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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无心 阴司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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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哪堪几度霜,秋月谁与共孤光.前尘后世君莫问,人鬼殊途难成双。
阴司轮回,生死难定。
一青面獠牙引魂小鬼牵着一群新死之人。
他们就要喝下让人忘却一切的忘川水,顿时啜泣声不断,哀怨连连。
只有一男子,带着浑身沉重的镣铐,一步一补脚如注铅的挪动着,眼神只木然的定在一处。
小鬼完全不顾他们的抗拒,粗鲁拧着一妇女的下颔,硬是把苦涩的忘川水灌入她的口中。
那妇女挣扎了两下,随即不动了,等到忘川水悉数灌入,她疲软的倒在地上。
竟露出了婴孩才有的天真神情!
男子眼前的人一个一个被灌入忘川水,一个一个舍去了生前的一切。
他还是似乎事不关己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挣扎的喝下忘川水,
当那晶莹的液体迎到他嘴边时,生前破碎凌乱的记忆一幕一幕闪过眼前。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给忘川水增加了几分苦涩。
液体从嘴角流下,他闭起了眼,等待着他遗忘一切,再入轮回。
等到那碗水见了底,眼前零碎记忆的飘落并没有停止,他仍是半跪着,丝毫没有要倒下的意思。
那小鬼见情况不对,脸色一变,忙伸出两指往他额头上一触,顿时惊道:“好重的戾气!”
阎罗殿上,那黑面剑眉,黑须垂三尺,面目威严无比,盛气凌人的自然就是阎罗王了。
他缕了缕三尺长须对着那引魂小鬼道:“这么说,他无法遗忘前尘是因戾气太重,执念太深所致?”
“是……大人,小的引魂无数,可从没见过像他戾气这么重的!”
“哦?”他看了一眼在殿下跪着的男子,皱了皱眉,那男子虽面无表情,但他眉宇之间的确有一股化不开的阴气。
阎罗王翻了翻身边的一叠册子,从中抽出一本:“东方陵,生前为祁国骠骑大将,冷面无情,弑母,杀人无数……”
白纸黑字摆在了眼前,阎罗王也只得叹了口气,低头沉吟一番才对那小鬼道:“看来只有他自己解开了心结,化去那股戾气,才能再入轮回……”
东方陵的记忆被阎罗王抽去了,可是他心中的伤痕仍是留了下来,他眉间的戾气还是未能化开。
他变的很茫然,他不断在寻找他的记忆,鬼卒们每每见到他,都是在忘川河边。
他的眼神静静注视着忘川河,好似在那神秘的忘川河底,尘封了他前生的记忆。
他用手舀起了一碰水,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最后,空空的手掌中,什么都没有剩下。
但他还是不厌其烦的反复着这个动作,一次又一次的舀起忘川水,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水在自己手中渐渐流逝……
到底何时,他才能解开执念,再入轮回呢?
好似除了寻找他的记忆,一切在他眼中都变的没有意义,直到,那在奈何桥上凝望着的素衣女子的出现。
她在阳间时名唤柳疏离,十七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不久后魂就被引魂鬼拷来了地府。
可却因不慎毁坏了阴间的神器——勾魂杖,使得外界新死之人魂魄无处可归,引得地府一阵大乱,好在并没有惊动天庭,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阎罗王为此着实是大发雷霆,本想将她打入地域,但又静下心一想念在她只是无心之失,且也未惊动天庭,就只将她囚在了地府,期限,二百年。
柳疏离由于死时年仅十七岁,所以在地府,她清秀的容颜不改,可加上阳间的十七年与阴间的一百九十九年,她竟然也有两百多岁了。
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她就可重返人间了。
做了快两百年的鬼,她就快要连沐浴着阳光是什么滋味都快要忘记了,她承认,她是十分想重返人间的。
她在奈何桥上凝视着轮回之道,心中泛起了点点重生的喜悦。
在回眸的那一刹那,她见到了那个在忘川河边的男子。
他不断的在舀起忘川水,又一次又一次的看水溢出,不见。
他是谁?他在做什么,看着那男子奇怪的动作,她不禁生疑,对他喊到:“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东方陵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仍然低头持续着自己的动作。
她只当他是没有听见,走到了他身边,淡淡一笑道:“你是引魂鬼新拷来的魂吗?快些轮回去吧,地府阴气很重,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见他仍不为所动,柳疏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在离开前多留意他了一眼。
这是个极为清俊的男子,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
她曾经在鬼卒议事时听到过,能留在地府的鬼魂无非有三种:第一种是像她一样闯了祸的鬼魂。第二种是囚在十八层地域的恶鬼。第三种就是戾气太重以至于无法抛弃前尘往事难以轮回的鬼魂。
看来这男子无非就是第三种鬼魂了。
他若是无法解开心结,就算是他望了一千年的忘川水,也无法再入轮回,他会痛苦,会迷茫到永远。
柳疏离不知这是怎样的滋味,她不禁为这个男子感到惋惜。
她不是自找无趣的人,但她是善良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有想帮助这个男子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她明白无法轮回,无处可归的苦吧……
柳疏离每过十二个时辰就去忘川河边寻他一次,可又是每次只留了一句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为何一定要沉沦在这片苦海中……”
第十日,他如同木偶一般重复着动作……
第二十日,他仍是这样……
第三十日,……
一次又一次,柳疏离没有放弃,她不停的在他的耳边重复着这句话,她相信,他的心一定会动摇,甚至改变。
柳疏离的执着不是没有道理的,东方陵的心竟真已在潜移默化之中动摇了。
第三十五日,他不再像傀儡一样的反复着动作了,只是静静坐在忘川河边,看着自己在忘川河浸了一个多月的手掌,苍白褶皱的可怕。
可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呢?是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柳疏离来找他时先是一惊,可很快,她笑了,这么久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他需要一段足够的时间去明白许多事……
之后,她仍每日都去忘川河变找他,可却很久再没有与他说话,每次,她都是悄悄躲在远处的彼岸花丛后看着他,心念着他不要再拾起那已被他抛弃的执念。
第五十日,他的心就像是一块混沌的玉石,清清浊浊,明明好似就要冲破迷茫,却又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他终于决定去寻找她。
当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接近自己时,她感受到了那绝无仅有的气息。
她明白是他来找她了。
他在她身旁停下了,她垂下了眼帘,若有所思的一笑,忆起了那星星零零的往事,如今记起,又是另一番味道了。
“在人间时,我曾有个闺中好姐妹,她是官宦家的小姐,不仅生的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知书达理,她的爹娘对她是百般宠爱,只是她偏偏喜欢上了个穷酸书生,两人很快就私定终身,山盟海誓。无论别人说了什么她就是跟定了他,她与她爹断绝了父女关系,她娘终日以泪洗面,她还是信誓旦旦的说,他一定会飞黄腾达,一定会一生一世对她好……那穷酸书生的确是中了科举,的确是飞黄腾达了,可对她的感情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日日沉溺青楼,她几次以死相逼,望他能回来看自己一眼,可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她自认无言再面对父母,吞金自尽……”
故事终了,她轻叹一声,缓缓转身面对着东方陵,一字一句极其认真道:“太深的执念只是害人害己罢了……”
“奈何桥……前生再如何深恋,走在这奈何桥上,也是步履维艰,丝毫不乱……心静如水,心沉如石,桥这边寂寂无生,因为心死,失去了往生的记忆……桥那边哀怨连天,因为心动,忘不了前世的缠缠绵绵……”
“明知是苦,何必沉沦……”
柳疏离的眼眸清澈,坚决,东方陵从中也读到了些不同的东西,他不禁动容了……
他对向她的眼眸,如玉相撞的嗓音却哽咽着从薄唇中吐出:“我……应该要忘记吗……”
三生石畔,彼岸花开。
三生石,无非就是一块比普通石头圆润些的巨石罢了。
可这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海,却着实有令人沉醉的资本,妖艳,绽放着嗜血的美丽。
柳疏离握起了东方陵冰凉的手,他先是一惊,想要抽回,却见了她如星辰璀璨的笑与她手心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令他断了这个念头。
原来鬼的手,也可以是温热的。
她握着他的手,用他的指尖去碰触那火红的彼岸花瓣,顿时,他猛然睁大了双眼,一种极为神奇美妙的感觉贯穿了他的全身。
这是生的希望,是肆意蔓延的生命之力。
虽是地域的彼岸之花,可同样用自己的生命拼尽了自己千年的繁华。
他放大的瞳孔渐渐的缩小,缩小,最后竟享受起了那一份充满光明的生命之力。
他的嘴角微微上勾,就像是在浅笑一般……
他,终于感受到了吗?
当奈何桥上的弦月又不知升起了几轮时,他心中的阴狸已经驱除了大半,很快,便可再入轮回。
当他再次投胎时,柳疏离也可再次轮回了。
可忘川水就要送到嘴边时,他还是犹豫了。
是因那个笑如星辰的女子,那个眼神清澈如山间流水的女子,那个带给他温暖的女子……
“我……不想忘记你。”
柳疏离先是一怔,低头沉吟一阵,半晌才抬眸,嘴角泛起浅笑。
“若是有缘,我们……来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