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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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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宜安在追着一只蝶,很漂亮的凤蝶,日头下闪着咄咄逼人的金光,柔和又脆弱。凤蝶停在一株洛阳牡丹上,宜安拢了把繁复的裙据慢慢靠近,春日和煦,微风一下下吹动着凤蝶笨拙的华丽翅膀,周遭安静极了,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
关于捉蝴蝶这件事,宜安可以说经验丰富了。大凡凤蝶,都漂亮的很,哪怕颜色单一,那翅纹和形状和旁人也是不同的,但同时也没用的很。那对翅膀总是美丽而累赘,轻盈而庞大,易于被人捕捉。
“快,快…一,二,三…”宜安屏着呼吸,心里想着,“马上就好了。马上…”
“小姐!”
“小姐小姐!”
“小姐,你在哪儿呢?老爷寻你。”
宜安皱了皱眉头,不作理睬,依然专心致志地盯着那只凤蝶。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欣喜的声音,“宜安,是你么?到爹这儿来见个客人 。”
那蠢笨无知的凤蝶扇着翅膀,几乎是从宜安的眼睫毛下飞走了,宜安叹口气,抬头抱怨,“爹爹你这是做什么啊?”
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吓了一跳,为捉蝴蝶而做出的高难度姿势立刻岌岌可危起来,男人伸手想扶她,又想到了什么,收回了手,只是稍微护着她。李宜安几乎是立刻调整了身体站好,挺直腰杆,摆出一副世家贵女、公侯小姐的派头来。她微微一笑,神态高傲而亲切,辞令高雅,矜持地向来人道谢。
“我的大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随你母亲回内屋去!”
见是父亲来了,宜安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悻悻放下刚刚撑起的派头来,乖巧地应了。
“哈哈,不好意思,小女骄纵,让小石将军看笑话了。”
她低头告辞,却隐约听见一声轻笑,宜安疑惑地回头,见是刚才的男人,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只眼睛里还有未消散的笑意,她忍不住羞恼瞪他,见他笑意更甚,她红着脸匆匆离开,走到画廊转角才突然放慢了步子。慢下来后,她扶着廊柱坐下来,脑子里却是刚才细细打量时他高大的身材,棱角分明的俊脸,隐约有少年模样。
托去大厅打听的邓儿还没回来,宜安小姐粉脸烧的通红,心扑通扑通像是煽动的翅膀,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那只笨拙的金色凤蝶,马上就要被捉住了。
画面猛地一换,是新婚的洞房花烛夜,她记得那天吵吵闹闹的,事情一大堆,人累的像身体不是自己的,就连剪那龙凤花烛的烛心,也费了她好大的手劲儿。
不知道为什么,宜安那天蠢得要死,明明不想让他太得意,不想叫他看笑话,嘴角却是压不下去的。但是宜安依然自认为端够了李家小姐该有的新妇矜持,她可比石琛强太多了!
那个傻子,自以为还是面无表情的,却是眼角眉梢都弯的不能再弯了,嘴角时不时诡异翘起。
金色的流苏在眼前晃来晃去,夜深人静的夜里,她被他搂在怀里,他不再是人前那副冷静镇定、无所不能、从容不迫的样子来,像是一个刚得到心爱姑娘嫣然一笑的幼稚少年,埋在她肩窝里咯咯咯地笑,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亲吻对方,以夫妻的名义,如同他傻笑时的呓语,“你是我的了!”
宜安依次抚过他的墨发、鸦鬓、剑眉,温顺地应着,也温柔地想“我是你的了。”
金色的凤蝶扑落翅膀上流光溢彩的鳞粉,点点洒落在茫然无际的空白里,宜安缓缓睁开眼,看见朱色纱帐和账外隐隐天光,湘色的绣带晃动象牙勾,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带着年轻小娘子不自知的幸福妩媚,唤邓儿来给自己梳洗。
邓儿捧着套装头面、伺候她梳洗。
青铜菱花镜前,有美人如玉,粉面如团,长眉娟娟,杏仁眼水汪汪的,惺忪妍丽,眼尾带着不自知的风情,佳人唇边两个隐约的梨涡,似乎下一秒就会笑起来,从梨涡里淌出妩媚和幸福来。
邓儿笑望镜中的她,“小姐头发生的又黑又厚实,软和得紧,什么发髻都梳的,也好梳,奴婢自小梳惯了小姐的头,自以为自己是技艺了得的、没什么不能的。结果您猜上次怎么着?”
宜安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向她。
见她有听的意思,邓儿便笑嘻嘻给她梳了个凌云髻,忙活的同时还不忘倒落,“上次我和双喜为这个打赌,我赌了半个月月钱,说是我闭着眼也能给她梳出个元宝髻来,不想双喜那丫头每日头梳的像模像样,却是把好头发都露出来的,我梳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后输了赌注,没了月钱,后悔的不得了。我想来是被小姐的头发惯坏了的。”
宜安也忍不住笑起来,促狭她道:“我看不是头发惯坏了你,壮了你的熊心豹子胆,怕是我和姑爷脾性好,惯坏了你这促狭嘴!”
邓儿作出讨饶的样子来,“奴婢可不敢跟小姐比,小姐闺中时得老爷看重爱护,出阁后姑爷待小姐那般好,怕是小姐要天上的星星姑爷也不带的眨下眼睛。”
宜安做出要打她的样子来,邓儿笑着躲开,忙扶稳她:“哎,我的姑奶奶,您肚子里还揣着我们府里将来的小少爷呢,可千万莫出了差池,否则奴婢死千万次、千刀万剐也怕是不够给姑爷罚的。”
宜安揶揄她道:“死丫头,从前还稍微怕些,仗着张巧嘴,说起人来半点不饶,半点亏也吃不得,这下有了姑爷作你的免死金牌,是为姑爷做事,反看着我来的了。你的月例可还是你家小姐出着呢!”
邓儿扁扁嘴,“小姐这可是冤枉了奴婢,奴婢一心里只有小姐,奴婢是看着小姐和姑爷琴瑟和鸣,姑爷偏疼我们小姐,奴婢心里高兴。就是…哎,老爷太不心疼小姐,明知小姐月份大了,还偏要派姑爷出征,一趟趟的,打个没完,我看姑爷成天打仗,又没个贴心人在身边,怕是不好。”
“再说姑爷明摆着挂心小姐,想等小少爷出世了再去燕北,老爷却非得说姑爷出身贫寒,需得挣下军功,才能担起家室立下功业来。逼得小姐姑爷两地分居,哪里有女儿成亲才一年,就急着把嫡亲的姑爷往战场上赶的呢!也是姑爷性子孝敬温顺,否则换了哪家公卿,是断不能容忍的。”
宜安叹口气:“爹爹说的也有道理,男子汉不可囿于儿女私情。爹爹说,夫君生来就是老天爷青睐的,虽是白丁,却骁勇善战,胆识过人,夫君是为了乱世这战场而生的,你我虽一介女流,也断没有为了私情断了夫君前程的道理。”
邓儿见宜安如此,急的眼通红,伏在宜安膝上哭着说,“我知道小姐一向宽宏,也知道嘴碎想来讨人烦,可我实在心疼小姐,姑爷哪次回来不是聚少离多,哪次不是负伤累累?咱家老爷是元帅,回来哪次不是仪仗盛大,衣饰簇新的?姑爷救了老爷命那多次,奇策频出,可军功哪次不是老爷去领去受封的?姑爷打了那多胜仗,凉州城里人人都晓得姑爷打仗厉害,可姑爷如今不还是老爷手下一个小将?姑爷每次回来都得修养许久,真真心疼掉泪的都只有小姐。我看咱们府里是没有少爷,若是有少爷,姑爷怕是还非得要为那不知道的少爷抛头颅!”
“邓儿!”
宜安吸了口气,望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强自镇定,“不得胡说!”
一
“小姐,小姐!姑爷被人抬回来了!”
…
“小姐!”
“不好了,来人呐,来人呐,小姐的羊水提前破了”
宜安被人抬进了早就准备好的产房,从来没有过的痛觉折磨着她的神经,一种新鲜的痛苦在她的胃中翻滚,如同一只丑陋、疲惫却有记忆的蚕蛹,裹挟着一个全新的,一无所知而美好的新生命。她痛得直打滚,汗如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晕过去,周围总是熙熙攘攘的说话,她有时候能听清,有时候听不清,但但凡她可以听清的,她都拼尽了力气去做到。她想让孩子来到这世界的。
石琛躺在两人卧房内,他脸上都是豆大的汗珠,身体却动弹不得。邓儿在卧房和产房间跑来跑去,院中隐约飘来宜安的尖叫,石琛勉力抓紧床帐边的绣带,想要爬起来。他的妻子在生产,他却连下地去看望她,陪她一起等也做不到。他的心焦的像被人丢在火上烤,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宛如他的催命符,生生证实着他身为丈夫的无能。又像是无常招魂引,时刻会把宜安从他的身边心上带走。
但无论如何,石琛闭上眼,他多希望此刻,自己在。
“姑爷!小姐生了,生了个小少爷!”
邓儿几乎是爬进来的,她一晚上在卧房和产房间来回跑,发髻早已散乱,脸上糊得都是汗水涕泪,她闯进卧房,被其他丫头扶住,浑身软的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眉眼也隐匿在虚浮的汗和苍白之下。邓儿呆呆地看着姑爷,表情似笑似哭,又似受了极大的惊吓。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巴里鼓囊着:“孩子,小姐…”
石琛高兴坏了,父母早丧,13岁就上过战场,无所不能的石小将军,竟和16岁的邓儿一样,表情扭曲而诡异,时笑时哭。这个新出生的生命似乎震惊着所有人的神经,突然他感觉眼前一片空白,意识还想抓住什么,却陡然无力了。
石琛醒来时,岳父李镇正坐在他的床前,石琛立刻要恭敬地爬起来,给岳父行礼,“琛儿不必多礼,你我翁婿,又不是上下级,何必兴那些虚礼!”
“宜安呢?她怎么样?”
“哈哈,放心,宜安可是立了大功了,刚添下一个大胖小子!倒是你,大夫说你情绪变化太大,不利于养伤。”
“岳父…宜安,没事吧?孩儿听说…她此胎极凶险?”
“哈哈,琛儿你莫急,宜安正在休息呢,邓儿那丫头正抱着孩子在门口等候,我刚看过,壮实的很呢!岳父此次前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相商。”
“岳父,小婿想先看过妻儿……”
“哎,石琛你的性子我晓得,你的性子一贯太急了些,莫急莫急,宜安和孩子都好的很,倒是军情紧急,耽误不得啊!”
“末将明白。”石琛抓紧身下褥子,“元帅但说无妨。”
李镇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来,他踱步走到窗边,白色的模糊光亮让石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通州李显派人前来和我说,愿献上项城。”
石琛猛地抬起头,惊诧地望向他,“这,自当大喜,天下可免征伐,是元帅和万民之幸矣!只是,如此轻易…可有何条件?”
李镇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女婿越发满意,他眯起眼,苍老的手摸了摸精心保养的胡子,缓缓开口道:“李显派来的人说,通州那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就此收手,必记住这份恩情了,以后哪怕将来陛下收下项城,项城一概事物…我们凉州,皆可过问。”
“岳父。”
“嗯?”
“岳父,小婿只怕…”
李镇正了正神色,“琛儿,我心在大位。”
石琛沉默许久,挣扎着半起身行了一个大礼,“女婿必当赴汤蹈火!”
“哈哈!果然深得我心,不枉我把自己的掌上明珠托付给你,好!好好好!好啊!”
李镇忙不迭地扶起石琛,唤门外候着的邓儿进来,一时间竟是翁婿两得。
二
宜安是在最后那段日子才确切得知父亲要称帝的消息的,乱世多变,她父亲本就是拥兵一方的凉州太守,凭借手下大将和谋士,他日登金殿似乎也并非是什么奇闻异事,宜安只是没想到,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竟会是她的父亲。其他人马是从未把父亲作为一个威胁的,毕竟父亲实在才华平庸,虽是拥兵过万,独占一方,膝下却只有自己这么个独生的女儿,甚至连她也一度以为父亲是无意那个位子的,所以才把疼如眼珠子的自己嫁给了毫无背景出身的石琛。
新帝初登,设宴款待群臣,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群臣衣锦,高谈阔论,皆为人中龙凤。
一概女眷见了她亦皆是恭敬行大礼,“永乐大长公主。”宜安恍惚想,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么?至高无上,不允许半点窥伺,只能臣服的无上尊荣,那也难怪爹爹会惦记着这个位子了。
宴席初开,美人轻纱罗带,鱼贯而入,拥席罗列,鬓边珠钗步摇光华四溢,桃花面含笑,皆是宫中礼仪森严。箜篌起,弦瑟鸣,歌声悠扬,舞女身着宫粉色披肩,上有荷塘碧叶,下裳重重叠叠,裙边明珠熠熠,柳腰款摆,芙面依次开,含情眼秋波脉脉送,嫣然笑多情。宜安纵使自小出身高门,也未尝见过如此巧夺天工、大气恢弘的歌舞。
一曲舞毕,天子仪仗缓缓登场,宜安望着高台之上,光明正大的牌匾下,那个被藏在众人簇拥中,被藏在一众贺喜笑容之中的父亲,他似乎有些清瘦了,但精神好得很。帝王冠冕上的流苏晃动着,龙袍上的九条龙也鲜活起来,高座之上的那个人,现在需要她费尽心力才能看清楚。
“护国将军!”
“臣在!”
“今日宜安头一次入宫,你可要带她好好转转。”
“是。”
群臣向石琛和宜安连声贺喜,陛下却突然叹了口气,“哎,朕有时候在想,朕大半生无儿,膝下仅一个宜安,恐就是个无子的命了。”
群臣拜倒,声声惶恐。
“不必惶恐,朕有时真恨朕的宜安没生在现在,不然朕一定要把举国的一切好东西,哪怕是这皇位,都给了我的永乐公主。”
天子似笑非笑,神情慈爱而陌生,他望向宜安这处,眼神却盯着石琛,“石将军,你说是吗?”
“微臣惶恐。”
宜安望向身边高大的男人,突然也觉得枕边人有些陌生,多年的战事早已令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年少时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后来越发冷冽。石琛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指突然攥紧了宜安的裙边,宜安不明所以地望向他,突然不禁莞尔,夫妻多年,他怎么还和一个少年一样,一紧张就喜欢攥着她。
“父皇言重了。”宜安起身行礼,望着高处帝王,略带撒娇委屈地说,“若真是那般,陛下膝下必有子女良多,还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想起来犄角嘎达里的永乐了。”
陛下摸了摸鼻子,冲着爱女嘿嘿的笑,隐约有昔年父女和乐的影子。
宜安退回席上,低首痴笑,她护着他。
“陛下说什么胡话呢?也不怕损了子孙的阴德。”
宜安向高台上望去,见是父亲新纳的妾侍,相貌非凡,后来随着父亲登基,被赐了封号“淑”,封了妃位。此女年纪比她还要小三岁,生就一张心形脸,鼻似驼峰悬胆,眼似桃花瓣,眉若弯钩远山,脸颊饱满光滑,身形风流窈窕,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淑妃笑着命人满上一杯酒,一身华丽宫装逶迤地面。
“妾身要敬陛下一杯酒,贺陛下大喜。”
天子近来对这妃子甚是宠爱,忙不迭地扶起她来,
“敢问爱妃,何喜之有啊?”
“陛下!”许是饮了酒的缘故,淑妃的脸上晕开两抹酡红。
宜安突然感到一阵不妙,石琛紧揽住她的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淑妃一双妙目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妾身已有一月身孕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是福泽深厚之人啊!”
“愿我大业千秋万代!”
…
“哈哈哈,赏!都有赏!”
“来人,宣旨,淑妃有功,封淑仪皇贵妃。”
一时间,贺喜声连,舞乐重奏,气象万千。
宜安只觉得,心发寒,她被石琛握着的手,不住地痉挛。
三
石琛今日早早起来的,也不穿外衣,就坐在那看着宜安梳洗,宜安交代他多注意给焕儿定门亲事,他也心不在焉地应了。送她上车时石琛又想说什么,宜安安抚他,“我都晓得的。”继而又自嘲般笑笑,没注意石琛的表情,“父皇晚年昏庸,怕是早忘了这天下是怎么来的了。如今李堃做了皇帝,好的不学学坏的,真是把父皇那点气量学了个十成十。这李家天下,不知真能有几代?到时候可别连累了我这个大长公主才好!李家在的时候整日里藏头藏脚的,李家不在了,前朝公主确是要被当作靶子打的。”
宜安走时石琛又改了主意,坚持送她到宫门。
如今先帝驾崩不久,幼帝初登大宝,淑仪皇太后忙于把持朝政,疏于对幼帝教导,竟是教出了一个性情不定,暴虐无常的人来。幼帝年纪初初十五,却酷爱杀戮,猜忌功臣。真不知是天下之祸否?
这十几年来,这道宫门她已经走了千千万万遍。有时候是父皇召见,有时候是幼帝召见。光阴流转,李宜安深谙,自己已是永乐长公主了。
“皇姐,你来了!”
宜安穿着觐见的朝服,坚持行完礼才抬头。
“陛下,礼不可废。”
传闻中阴狠的十五岁天子,不过是一个少年模样。他和先皇长得十分相似,都是一个容长脸,有形状优美的杏仁眼和深深的卧蚕。身上唯一可看出有他那绝色母亲痕迹的,只有风流修长的好身材。
“皇姐,今儿洛阳上供新开的牡丹百种,皇姐可愿和朕一同提前赏了?”少年笑嘻嘻问,毕竟是血肉相连的亲姐弟,宜安想起家中年纪相仿的石崇焕,不禁也笑着点了点头。
洛阳的牡丹被誉为“国花”,自来就是皇室贡品,时人为讨好皇家,年年都花了大功夫在培育新种上,就连名字也叫的贴合人心意,什么“白雪塔”、“层中笑”、“春水绿波”、“丹桂飘香”,花朵重叠娇嫩,有的埋在枝叶下,有的傲然迎日光,千奇百种,颜色艳丽,讨人喜欢得紧。
“皇姐,你看这“金玉交章”,颜色明黄又不失淡雅,真是国色,依我看,只有皇姐这般容貌地位,才能以牡丹自比“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呐!”
“陛下谬赞了”,宜安缓缓笑道:“淑仪太后当年容色冠京华,真论起来相貌地位,能动京城的,可只有这一位呢!昔日李太白有诗云“名花倾国两相欢,常使君王带笑看。”皇姐记得初次见淑仪太后时的风姿,也莫过于此了。”
“站住,站住别跑!”
一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小太监突然跑到两人面前跪下,头磕个不停,
“求陛下饶命呐!”
宜安心中疑惑,不禁惋惜,这是哪里来的不知事的小太监,竟求到皇帝这里来,十有八九是要没命了。
“何事?”
后面两个气喘吁吁的侍监追上来,“启禀陛下,此人因偷窃新贡的牡丹获罪。”
“哦”少年天子眼眸微咪,像极了他父亲,“这倒是有趣,你一个太监,缘何要窃取牡丹?”
宜安心里也疑惑的紧,这牡丹皆是新上贡的,且不说盗取极易被发现,品种皆是世所罕有,也不便流传民间。
“陛下,奴才一时糊涂,还望陛下法外开恩。奴才是洛阳人士,幼时家乡爆发瘟疫,父母皆亡,唯有长姐和奴才相依为命。后来奴才误入内廷侍弄花草,长姐也随着入宫。今日长姐生辰,昔日长姐总是最爱洛阳牡丹花,奴才才斗胆…想要一盆破了相的拿回去给长姐看…陛下,小人虽行事出格,可望陛下念在小人一片孝心,长姐不易的份上,饶了奴才吧,陛下!”
皇帝摸了摸鼻子,“皇姐,我看他实在可怜,要不饶了他?”
宜安冷漠地望向自己这个年纪相差甚大的皇弟,旋即腼腆地笑起来,“皇弟有心了。”她的眼睛明亮,似乎有光。
“皇姐,焕儿,是不是该娶妻了?”
“他父亲病情反复,早年打仗坏了身子骨,那孩子没心情想这个,我也没心情操持。再说了”宜安温柔地笑着,“怎么也得是你这个皇舅舅先。”
“哈哈,皇姐说的是。那不知最近护国公的病情如何?皇弟挂心得很。”
宜安迷茫了一瞬,又立刻露出一副忧愁的样子来,“怕还是老样子吧,哎。”
四
“笃…笃笃”
“何事?”
“夫人,少夫人夜里梦魇惊醒,正闹着哭呢!”
“请个大夫给她看看吧,这时候了,和她说,要她尽管放宽心。”
“是。”
夜雨一声声下,时不时伴着惊雷滚滚,夏天的夜晚总是如此,夜半躁热的时候,顺着咸湿的空气爬进来,乌云一片片肆无忌惮地出来,遮着月亮,隐蔽星辰,覆盖天空,覆盖天下,不一会,再打上两声惊雷,便是征伐的时刻了,这雨,在夏夜,往往是非下不可的。
宜安坐在绣塌上,给即将出生的孙子石知远绣虎头鞋,时间有时候飞快,她觉得昨儿个自己还是在绣婚服上的鸳鸯蝴蝶;或者眨眼间又是给儿子绣虎头鞋,担心他这些那些;现在到了给孙子绣,宜安已是熟稔的很了。她做绣活做的有些累,便轻轻推来窗牖,木质的窗框在雨夜散发出独属于木头的腐朽气息来,清新而稳静,令人安心。她就着雨,突然想起小时候雨中去采芭蕉,回来发了高热被父亲训斥的事情来。
她这段日子其实一直是有些害怕的,害怕想起她的父亲来,害怕记起儿时的许多事情来,却又时常做梦遇上。
说来难免惹人笑话,她这一辈子,名将环绕。无论是父亲,兄弟,还是丈夫,儿子,都有善战执戈的野心和才能。她只是一名女郎,从一开始好像就和战役没什么关系,这些争权夺势、卧薪尝胆是都是男人的战争,她似乎只要备受宠爱就够了。
宜安立于窗前,笑出泪来,她怎么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每次都兔死狗烹、无处安放的将军,帝王们真正的棋子。父亲拿她来拢落下属,试探臣下,迷惑对手,要她为后来人以身作阶;她的丈夫爱她信她,新婚燕尔,用她蒙蔽流言,制辖天子,借她身登大位,问鼎中原;兄弟忌惮她、试探她、拉拢她;她的儿子…他们要卧薪尝胆自去,关她什么事,偏要拿真心和了渣子给她换,说起来荣宠无限,风光顺遂,可永乐长公主却从头到尾活的像个精致而宏伟的笑话。宠爱和乐,不过是顺势而为、潜龙在渊、虚掩太平。
她可真真是一员猛将呵!
雨水顺大风灌入窗,狂乱难当,宜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有野心,能狠心,握权柄,择主而栖…人有时候总是不明白时间的珍贵和易于流失,而当人明白了,知道要珍惜时,却往往不得不扛下命运的任务来。这么一来二去,数十年便匆匆过去了,等到自己终于有些时间了,却发现青春不在,早不记得当初的那个自己是谁了,只剩下一个半只脚进棺材的中年人和半残的朝局,便只能一味地告诉自己,世事变幻,自己已是没几年时光了,心安是福,不如装聋作哑,图个痛快。反正人生在世,皆是身不由己,不如就这样,混混沌沌。可偏偏人生在世,最容不得你糊涂,只好半糊涂半精明地过下去,等到那天忽然没了,便带着这一切去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该记得的,不该记的的,该留下的,不该留下的,左右黄土下是没心可掰扯了。
“老爷回来了!”
“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
宜安连忙起身,嘴角不自觉带起庆祝贺喜的笑容来,在这黑漆漆的雨夜里,中年妇人的那抹喜庆着实在来的不明不白,如鬼魅,似悲戚,格格不入,可和整个灯火通明的护国将军府比起来,又是必要的了。
宜安几乎是立刻奔进大厅的,儿子和她见了礼,知道了儿媳梦魇失常的事,便下去了。她跟着石琛一路走回卧房,伺候着石琛解下盔甲。
石琛低声和她说,“焕儿这个媳妇不行,以后得再给他娶个。”
她笑容一僵,继续摸索着坚硬冰冷的盔甲,目光隐隐慈悲,低声道:“她毕竟年幼。”
石琛把湿漉漉的盔甲扔到地上,苍老的手搂住她,“你和她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比她稳重多了。”
她脸上带了些笑意,神情微羞,嗔他道:“老爷惯会取笑我。不就是想给焕儿添个照看的,我们焕儿这般好,只怕是妾身应该仔细思量,该如何阻拦那些贵女都盯着我们焕儿呢。”
石琛突然搂住她的腰:“宜安!”
她被石琛抱着,他似乎每次抱她都没什么好事情,许久露出一个无奈温柔的笑来,回身靠在石琛怀里,“妾身都晓得,妾身从未怪过夫君。李堃所作所为,皆是咎由自取,我李家本就是仰仗夫君得来的这个皇位,如今天子无道,夫君取而代之,亦是民心所向。倒是委屈了夫君,自娶了妾身以来,平白受了不少委屈连累。”
石琛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宜安,你总是这样好。”
她忍不住也抓紧了手指。
“宜安,忠勇侯有个嫡长女儿…”
宜安忍住发笑的欲望,她立刻冷静地跪下,施了一个大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放心,妾身必将处理妥当。”
石琛叹口气,目露不忍,低声叫她:“宜安。”
她颤了颤肩膀,“陛下不必自责,妾身明白。”
雨声冲刷掉了地面上一切不干净之物,必将带来焕然一个白天。
天昱十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夜,护国将军石琛弑哀帝李堃,血洗金殿,于是年五月初十登基,立新朝,取年号庆合。同年,帝以忠勇侯嫡长女嘉顺,入主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