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爱》步蟾

67、第六十七章

　　叶夜下楼来，秦黎的车还停在楼下。
　　“怎么还没走？”
　　“你不是说有点事吗？现在办完了？办完了就上车，送你回去。”
　　“这……”
　　“犹豫什么？赶紧上车。”秦黎打开车门把她拉进去。
　　叶夜有问题不知道该怎么问，秦黎也不说话。
　　“那个……”
　　“嗯？”
　　“你……怎么知道董思佳的事的，连谭怡都不知道的事。”
　　“啊？”
　　“董思佳车祸，谭怡说她没有跟你说，还有董思佳的父母，谭怡她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调查的，想追特别的女孩，当然得用点特别的手段了。”
　　“你……你这是侵犯人隐私！”叶夜有些生气。
　　“生气啦？反正现在也知道了，而且你也拒绝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秦黎的语气充满了挫败感。

　　叶夜心里抱歉也气不起来，只好不说话。

　　秦黎递给她一张卡。

　　“这是什么？”
　　“上次吃饭你还我的钱。本来那顿饭就没准备让你请的。”
　　“可是……”
　　“别可是了，当我是哥哥不是？拿着吧，就当那顿饭认了个妹妹。跟我也别要什么面子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刚才说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是个人儿，怎么尽做这种傻事。”秦黎带着责怪的语气说。

　　叶夜只要一想起那天吃饭，就悔到肠子发青，常常想，如果时间回到当初，她宁愿被他笑掉大牙也坚决不请。

　　所以叶夜这次也没有死要面子故作潇洒地手一挥，“哪有请吃饭了还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后悔了，那就做出点后悔的样子来，于是叶夜很优雅地接过原本属于她的银行卡，然后千娇百媚地说，“谢谢。”

　　秦黎说，“撑不过来的时候说一声，肩膀随时给你靠。”

　　叶夜笑了。突然又想起一事，“那天工资预支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帮的忙？”难怪连欠条什么都不要，就那么好说话的第二天就把钱打到她银行卡里了，原来是有暗箱操作的。

　　秦黎耸耸肩，不置可否，叶夜也不再问。

　　叶夜进门，董思佳破天荒地说，“怎么今天回来得有些晚？”

　　董思佳对叶夜一直是爱理不理的，往往叶夜说三句他也难得说一句的，这次主动说话，叶夜倒有点受宠若惊了。

　　“嗯，去谭怡那取了点东西，然后回来的。”
　　“可是，怎么又这么快？”董思佳看看表。
　　“哦，是秦黎送我去的……”叶夜正想说，猛然堵住了嘴。
　　“怎么了？”
　　“没什么。”
　　“他送你去的？然后又送你回来？”董思佳若有所思地说，“他好像很喜欢你。”
　　“没有没有，他说是顺路。”
　　“顺路？”董思佳笑了，“叶夜，你还记不记得大一暑假，你隔三岔五在路上跟我偶遇说同路？”

　　叶夜不说话了，她跟他同路原本就是她精心计划好的，她知道，董思佳也知道，那么他现在说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黎对你很好？”
　　“他对我好不好跟我没关系，董思佳，我知道我的心该向着谁。”
　　叶夜洗澡出来，董思佳刚挂断电话。叶夜随口问一声，“谁打来的？”
　　“哦，没事，是……张放。”
　　“张放？他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叶夜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是最近几个月来叶夜最幸福的日子，虽然依然很苦很累，但是她却觉得很开心。董思佳很积极地吃饭吃药配合她的按摩，配合医生的建议进行腿部恢复。看着董思佳的腿渐渐开始由没有知觉到感觉到麻木，再慢慢地有知觉，她比谁都高兴。

　　“董思佳，我说会好的吧？你看你，当初连三个月没到就放弃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老话说的没错的。过了一百天才能活动一下呢，现在过了百天了，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董思佳说，“这都四个多月了吧？”
　　“四个多月也是一百天呢。过几天我们再去检查一下，看医生怎么说。”

　　检查的结果非常理想，医生说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和慢慢走路了，但是，最好不要做剧烈的运动，让它慢慢恢复。

　　叶夜心里委屈，“那当初您为什么还说他的腿可能好不了了？”

　　医生说，“我只是说可能，当初他的腿情况确实不乐观，而且他车祸那么严重，当初你们钱交得不及时，后来又说要赶紧手术，检查不彻底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我才说了最坏的结果让你们有心里准备啊。不过小姑娘，你的按摩功夫很好，对他的恢复很有帮助。”

　　叶夜笑了，高兴之余还不忘给江师傅做广告，“我们小区那边，跟江师傅学的，我师父的水平才是一流的呢，有机会您去那边试试，包您满意。”

　　董思佳的腿好了，叶夜倒病倒了，医生一检查，没什么事，严重睡眠不足，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董思佳看着叶夜沉睡的脸，消瘦蜡黄，重重的黑眼圈，眼窝深陷。记忆中她这副模样是第二次出现了，当年他狠心拒绝她，她也是憔悴成这副模样。现在，比当初更严重啊。

　　如果可以，真想把你捧在手心呵护。就是因为不想你再这么辛苦，所以才不想把你拖在身边。

　　董思佳叹一口气，去看锅里的银耳莲子粥。

　　在董思佳的威逼利诱下，叶夜休养了一个星期后生龙活虎地上班去了。编辑部的人见到她都说叶夜真是越瘦越漂亮了。叶夜买了各式礼品每人一份，感谢大家的帮忙后，投入到正常的工作中去，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董思佳的腿还没有恢复利索，加上叶夜心有余悸再不让他找销售的工作，他也就在家先闲着。叶夜以为他们这样一番考验过去了，他们的心会更靠近，不会有什么事情能再阻碍他们了。

　　可是叶夜第一天上班回家，当她兴高采烈地打开门时，她曾经天天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屋里没人，董思佳的床铺空着，衣柜里衣服不见了，洗澡间里洗漱用品通通不见了。

　　董思佳！

　　叶夜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捶胸顿足，最后也只能是伤心欲绝，销魂断肠，又无可奈何。董思佳走了，他的腿好了他就走了，他不再赶她走，他知道赶不走，所以，他走了。他走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来，没留下只言片语，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还是说，他打算再也不见她？

　　叶夜真的恐慌了，以前董思佳赶她走，说各种谎言赶她走，她也只是觉得伤心，可是这次她却害怕了，他如果真的走了，她要到哪里去找他？天涯海角，等着下一次在哪里再碰到他么？那又将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到时候，他们又变成了什么情景？

　　叶夜给张放打电话，说没见过，给李海潮打电话，没联系过，叶夜给所有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打电话，都说没有。叶夜发狠说我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他联系过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张放说，他真的没来找我啊，怎么了？

　　怎么了？我怎么知道怎么了？谁告诉我怎么了？

　　董思佳真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叶夜躲在屋里把以前做的MovieMaker调出来看，一遍一遍，董思佳的一言一行，董思佳的每个动作表情，她都记得深刻。照片中的人依旧神色温柔，在镜头里笑着，可是，那个牵着她的人又去了哪里？

　　叶夜想过去他们家找他。可是……她除了去坐火车去成都，哪里都不会去，她只知道他们家在四川，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去那里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再坐半天的大巴，再坐小巴，再坐一个拖拉机，然后翻过一座山，在那个苍烟落照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了，可是，没有他引路，她怎么去得了，怎么去得了那个“丝毫尘事不相关”的地方？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说的不就是他么？

　　如此一句藏头，叶夜想起多年前她在校报上的藏头诗。

　　我书青鸟情悠悠，爱郎山上子规愁。思念遥遥到无际，佳期渺渺怅登楼。

　　当初这样写，是预见到现在的愁苦么？

　　叶夜站在天台上，在夜幕中望向无尽的远方。董思佳，你到底在哪里？难道真的只能再等一次生活眷顾，再等一次老天出现奇迹，然后我们才能再在地球的哪个拐角再一次相撞吗？不早一刻不晚一刻，不先一步不后一步，刚好都在那里？

　　在叶夜“怅登楼”的第三天，董思佳正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捧着一本杂志细细翻阅着。他翻看每一期的杂志，细细读着里面的文字。

　　卷首寄予的作者，叶夜。

　　叶夜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于千万人之中迷失。其实所有的情感都一样，拥有时的满足，失去时的空虚，无非就是因为心与心的连接。在宇宙的洪荒中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撞到了你，却在滚滚的红尘中踏错了一步，失去了你。到底是走错了路撞错了你，还是踏迟了脚步，丢失了你？我们都曾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用生命去换他的一次回眸，然后再用五百次的回眸，去换一次擦肩而过。

　　董思佳嘴角上扬，这样凄婉缠绵矫揉造作的文字，叶夜也写得出来？可是，他就是这么看着这些并无意义又无病呻吟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知道能够背下来。他想，她们杂志社的那些八卦女人能办出什么好杂志来？可是，他就是抱着他鄙视的杂志，一期不漏地看着，看着。一切和叶夜有关的蛛丝马迹他都可以找得出来。

　　“静沙信箱。”

　　董思佳当然知道这个静沙就是叶夜嘴里的静沙姐，那个教叶夜勾引他的八卦女。董思佳笑着去看那些年轻女孩痴痴怨怨的心事，然后细读李静沙的回答。因为这个栏目虽然叫“静沙信箱”，但一直以来，都有叶夜在帮忙负责，里面的文字句子，董思佳一看都能看出来是不是叶夜写的。

　　这一期的寄信女孩是一个自称琪琪的失恋女孩想要挽回男友的心。静沙说，如果真的爱他爱得深刻，那么就不顾一切地去挽回，只要足够坚持，我相信他一定会回头的。但是，在坚持的同时也要多问问自己值不值得，问他是否值得自己这般坚持，因为有时候男人一变心，你的坚持在他看来就不是可贵，而是可贱了，最后受伤的只是自己。但是不管怎么样，不管他回不回头，女孩一定要坚强，因为生命是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我们是为自己活着，没有人会因为失去一个人而无法活下去。我有个朋友，也跟你一样，男朋友离开了，她竟然一时想不开吞食安眠药自杀了，现在还躺在医院没醒过来。可是那又怎么样？即使她说愿意用生命去换他的一次回眸，可是，自己珍贵的生命在别人眼里看来也那么珍贵么？那样只会让人看轻了自己。所以，不管怎样，琪琪朋友，我都希望你可以坚强地面对将来，只要你坚强，就会因为坚强而美丽，美丽的女孩没人不爱，我相信，你男朋友即使不回头，他也会尊重你的……

　　董思佳看不下去了，“我们都曾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用生命去换他的一次回眸。”这是叶夜说的，静沙说的那个朋友是……叶夜。安眠药？

　　董思佳心里涌起不好的念头，他上次买的安眠药没动过，还留在家里。

　　董思佳看着杂志社的联系电话，拨过去。

　　“喂，你好，**杂志社。”
　　“你好，我……我想找你们杂志社的叶夜。”
　　“哦，叶夜现在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她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呃……请问您找她有事吗？”
　　“嗯，我是叶夜的读者，在你们这期的杂志我发现静沙信箱里说一个女孩自杀，而那个女孩说的话……我猜想是不是叶夜……有些担心……所以……”董思佳努力地措辞。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谢谢您的关心，但是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那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这个……对不起……”
　　“不！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是她男朋友。”
　　电话“啪”地挂断了。

　　董思佳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不甘心，又打过去。
　　“喂，你好，**杂志社。”
　　“对不起，我想找静沙信箱栏目的负责人。”
　　“哦，请稍等。”
　　“喂，你好，我是静沙。”
　　“喂，静沙姐，我是叶夜的男朋友董思佳……”
　　“哦，是你呀。”李静沙的声音很冷漠。
　　“嗯，我想知道叶夜现在怎么样了？”
　　“你既然丢下她了，还管她的死活干什么？”李静沙撂下一句话，啪地也挂断了电话。

　　董思佳心想在杂志社估计也问不出个结果来了，于是挂了电话又赶紧给叶夜手机拨过去，却被告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董思佳心乱如麻，叶夜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事？不，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我离开，并不是要这样的结果啊。我只是想放你自由，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的。我不想再自私地把你锁在身边。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不管这幸福是否与我有关，只要你幸福就好。只要你幸福，我是宁愿忍心离开你，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可是你为什么不懂？为什么还要轻贱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这么傻？

　　离开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要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叶夜的身影话语从来就没有从脑海里消失过，此刻更是像潮水一般扑面而来。明明只是两个字的长度，却搅得他兵荒马乱，把所有思维湮没。
　　这样的结局，到底是谁的错？
　　是谁的错？重要吗？
　　不重要，我只想你好，只想你好。

　　一家医院接着一家医院打听询问，并没有一个叫“叶夜”的病人。
　　董思佳绝望地呆坐在路边，却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满腔的怨情没处发泄，只是一遍一遍地捶着地面。
　　叶夜……

　　半晌，脑海突然闪亮一下，慌忙翻出手机电话簿，最后也还是无奈地合上了。他手机里根本就没有谭怡的电话。这才想起来他换手机号，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掉了。

　　行尸走肉一般地在街头游荡，任脚步带着身体。最后停到一个地方，整个人一震，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竟回到了天台的阁楼。
　　阁楼依旧，人，又去了哪里？
　　只怕是人去楼空枉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