是心疼自己。而是心疼自己爱的那个人，为自己心痛的表情。

　　只是害怕，到了地府黄泉，纵有一天能相见，他是否还会认出自己那沧桑的脸。

　　只是万丈红尘，偌大的天地间，是否还有留与他们的一隅？

　　孤立在高处数百年来从未改变的佛堂，清光普照，钟声空旷，一如他笑着站在树下许诺，那天缤纷的花雨，阳光筛下温暖的疏影，狂喜与现实之间无望。

　　“佛祖不会赐予他凡心的，梵天是雷音寺的光辉，佛祖不会容许任何玷污他的存在。”梦中恍然的话语，天帝的嗓音纯银一般，透着丝丝的冷清，还有不易察觉的心疼。

　　是真的吗？可是你，的确爱上我了……

　　天嫦退后一步，捂着脸狂乱地摇头。

　　他明明是不死的。哪怕灰飞烟灭，他的魂魄的都会存在于天地间的每一处，只要佛祖的召唤，他便会化为人身，重新踏入菩萨之列。只是她等了那么多年，都从没有听见梵天重生的消息。

　　我会随你的。天嫦笑意突地漫上唇角，不论你在哪里。

　　天嫦与梵天之间的情感，早已超脱了生死，超脱了痴缠，因为原有一种情感，深沉超过爱恨。绯色的裙角扬起，几缕银丝落在秀丽的眼角旁，水雾弥漫的桃花眼中，闪烁着天地间最浩瀚华丽的星空与最深沉的尊荣。

　　高于皇城的鹿台，是先帝为她加冕的地方。那山河伟岸如斯壮阔，不管是飞于九天还是落于九地，永远都是挺直地站得笔直漂亮。天嫦顺手一捋额发，目光深远直到最远的虚空。

　　扶桑落地，依旧残红。凄美有若红颜一笑，倾绝众生。摇曳的枝头，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无法直视的耀目与芒彩。

　　就像此时天朝君王的笑容，绝艳倾城，冰冷而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