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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寻亲,赵家 ...

  •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道甜汤端上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没什么人动筷子了,菜是好吃的,但大家实在吃不动了。
      陈水更是吃得直打嗝,面前堆了一摞虾壳和鱼骨,脸都涨红了。

      梁裕生倒是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口便放了筷子,更多的时候是在听林立森和黄建国两人介绍苍城的情况。

      从政策到规划,从人口到产业,两人恨不得把苍城这二十年的发展史都背一遍给梁裕生听。

      梁裕生偶尔点头,然后应一两句,但就是没松口说要投资。

      林立森心里着急,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
      人家才刚落地,连亲戚都还没找到,总不能现在就把合同拍在桌上让人签吧?

      散席的时候,林立森起身送梁裕生下楼,黄建国自然也不甘落后,一左一右把梁裕生夹在中间,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争着说话。

      “梁先生,明天我让人把项目资料送到你住的地方去。”

      “梁先生,寻亲的事你放心,我们侨办已经在查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对了梁先生,你要不要先去看看我们的工业园区?虽然还在规划阶段,但位置很好……”

      梁裕生走到酒店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对两人笑了笑:“林主任,黄主任,今天辛苦你们了。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在了解阶段,等我想好了,再跟你们细谈。”

      也是,火候还没到。林立森想。

      不过……人家肯定不差钱,不差钱就好,不差钱就有戏。

      林立森说:“梁先生,我送您回去吧,您打算住哪儿?”

      “不用麻烦了,”梁裕生拒绝,“阿水认识路,让他送我就行。”

      陈水听到自己名字,连连点头:“哎哎!我送先生回去!”
      他这一顿吃得肚皮滚圆,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好的东西。
      东星斑、烧鹅、虾饺……每一样都像是过年才能见着的,不对,过年都见不着这么好的!
      他现在看梁裕生的眼神,简直跟看活菩萨似的。

      临分别,黄建国还拉着梁裕生的手不放,再三叮嘱:“梁先生,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来侨办找我!我黄建国别的本事没有,为侨胞服务的心是最热的!”

      “一定一定。”梁裕生抽回手,笑着点头。

      一番寒暄之后,梁裕生终于坐上了陈水的二八大杠,叮铃叮铃,走了。

      看着车转过街角,黄建国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立森,皮笑肉不笑地说:“林主任动作倒是快,我们侨办的人还没到,你们外经委就把人接走了。”

      林立森也不示弱:“黄主任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工作嘛。再说了,梁先生是来寻亲的,你们侨办的职责不就是帮侨胞寻亲吗?投资的事,还是我们外经委对口一些。”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带刺,旁边的周文斌和马德明赶紧打圆场,这才不欢而散。

      而梁裕生坐在后座上,系统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叮!情绪值+12】
      【叮!情绪值+9】
      【叮!情绪值+15】

      二八大杠拐过两条街,陈水把他送到了侨居门口。
      梁裕生下了车,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块钱递过去:“今天辛苦你了,这是额外的。”

      陈水吓得连连摆手:“先生,使不得使不得!五块钱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要了!”

      “拿着吧,”梁裕生把钱塞进他手里,“明天上午九点,你还来这里等我。”

      陈水捏着那两块钱,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哎、哎!我一定来!先生您放心,我明天八点就到!”

      ……

      消息这东西,在苍城这种小地方,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半个苍城都知道了:

      从美国旧金山回来了一个华侨,姓梁,年轻,长得体面,出手阔绰得要命。

      雇个人当向导,随手就给五块钱。

      在金燕大酒店请客吃饭,一顿就花了一百四十块外汇券。

      而且这人还在寻亲,说谁要是能找到他家的亲戚,就给三五千的报酬。

      三五千啊!

      这数字落在普通苍城人耳朵里,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另一边,陈水一进车间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阿水!你真跟着去金燕大酒店吃饭了?”

      “那华侨真给你五块钱?”

      “那什么东星斑好吃吗?长啥样啊?”

      陈水被问得晕头转向:“人家先生大方得很,人也和气,明天还让我去呢。”

      这话一出,车间里更沸腾了。

      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问:“阿水,那华侨还招不招人?”

      另一个也凑过来:“对啊阿水,你帮我也问问呗,我不要五块,给三块就行!”

      陈水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这……我也不知道啊,明天我帮你们问问吧。”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羡慕的眼神扎在陈水身上,陈水只觉浑身舒坦。

      而此时的苍城西郊,赵家辉骑着车,正沿着土路往家赶。

      他是公社建筑队的瓦工,今天在新建的仓库那儿干了一天,和水泥,砌砖墙,现在工装上全是泥点子。

      他今年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骨架宽,肩膀厚实,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脸膛晒得黑红,眉眼之间倒是周正。

      他家住在村子东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墙边上种着一棵龙眼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这会儿树上还挂着几串青黄相间的果子。

      赵家辉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推门进去。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油烟顺着窗户飘出来。
      他媳妇何惠玲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颠着锅铲,另一只手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何惠玲今年二十八,瓜子脸,眉眼清秀,头发用一块蓝布手帕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
      她听见院门响,喊了一句:“回来了?锅里还有热水,你先洗把脸,饭马上好。”

      赵家辉应了一声,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里,低头泼了两把脸,又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他洗完脸走进灶房,往灶台边一蹲,顺手掰了一块刚炒出来的茄子塞嘴里,烫得直吸溜。

      “哎哟你急什么!”何惠玲拿锅铲的把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洗手没有?”

      “洗了洗了。”赵家辉嚼着茄子,含糊不清地说,“媳妇儿,我跟你讲个事儿,你肯定不信。”

      何惠玲白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又是在工地跟人打牌输了?”

      “不是,我跟你说正经的。”赵家辉咽下茄子,说,“苍城来了个华侨,据说可有钱了,一顿饭就花了一百多外汇券,还在寻亲呢,谁要是帮他找着亲戚,给好几千块钱报酬。”

      何惠玲炒菜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几千块钱?真的假的?”

      赵家辉咂了咂嘴:“你说这要是咱们家跟他沾亲带故的,那岂不是……”

      何惠玲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白了他一眼:“尽想些美的。人家华侨寻亲,那是人家的亲,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就老老实实砌你的墙,别做那白日梦了。”

      赵家辉被媳妇呛了一句,也不恼,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说说嘛。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家也不是没有远渡重洋的。我爸不是老念叨,说他有个姐姐早年去了美国,叫什么来着……赵淑怡?”

      何惠玲把菜端到堂屋的桌上,头也没抬:“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听爸说过,好像是民国那会儿走的,这都多少年了,别说音讯了,人家在不在世都不一定呢。”

      赵家辉叹了口气,从灶台上拿起筷子:“也是,都几十年了……”

      “咳咳——”
      一声咳嗽从堂屋那儿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扶着门框往里走。
      老头穿着件半旧的褂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但精神头还不错,一双眼睛很亮。

      赵德柱年轻时候也是个手艺人,泥瓦匠出身,在公社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前两年退了下来,让大儿子顶了班。
      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平日里没事就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畦菜地,或者坐在龙眼树下编竹筐。

      “爸,你回来了。”何惠玲赶紧迎上去,扶了赵德柱一把,“饭刚做好,你坐下吃。”

      赵德柱摆摆手,自己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赵家辉脸上:“你刚才说谁?赵淑怡?”

      赵家辉被老爹一瞪,手里的筷子都放了下来:“啊……我就是跟惠玲闲聊天,说苍城来了个美国华侨,出手可大方了,一顿饭花了一百多外汇券,还在寻亲呢。我就寻思着,咱家不也有个远房亲戚在美国嘛,就提了一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才开口:“多少年了……”

      何惠玲和赵家辉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赵德柱又夹了一口饭,声音低了些:“你姑奶奶走那年,我才十来岁。她走的时候说要赚了钱就回来接我们,头两年还写过信回来,后来就断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赵家辉有些后悔提这茬,他岔开话题:“爸,今天工地那边说,西河桥要扩建了,公社打算从建筑队抽人过去……”

      他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哥!嫂子!爸!”

      一个年轻后生大步跨进院子,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扇着风,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家明今年二十岁,比赵家辉小了整整十岁,个子比哥哥高大半个头,身材也偏瘦一些。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下摆扎在裤腰里,看着比赵家辉体面不少。
      脸庞白净,眉眼清秀,左眼角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少年气。

      他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公社的农机站做技术员,平日里修修拖拉机、管管柴油,算是半个技术工,比哥哥的瓦工体面些,但工资也没高出多少。

      “家明回来了?洗把手吃饭。”何惠玲招呼了一声,又去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赵家明把草帽挂到墙上,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嫂子递来的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说:“哥,跟你说个事。”

      “啥事?”赵家辉正往嘴里扒饭。

      赵家明放下碗,神色有些复杂:“下午公社开了一个会,说西河桥要扩建的事定了,是归侨那边捐的钱,大项目,建筑队那边推举了我过去。”

      赵家辉筷子一顿,抬起头来:“真的?推了你?”

      “嗯,崔队长在会上说的,”赵家明说着,声音变小,“不过……我也听说了些别的。”

      “什么?”

      赵家明看了一眼赵德柱,又看了一眼何惠玲,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了出来:“这扩建工程是归侨那边大力支持的,听说资金给得很足,工钱也比普通工程高不少。所以想去的人特别多,建筑队那边好几个小组长都在争。”

      赵家辉皱眉:“那咋了?不是推了你吗?”

      赵家明抿了一下唇:“推是推了,但最后拍板的是公社的赵主任。我听说……赵主任的儿子也想去。”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何惠玲放下了筷子,赵德柱也抬起了眼皮。
      赵家辉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当然知道赵主任的儿子是谁,赵向华,那人他是知道的,在公社农机站当了个闲差,平日里净瞎混,连个砖都砌不直,他去建筑队能干什么?

      “他一个坐办公室的,跑去建筑队掺和什么?”赵家辉语气有些不快。

      赵家明叹了口气:“哥,人家是主任的儿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说了,这工程是归侨捐的钱,工钱给得多,谁不想去?赵主任要真把他儿子塞进去,崔队长也不好说什么。”

      “那推举的事呢?白推了?”

      “也不一定,还没最后定。”赵家明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到时候你回去,别跟人起了冲突。”

      赵家辉闷声不响地扒了两口饭,脸色不太好看。何惠玲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他别当着爸的面说这些。

      赵家辉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下去,闷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赵德柱一直没开口,只是慢慢地嚼着饭,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吃完饭,何惠玲收拾碗筷端进灶房去洗,赵家辉跟了进去,压着嗓子跟媳妇说:“你看这事闹的,好不容易有个好活儿,结果还要被关系户挤。”

      何惠玲往锅里舀了一瓢水,一边洗碗一边说:“你也别太气,家明不是说还没定吗?说不定最后还是他的呢。”

      “哪儿那么容易。”赵家辉靠过去,跟媳妇一起刷碗,忽然放低了声音,“你说这事……”

      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赵德柱还坐在堂屋里,才凑近何惠玲耳边:“我弟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硬。”

      何惠玲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看看你这头脑,平时在家倒明白,怎么到了外头就不开窍?家明是你弟弟,你不能多帮衬着点?”

      赵家辉揉了揉脑袋:“你又不是不知道,家明是爸抱养的。他聪明,心思细,比我能耐。可也正因为不是亲生的,他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什么事都想靠自己,是我不想帮吗?”

      何惠玲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堂屋就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一僵。

      而此时此刻,县城的侨办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黄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底册,他对面坐着刘芳,手里也翻着一本册子,正拿铅笔在一行一行地划着。

      “黄主任,苍城姓赵的太多了,”刘芳揉了揉眼睛,有些疲惫,“光赤坎那边就有十几户姓赵的,白沙那边也有七八户,这还不算下面各个大队的。”

      “叫赵淑怡的呢?”黄建国问。

      刘芳翻了一页:“叫赵淑怡的……目前查到了六个,但年纪都不对,最年轻的才四十出头,年纪最大的那个六十多岁了,但人家是土生土长的赤坎人,从来没出过国。”

      黄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梁先生说他奶奶是十几岁去的美国,那至少是四十年代以前走的,那会儿还没建国呢。户籍底册上留的都是建国以后的记录,以前的档案好多都没了。”

      马德明插了一句嘴:“黄主任,要不咱们往下派个人,去下面几个公社问问?有些老人可能还记得。”

      黄建国沉吟了片刻:“行,明天一早让小张去赤坎和白沙跑一趟,问问有没有姓赵的老人,家里早年有姐姐或者妹妹去了海外的。”

      “那万一不在赤坎呢?”刘芳问。

      黄建国端起凉茶灌了一口:“那就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总能找到。”

      他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那个梁先生你也看到了,一百四十块外汇券说花就花了,根本不眨眼的。帮他找着人,别的不说,就冲他那个大手笔,以后在咱们苍城投个资建个厂,咱们侨办的工作成绩就有了。你想想,那得是多少政绩?”

      刘芳和马德明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小张就骑着自行车出了县城,先去了赤坎。

      他在赤坎公社找了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问,又翻了公社留存的旧档案,忙活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下午他又去了白沙,同样问了一圈,还是没线索。

      就在黄建国都怀疑这到底找不找得到的时候,小张从白沙下面的一个叫塘口村的大队带回来了线索。

      “黄主任!有情况!”小张冲进办公室,“塘口村有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婆,她说她记得村子里有一户姓赵的人家,那家的女儿在民国二十几年嫁给了姓梁的,后来跟着丈夫去了美国,走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二十岁。”

      黄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人呢?那老阿婆在哪儿?”

      “还在塘口村,我请她到大队部了,等您过去问呢!”

      黄建国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现在就去!”

      一行人骑车赶到塘口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队部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穿着对襟的灰布褂子,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她看见黄建国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是县里的同志吧?小张同志说你们在找一个叫赵淑怡的人?”

      “是的阿婆,您认识赵淑怡?”黄建国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尽量放轻。

      老阿婆想了想:“我小时候跟她是邻居,她那会儿可好看了,扎着两条辫子,后来嫁给了隔壁村姓梁的,生了个儿子还是女儿……我不太记得了。”

      黄建国心跳加快:“那您记得她家还有什么人吗?”

      “有的有的,”老阿婆掰着手指头数,“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比她小好几岁呢,妹妹更小。她走的时候妹妹才两三岁,话都说不全。”

      “她弟弟叫什么名字?”

      老阿婆歪着头想了半天:“姓赵……叫什么来着……哦!叫德柱!赵德柱!她妹妹叫赵淑芬,后来嫁到县里去了。”

      黄建国立刻转头看向小张:“你去查!看看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大队部的会计在旁边插话:“赵德柱?我知道,原来在塘口村住的,后来搬到公社那边去了,好像在西郊……对,西郊那边。他大儿子在公社建筑队干活。”

      黄建国猛地站起来:“走!去西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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