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慕子楚

63、第 63 章

　　清晨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顾江城熟睡的侧颜。
　　霎那间，恍然不知今夕何日。
　　大概是他市中心的公寓，豪华而陌生的装潢，床边便是整片整片的落地玻璃，俯视着远处的刚刚苏醒的城市。
　　原来，一切都是不是梦。
　　方雨的心跌进了悬崖，却只是安静地躺着，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沉重。硕大的床，他却非要抱着她一起睡，修长的手臂搭在她胸前，侧脸枕在她的肩膀上，亲昵而极具占有欲的拥揽，狭长的眼眶在晨光中带着隐约渴睡的倦怠，长长的睫毛疲倦地搭着，平日里总是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此时此刻却几乎是脆弱而温柔的。
　　方雨曾经想，忘却是人性的本能，就好像有太多的包袱堆积在一起，有一些陈旧的东西总是要被挤出去的。谁知，人一辈子都是记忆的奴隶，该忘的，不该忘的，统统刻在了时间的墓碑之上。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半晌，轻轻地下床。
　　顾江城平日里睡得浅，眉头微微地皱了皱，好像要醒的样子。方雨赶紧把毯子拉上他的肩膀，他也许是太累，翻身又睡了过去，方雨离开公寓，关门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九点钟了，电话一直在响。
　　他接起来，秘书在电话那端小心翼翼地问他还要不要去开会。他让她把会议取消，那秘书连忙说好。
　　顾江城把电话放下，坐起身来，地摊上没有方雨的衣物，床上方雨睡过的位置已经没有温度了，想来是走了很久了。他垂下眼眸，轻轻地叹息，伸手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包香烟，一口一口地吸着。硕大的卧室，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视野里清水蓝色的天空，光线稀薄，远处宏大而静寂的港湾、深蓝的海洋一望无际。也许是深秋了。他在这栋公寓里住了很长时间，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样觉得高处不胜寒。
　　翻身下床，眼角却瞥见了床脚一抹银亮的颜色。他弯腰下去，地上躺着几份文件，蓝色的文件夹上写着“颐信制药”几个大字，夹杂在纸张里一串银色的手链，闪亮的链子，镶嵌了细细的碎钻，接口处的银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雨”字。顾江城合起手心，轻轻地扬了扬唇角，至少昨夜他的确曾经真实地拥有过她，不再是他一味的臆想。
　　再次拿起电话，他对秘书说：“给我办去英国的机票，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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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顾江城那边离开，方雨打车去了公司。到了公司，跟同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连招呼也不打地冲进办公室。关上门，方雨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愣着，然后昨夜的回忆就零零碎碎地浮上来。
　　如果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昨夜发生，是不是显得可笑？
　　她不喜欢争吵，却总是在顾江城跟前失分寸，把心里所有的酸涩，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统统地哭了出来。如果在她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她是那么地骄傲，打死也不肯低头。明明一再地警告自己！明明一再地想要逃脱！然而这唯一的一次任性，她竭尽心力试图营造的平静，本来一切都趋于轨道的生活，在一霎那间全都被她自己毁了......
　　方雨觉得一切都在旋转，懊悔昨晚的不谨慎，懊恼自己禁不住一时的冲动，她千不该，万不该，竟然跟顾江城发生了关系。李定衍该是怎样的愤怒，而她自己是怎样不堪！
　　敲门的声音她一直都没有听见，直到胡蕊已经站在门口叫她的名字，她才猛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方雨难堪地摇摇头，“没事。”
　　胡蕊见她不肯说，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放在桌子上一份文件，“让律师起草的起诉文件，现在拟好了，你过目一下。”
　　“谢谢。”
　　方雨拿过文件来，“原告方”，“被告方”，“颐信”， “顾氏”，这几个字由黑体字扩大，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法律文字中显得触目惊心。
　　“对了，昨天我交给你的合并方案，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有些需要修改的地方......”
　　方雨埋首在皮包里翻找，突兀地愣了一下，脸色忽地发白。她抬起头来，扯出一抹疲倦的笑容，“我忘在家里了。明天我再给你吧！”
　　“噢！没关系。不过就是提醒你一下，董事会快临近了。”
　　“嗯。”
　　胡蕊离开办公室的下一秒钟，方雨就把皮包整个都翻了过来，钱包、口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倒在地毯上，文件放在蓝色的十六开塑料夹里面，很明显不在皮包里。她又拉开所有的抽屉，翻过全部的文件，一叠叠的文件凌乱地散在地毯上，整个办公室像经过了地震一样狼藉不堪，抽屉关合的“砰砰”声音，也顾不了外面的秘书会猜疑。
　　其实方雨心里知道那份文件落在了哪里，所以现在当然是找不到，都是她心慌意乱的徒然。安静的办公室里，她把头抵在书橱边上，长发凌乱，手心都是濡濡的汗意。这世上一定是有报应的！她连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机会都没有。
　　胡蕊几乎是撞门进来。
　　“你在干什么？外面的人都以为你在里面拆房子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半天不来上班，一来就神不守舍......”
　　方雨什么都说不出来，坐在地毯中间，满脸都是泪水，愣愣地望着胡蕊。胡蕊赶紧把门关上，隔开门外几个小秘书好奇的眼光。
　　“怎么回事！”
　　方雨低着头泣不成声，“我做了一件错事！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
　　“什么错事都不是不可挽回。除非是跟男人有关。”
　　方雨竟然有力气笑出来，擦干脸上的泪水，“你说的一点没错。”
　　胡蕊坐在她身边，叹气道：“你一向谨慎，只是对于男女关系总是不够敏感，以前栽给了李定衍，现在又栽给了谁？”
　　“昨天跟陈局长几个人出去应酬，碰到了顾江城。我真的没喝醉过几次，结果昨天却醉得一塌糊涂......”
　　方雨话没有挑明，胡蕊却已经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跟定衍坦白，求他的原谅吧。虽然这件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也不见得。”胡蕊帮她一起收拾东西，“你已经决定要跟顾江城在一起了吗？”
　　方雨愣了一下，除了片断的记忆，她其实记不起来多少，连那残存的几幅画面也是模糊的。昨夜的纠缠对于她、又或者对于顾江城，到底代表了什么？她没有时间去想。也不让自己去想。
　　“我觉得如果昨夜只是一次错误，那么这件事情你完全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说出来又怎样？只会让李定衍更加难堪。就算他会原谅你，心里总会有点隔阂，对你、对他都是折磨。诚实不总是件好事。”她把一沓沓的文件放在桌子上，看着方雨怔愣的脸色，“我知道你心里内疚，可是这世上做错事情的人多了，有的夫妻十几年还不是一样出轨！只要你不要一错再错，就不要尽求完美。”
　　她抚着方雨的肩膀，又说：“早点回家吧！我倒觉得你现在要想得不是怎样跟李定衍坦白，而是该怎样处理跟顾江城的关系。你喝醉了，可是他呢？他既然让这一切发生，就自然有他的原因。”
　　方雨脑子里晕晕沉沉，也不知道胡蕊说的到底是对是错，最后还是早早地下了班。
　　晚上五点钟的时候，李定衍到方雨办公室去找她，走过秘书前台，几个小秘书嬉笑地说：“李总来看女朋友啊？”
　　李定衍笑着点点头，“方雨在里面吗？还是在开会？”
　　“方小姐早就下班啦！”一个秘书捂着嘴巴笑，“李总也太不懂照顾女朋友了！方小姐工作辛苦，估计是熬了个通宵，今天来上班还穿了昨天的衣服，累得在办公室里掉眼泪了呢！”
　　“你怎么知道人家方小姐昨天晚上工作熬通宵？”另外一个秘书眨了眨眼睛，调侃道：“李总跟方小姐不住在一起吧？说不定......”
　　“这你们又知道！还敢问！早晨让你们整理的文件弄好了吗？”
　　只见胡蕊捧了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瞪了一眼两个秘书，一边又对李定衍笑着打招呼。
　　“李总。”
　　“胡小姐。”他礼貌地点点头，“方雨已经回去了是不是？”
　　“嗯。”她挥挥手，很自然地说道：“昨天晚上我跟她一起熬夜赶计划书，一整夜都没有休息，所以今天早晨累了些，就先回去补觉了。”
　　“那我先走了。你也辛苦了。”
　　“没关系。”
　　胡蕊看他走进了电梯里去，又回过头去跟那两个秘书嗔道：“整天就在八卦！下次跟人事部的人说说，一定要把你们两个分开才成！”
　　两个小秘书连忙缩了缩脑袋，慌忙散开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定衍下班开车回到宾馆，拿出手机给方雨打了个电话，她却没有接。他想她大概还在睡觉，所以作罢。
　　第二天是星期六，李定衍在市中心的酒吧里跟几个旧识约有应酬。他从美国回来，又在大公司里担任要职，自是老同学争相邀请的对象。话说以前的同学如今大都有了点地位，应酬说的都是拉关系的官场话，李定衍倒也乐此不疲。在生意场上混久了，关系多总是比关系少要好。
　　喝到很晚，电话响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只听身后一群人口哨声。
　　“哟！李总这是跟谁说悄悄话呢？这么神秘？说出来让我们这群老朋友也都听听。”
　　“李总如今是事业、美人兼得！半夜还有人来查勤呢！”
　　有女同事嬉笑道：“可不是！我们李总条件这么好，不准点查勤，万一跑了怎么办呀！”
　　李定衍笑着摇摇头，走到包间门外，一看屏幕，却不是方雨。他接起来，那边传来Anthony的声音，寒暄了几句问候，便直接进入正题。
　　“印度公司那边的合并计划有点问题，你可不可以飞过去一趟？”
　　李定衍在这边说：“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星期一如何？”只听Anthony又在那边说：“我也不想把你从中国的合并计划里抽出去，不过印度这边的问题比较急，你去一个星期就好。我在董事会上已经把话放出去了，谁能把这个问题解决，谁就是我下一届CFO的人选。”
　　“明白了。”他点点头，“我会订明天的飞机。”
　　“很好。”
　　Anthony总是个急脾气，话说完了就挂了电话。
　　李定衍一个人留在走廊里，倚在墙上抽了一根烟。有的时候，他会觉得他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等到走近的时候才发觉那件东西依旧在远方，而他只能继续再走下去。他在贫困的时候觉得温饱便是他一辈子的希望，到了温饱的时候又觉得富裕才是希望，等到了富裕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社会的顶端是金钱打造出来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人才能看到真正的权势生活。
　　很自然地，他想到了顾家，想到第一次见到顾江城的时候，他才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在顾氏宴会上只露了一面，很多人大概还不知道他在顾家的身份。当时A市财政部的某位机要问他贵姓，他冷漠地回答：“顾江城”，那人的表情便倏地变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原来是顾家二少，久闻大名！以后有什么事情还要请二少多加关照。”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二十年的创业，岂止艰辛二字可以随意描绘。最终，他想要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他低头在烟雾里优雅地笑了笑，心中有种复杂的情绪随着烟气慢慢地盘旋。
　　一支烟燃尽，他扔掉烟头，转身要回去包厢，忽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又回过头，只见陈局长携了两个女子走上楼梯，一边打着招呼道：“定衍！真巧，怎么是你！”
　　“王耀辛请客，我就过来了。”
　　“咦？老同学聚会，怎么不叫上我？才用过我就不认人了呀？”
　　“哪敢！哪敢！这也是临时的，不然怎么会不叫上你喝酒？不过现在想起来，上次你还欠我一场吧？”
　　李定衍拍拍陈局长的肩膀，递给他一根烟，“喝酒先别说，那块地皮的事情，有没有指望？”
　　“嗯......”陈局长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李定衍，“定衍啊！你倒是奇怪，还是跟我这个老同学开玩笑呢？不是我不帮忙，不过这件事情与其求我，不如求方雨吧？”
　　李定衍微微地一愣。
　　陈局长打发了身边两个女子，“这件事情，我本来觉得如果在桌子底下弄一弄，说不定有点眉目，不过连顾江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我们前天晚上一起去吃饭，碰上了顾江城。我以前还不知道方雨跟顾家这么有渊源呢。那顾江城是什么人！平日里局里的一把手都不一定能请得动的人物，大老远地就为了她跑了过去。我这才去了一趟卫生间，两个人都不见了，问了侍者才说他带她走了。他们之间说了什么，我也无所知了。怎么？她没跟你说？我看这件事情有点蹊跷啊！”
　　李定衍微微地垂下眼睛，突然间明白胡蕊特地跟他说她与方雨一起熬夜的目的。他抬起头来，不露声色地笑道：“哪里！小雨回来都跟我说了。她家里人认识顾家的人。不过她不愿意随便求他，我也不会勉强她，这不才让她去找你么！”
　　“你这话就不对了！疼女人是一回事，生意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是我说，这妮子真是漂亮，连我看了都有点动心，怪不得当初你什么场合都带着她在身边。我看......顾江城对她有点意思，下次让她跟他‘交流交流’，所不定这块地就白送你了。当然，如果李兄真舍不得，我也不多说了。”
　　“呵呵。的确舍不得。”
　　李定衍气度温雅地笑，笑意却淡淡地消失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