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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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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回家的班机上,享受着头等舱宽敞的座位和优质的服务,有些适应不过来。
乘务员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吃点儿东西,说是行程尚早,我礼貌谢绝,直直望着舷窗外的天空,棉花一般的云朵,被阳光穿透过之后显得格外刺眼。
我盯得太久,眼睛酸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竟揉出泪来。
坐长途飞机不怎么好玩儿,头等舱有wifi,我却把手机放在一旁充电动也不想动。想着找本书看,手边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好书。近日爱做噩梦,亦不敢睡去,便只得这般百无聊赖地坐下去。
飞机到达机场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时至深冬,正是暖阳照耀的好时候。
老爸过来接我的时候,整个人沉闷而疲惫,那一身黑色的衣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外婆真的走了。
她已离开多日,我却刚刚回来,只能赶上她的葬礼。
扑到老爸怀里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忘记亲友的劝告,跟他们家的人走那么近,就不会被那群疯子绑架,更也不会错过外婆的最后一面。
“幺儿,这不是你的错,你外婆走的时候很安详,她从没怪过你。”
我跟着爸爸到达葬礼现场,眼前黑白色调的场景像上世纪的无声影片。
我看到大厅中央黑白灰暗的遗照上外婆慈祥温柔的脸,眼泪不由地滚落下来。
门外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形形色色的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我寻到休息室,进去后,看到妈妈背靠着爸爸的胸膛失魂落魄坐着,连我回来都没有发现。
我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她,她才终于抬头看我,只是愣怔了许久,像没认出我似的。她抬手抚摸我的脸,这张与她五分相似的脸,唤起了她心底最浓厚的温情。
“幺儿,你回来了。”
我以掌心覆盖着她抚摸我脸颊的手,“是呢,回来了。”
她问:“是请假了吗?回来几天?什么时候走?”
我摇头笑着,“不走了。那学校不好,我不想读了。”
妈妈微微蹙眉,转而看向爸爸,爸爸解释说:“手续都办好了,确实不会再回去。新学校已经在找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妈妈这才放心。
整个葬礼的流程并不需要我怎么参与,很多时候我都和妈妈呆在一起。而妈妈,因为外婆过世受到了太大伤害,几乎也没怎么露过面,一应事由都是爸爸和大舅在打理。
葬礼结束后,混乱无序的生活又渐渐恢复了正常。这对我而言却算不得什么好事。我不知爸妈对我退学的真相知道多少,这些天里也总忧虑,想着若是被问起来我该怎么应对。
我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倍受折磨,既盼望着他们手起刀落麻利些,早点处理这件事,又盼望着他们不要想起来,干脆忘记,大家从此相安无事。
我回家第八天,爸妈终于把我叫去书房谈话了。我集中了十二分的脑力时刻准备着应对,可他们却一直沉默,半晌不发一言。
气氛有点儿冷,别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不成,我绝不能坐以待毙,还是先发制人的好。
我问:“爸、妈,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沉默。
我咬了咬牙,“关于这次退学的事,你们没什么想问的吗?”
不理。
我心更慌了,开始没话找话,“那个,学杂费什么的学校给退回来了,转在爸爸的账号,你们收到了吧?”
岿然不动。
我悻悻然闭了嘴。这时,妈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我登时心跳如鼓,“妈妈,咱有话好好说,我可是您亲生的……”
话音未落,妈妈却近前一步将我抱在怀里,“幺儿,是爸爸妈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登时怔住了,惊惶无措地看向老爸,“这是怎么了?”
老爸眉头紧锁,“幺儿,当初也怪我,非要送你去南英。却不成想,那个学校秩序那么混乱,害得你吃了那么多苦。”
我听明白了,他们是觉得我在学校受了委屈熬不下去才退学回来的。这样……好办多了。
我顺着话茬接了下去,“爸,怎么能怪你呢,你是为我好,为我日后的前程着想。何况当初也是我自己愿意去的。”
妈妈摸着我的脸,神色甚是忧伤,“妈妈瞧着你瘦了好多,上次你回来妈妈忙工作都没好好陪你。那个时候就应该想到的,怎么好好的就请那么多天假。”
她摸着我的脸,勾画我的眉眼,忍不住抽泣出声,“你们学校老师告诉我说,你被一群学生按在墙上打,头破血流差点儿就没命了。妈妈吓得魂都要丢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敢瞒着不跟家里说。那些钱我们不要了,也不让那些人白白伤你。从小到大,妈妈都没舍得动你一下,他们凭什么!妈妈已经联系过你王阿姨了,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你讨个公道不可。”
我也忍不住哭了,伸手给她擦眼泪,“妈妈,我没事了,学校那边也处理过,伤我的那些人都被强制退学,主谋都被法院判刑了,十年呢,这辈子算是毁了。我没有受特别大的委屈,就别麻烦人家王阿姨了。我不是好好在这儿嘛,以后……以后再也不去那个学校了。”
就在我们一家子抱成一团互诉衷肠的时候,门铃突然一阵激烈的响动。
爸爸离开书房过去开门,我和妈妈赶忙擦眼泪紧跟其后。门一开,却见王筠之站在门口。
他喘得厉害,像是一路急匆匆跑过来的。我惊愣住了,回神后一个劲儿揉眼睛,难不成是我出现幻觉了,那也不该看见王筠之啊。
爸爸见他,满心欢喜地招呼,“筠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喘成这样,快进来。”他将王筠之迎了进来请他落座,妈妈给他倒了杯果汁,亦是欢喜:“筠之,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筠之喝了口果汁缓了缓才说:“阿姨,我来找林韵的,有关学校的事。”
在一旁的老爸恍然大悟,“那边有准信儿了?”
“校长说只要那边学校处理妥当,再让初中的校领导写封推介信就可以。”
妈妈很是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多亏你帮忙啊筠之,阿姨可得好好谢谢你。”
“没什么的阿姨,我就是传了个话,没什么的。”
我瞧着他们,一时间云里雾里的,便问道:“你们瞒着我商量什么机密呢?跟我有关怎么还把我跳过去了?”
妈妈没理我,只乐呵呵瞧着王筠之,“你跟她说,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我扔了拖鞋盘坐在沙发上,从果篮里抓了个橘子,一面剥一面问:“说吧,做啥好事儿了?”
“没什么,妈妈听说了你在学校的事,知道你退学了,想着让我帮忙问问,让你来S大附中。”
外地人去往S市就学需要落户,王筠之在那块出生户口就一直在那边,至于我嘛……
老爸刚发迹那会儿在S市搞投资买了商品房还有店铺。零几年的房价可是相当友好,后来暴涨也挺出人意料的,嗯……至少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这样。
有了房子,顺便申请了户口。要不是为了我,家里也懒得这么折腾。好在当年的折腾等来了结果。话说当初如果我没有申请南英,十有八九是要去S大附中的。
好马不吃回头草,可这口回头草我吃得倍香儿。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瞧这情形,事儿成了?”
“嗯,校方对你很满意,只要没什么后续的麻烦,他们会同意的。”
我笑看着他说:“出外面一趟变化这么大啊。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帮我,若是在以前,你肯定得对我落井下石,使劲儿挖苦我。”
王筠之表情愣愣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回到自个儿窝里有人撑腰,我连说话也懒得过脑子,“你不知道你以前对我有多恶劣,鲁迅先生那句‘横眉冷对千夫指’简直就是给咱俩写的。”
“林韵,我从没有讨厌过你。”他说话时诚恳而认真,“我性子孤僻,不太懂得怎么跟人相处,常常言语过激伤到别人,所以一直觉得你瞧不上我。”
我点点头,“嗯,对自己的认知挺到位的嘛。”
王筠之神色紧张地看着我,“那你是真的瞧不上我?”
我沉吟了片刻才说:“刚认识你那会儿是挺瞧不上的,后来在一个学校了,我瞧着你回回考试几近满分,从未跌下神坛,还挺佩服的。不过你那性格啊……”说到这里我好一阵摇头叹气,“好在你现在洗心革面了,从前怎样都不重要。”
为表友好亲切之意,我还特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我是真的不在意。
王筠之听着有些高兴,低头轻笑起来,还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那……那件事,你不介意了是吗?”
那件事……
哪件事?
“你指什么?”我问。
他微微一愣,略迷茫地看着我,“你……不记得了?”
“不一定。”我把橘子果肉上最后一丝白筋剥完扔进垃圾桶,“你提一提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王筠之抿了抿唇,“那你还是不要想起来了。”
我:“……”
八卦说一半,死啊!
我懒得动,坐在沙发上倾身够遥控器。茶几上的收纳盒离得有点儿远,我够啊够啊,拼尽全力也只能碰到上头的指示灯。
王筠之被我的懒人举动给看服了,顺手探了一下,就把遥控器递给了我。
这长胳膊长腿的就是有优势。
我接过遥控器对着电视操作了一阵,搜了海绵宝宝出来。我对动画片没什么兴趣,耐不住身边这位喜欢。记得初二上学期的时候,他在我家看了一整天。除了我舍命陪君子,还有位清纯可爱的小美人儿。可惜后来我们决裂了,还是因为王筠之。
等等,王筠之之前说的事不会就是这个吧。可我没怪他呀?刘桐雨利用我接近他那是她人品有问题,关王筠之什么事,他居然还介意了这么久?无法理解。
或者,是他俩接吻那事儿?那应该是他的初吻吧,还是那么青涩的年纪,结果被我这么个外人给撞见了……那以后不能提这事,都忘了都忘了。
王筠之笑道:“你喜欢看这个啊。”
“没有啊。”我又抓了个橘子开始剥皮抽筋,“不是你喜欢吗?”
“我?”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解释道,“你说在你家那次啊,也没有很喜欢,就是没看过,挺好奇的。”
“哦……”我把遥控器给他,“那你喜欢看什么自己搜吧。”
他盯着我手里的橘子,“给我吃一牙。”
我拿了一牙去了筋的递过去,他低头就着我的手吃了,说:“挺甜的。”
然后我看见他耳根红了。
这……
我抿了抿唇,决定视而不见。
我问了问学校的事:“你们课上到哪儿了?这会儿应该快期中了吧,我都没看过高中的书,会不会跟不上进度?”
王筠之问,“你们学校不上这些课吗?”
我摆首道:“不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高中课本长什么样。”说完见他还有疑问便又补充说:“精英教育你懂的,教育模式很特别。”
南英那么独一无二的学校,是正经能培养出精英的地方,虽然我只在那里呆了几个月,但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各方面能力的提升了。虽然那个学校鲜为人知,可名气能带来的东西它都不缺,名气不能带来的东西,它也有。
他并未多问而是说:“那趁这些天在家,我给你补习吧。”
为什么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小兴奋呢?学神都这样吗?提起学习这么精神?
我问,“你请假回家又没作业,还带课本?”
“不用课本。大部分的内容我还是记得的。等会儿我回去把那些知识点给你整理一下,你底子好人也聪明,过个两三遍应付期末考是肯定没问题了。”
那股子兴奋劲儿听得我有点儿上头,但还是要笑对人生啊。
“哈,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王筠之道:“我只请了五天假,算上来回路上的时间也不剩几天了,要不今天下午开始吧。”
他还来劲了。
我一阵无语,“哪有这么上赶着逼人上课的?”
王筠之闻言微微垂头,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思量了一会儿,觉着人家主动帮我,我还挑时辰,着实不合适,遂退了一步:“要不,今天晚上?”
他抬眼看向我,我讨好似的朝他笑,“上课很费脑力的,我要睡一睡才有足够的精神,等到了晚上我一定乖乖听话。”
他没说话,有意地躲避着我的目光,还脸红了。我细细思量着之前的话语,并未发觉有什么失度的地方,遂心中不解,“你怎么了?”
他仍是躲我。
“刚才那件事说定了啊。”
他疑惑,“什么事?”
“补习的事儿啊。”我有点儿恼,“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居然没听?”
“我……”他支支吾吾,磕磕巴巴,“抱歉,我还是先回去了。”
妈妈听见响动,从厨房跑出来问:“筠之怎么走了,饭都快好了。”
王筠之手足无措地回应了一声,便落荒而逃。
我一听有的吃,登时把王筠之抛到九霄云外,凑到妈妈跟前,“有啥好吃的?我想吃兔丁……”
妈妈无奈而幸福地笑着:“有呢,小馋猫!”
我睡得不甚好,半睡半醒的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听见银喊我的名字。
耳边回响着那样熟悉的声音,却辨不清方向,四下里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我内心焦急,朝着迷雾大喊:“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
雾愈发的浓,浓烟般笼罩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拼命挥手想驱散周边的烟,迷蒙间感觉到手心一片粘腻,抬手置于眼前竟看见满手的鲜血。
我吓得尖叫起来,明明怕到极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恍惚里,听见迷雾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林韵,为什么背叛我?”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
妍清坐在我床侧抚摸着我的鬓发似在安抚我,她温声问道:“做噩梦了吗?”
我仍有些迷糊,下意识地点点头,“你什么时候来的?”说完抬眼瞧了瞧墙上的钟表,“都七点半了。”
她仍是那样安抚我,眉宇间透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害怕吗?”
我点点头。
“要不要我抱抱你?”
我伸手环着她的腰肢,把头搁在她肩上。
她说:“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谁?”
“银。”她说,“他那个洛家的少爷对吗?”
我静默下来,不愿意说话。
“你忘记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她深深一叹,“这世上有种人,生来便金尊玉贵高高在上,可他们的世界永远风雨飘摇不得安宁,我们,太弱小了。”
“我都记得,所以这才逃走了嘛。”
妍清轻抚着我的脊背安抚着,好一会儿才说:“林韵,有件事你得知道。”
“嗯?”
“洛家的少爷,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要订婚了,就在下个月月底。”
我讶异,“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家人向来孤傲,能跟他们接触的豪门财阀少之又少。妍清家虽然富有,却只怕连他们家门槛都摸不着。
“洛家邀请了圈内大半的人参加,我们家也在受邀名单之列。”
我依稀寻着了一丝脉络,忙问:“他订婚的对象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那人应该是姓李。”
姓李……
如果是他们家的人,那他是真的要订婚了,或许有可能很快就会结婚。这么强盛的家族,这么门当户对的婚事。这么……唉,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