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慕子楚

49、第 49 章

　　其实只是一场家常便饭，也没准备多少菜，方雨倒是很喜欢，吃得很多。
　　方母心疼女儿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想着她急匆匆地回来，又要急匆匆地走，心里就觉得酸楚，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她喜欢吃的红烧鸡翅膀，辣子鸡，青椒牛肉，没等她来得及吃完就堆了小山一座。
　　方雨有点招架不住，连忙跟妈妈聊起话来，把自己在国外一年多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好笑的事情有很多，伤心的事情也有很多，不过后者便直接跳过去了，怕母亲难过。顾振文也很风趣地说了些笑话。他是教授出身，博学多识，母亲总算有了点笑容。菜一道道地上，一盘盘地拿下去，席间只有顾江城最是沉默，吃的不多，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方雨偷偷地瞥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说话，忙着往嘴里填东西。
　　顾母似乎看出两个人之间无声的暗涌，脸色有些无奈，只得打破沉默地随便问道：“小雨这么忙，下次什么时候回家？你妈整天唠叨着想你呢。”
　　什么时候回来？
　　方雨咬着筷子愣住了一秒钟，她做事向来安排得当，只是这次来去匆匆，一切都仿佛时间跟自己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这个简单的问题她竟是没有想过。
　　她咬了咬下唇，耳边似乎还响着凝儿嘤嘤的哭泣。
　　走了，就别再回来，不要写信，也不要打电话。你今天对我们的怜悯，我会一辈子感激你！
　　“被公司派到欧洲去，听说是两三年的project，那么最近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方雨低着头，刻意不去看顾江城，怕别人觉得她说这番话是给他听的，所以就只在眼角里看见他轻轻地放下筷子，手指摩挲着玻璃酒杯，他攥得那样紧，修长的手指丝毫没有血色。
　　话刚说完，母亲就很是难过，“你这孩子呀......”
　　方雨急急忙忙地打断，“妈，就算是我不能回来，您也可以过去嘛！您还没去过欧洲吧？瑞士、德国这样的国家，在冬天的时候很漂亮的。我带你去阿姆斯特丹，还有柏林，您一定会喜欢。”
　　母亲不说话，顾振文一个劲地安慰，方雨尴尬得下不来台。
　　厨房里高压锅里的汤炖好了，发出嘶嘶的响声。母亲刚要起身，方雨却连忙站起来，“妈，您坐着。我去吧！”
　　方雨逃亡一样地跑进厨房，先将火给关了，然后让高压锅散了气。她并不太下厨，所以高压锅也用的不多。拿着一块棉布隔着把手，她试图转开锅盖，用尽了力气却无法移动分毫。再咬牙试一试，手指都要掰断了，锅盖还是纹丝不动。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棉布，丢盔弃甲一样地站在厨具跟前。
　　厨房里很安静，方雨却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下着雪落无声的花园。她知道自己不该就这么在厨房里站着，外面的人会疑心，可是她无法移动脚步。在这个静止的空间里，她终于可以放下伪装，让自己所有的狼狈毫无掩藏地展现在苍白的脸上。
　　外面传来声音问道：“方雨，汤好了吗？”
　　方雨这才惊醒过来，连忙回答，“好了！好了！我在盛呢！”
　　她再次尝试转开锅盖，本来以为冷却了一阵子应该容易一点，谁知道她使尽了力气还是没有用处。她只觉得颓败，气得眼泪都要往上涌，身后却贴上来温暖的胸膛。
　　方雨惊喘了一口气，倒退一步仰起头来，顾江城就站在她身后。她一直都知道他很高，只是突然间才察觉男人与女人在体型上的差距，他哪怕站在她身边便好似围住了她所有的去处。
　　方雨只觉得惊慌，手依旧放在锅柄上，尴尬地说：“锅盖打不开......”
　　他并不说话，神色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右手在锅壁上翻开一个锁扣，然后伸出手臂，双手盖住她放在锅柄上的手，那样温暖而宽阔的手心，修长的手指覆盖着她的，曾几何时这样的亲密而熟悉。方雨在他怀抱笼罩里，看着他的动作，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怀念得几乎要忘记呼吸。他轻轻用力一扳，锅盖就一下子转开了，鸡汤醇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帮她把东西放在一边，好像在引导一个在梦里迷失的孩子，丝毫没有语言，每一个动作都那样的轻，那样的慢，连呼吸都听闻不见。
　　“谢谢。我自己把汤盛好就行了。剩下的不用你帮。”
　　她心里紧张，说话说的也很急，手里一直在忙，其实脑子里根本没有去想，手里忘记裹上棉布便抚上滚烫的锅边。完全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她惊痛地缩回手来，手背打到刚放置在一边的锅盖，圆形的锅盖眼看就要滚落。方雨眼泪都疼得掉出来了，却不顾上手心里的灼痛，赶紧要去阻止，却顾江城一把拉开。
　　“你管那个做什么！”
　　他的力气那么大，丝毫不准许她半点的挣扎，几乎将她抱了起来，推到水池跟前就转开水龙，水哗啦啦地冲下来，他握住她烫到的手，放在凉水里不让她动弹。
　　纯钢的金属，铿锵地砸在地砖上，哐啷好大的声响，方雨觉得地砖大概都要给砸碎了。外面的人听到了里面的响声，只听顾母急急忙忙地问：“怎么了？什么东西呀？”
　　“没事！没事！锅盖掉地上了！没什么要紧的！”
　　虽然这样说，却还是听见顾母的脚步声音要走过来。
　　“听声音好大，没伤到谁吧？”
　　“没有！没有！”
　　方雨急得心都要跳出喉咙，一个劲儿地把手往回拉，顾江城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执意握着她的手，丝毫不给她机会逃走。水龙全都开了，冰凉的水溅得倒处都是，溅在两人的衣服上，冷意让人颤抖，都透进了心里去。
　　方雨最终还是挣开了他，顾母也在那一刻进了厨房。
　　“怎么回事？”
　　只见方雨和顾江城两个人僵硬地对峙着，水龙还在哗啦啦地淌，锅盖在地面上打着转。方雨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东西，说道：“不好意思，吓着你们了是不是？我刚才没拿住，锅盖就掉地上了。不过汤还都好，我过会儿就端出去。”
　　顾母怎么看不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的纠缠，叹了一口气陪着他们演戏道：“没伤到那就好。江城，你也不帮帮小雨。”
　　说完就走了出去。
　　方雨这才喘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顾江城。方雨有点生气，恨恨地偏过脸去，转身盛了几碗汤，抓起勺子才觉得自己刚才烫得真是不轻，翻开手心一看，已经起了好长的一道红色痕迹，轻轻一碰都像针扎一样的生疼。
　　他走到她身边，方雨立刻戒备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顾江城双眸一黯，方雨下意识地就想逃出厨房，他却俘住她的身体，抱着她抵在墙上，俯下身子紧紧地搂着。方雨不敢叫出声来，只觉得他钳制着她肩膀的手臂那样用力，几乎要把她的肩胛骨都捏碎。她仰起头来，只听他在她耳边几乎是含着恨意地低喃着：“方雨，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你永远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让我想起你！”
　　“我明天就走，你还不满意吗？这次走了，我永远都不回来，你开心了吗？”
　　他深抽了一口气，“你......”
　　他还想说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他所有的声音都被他胸膛里跳动的声音而淹没，连他自己恐怕也听闻不见。方雨觉得眼泪再有一瞬间就会掉落下来，连忙推开他。他没有防备，踉跄倒退一步。
　　方雨连忙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端着汤就走了出去。
　　剩下的宴席草草地结束了，聊了一阵的话，方雨就跟母亲道别。顾振彬的秘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车子，准备送顾家父母回家。方雨也跟顾振文和母亲道别。几个人依依不舍，尤其是母亲，都红了眼眶。
　　方雨只得笑道：“妈，我明天才走。您还要送我不是？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嘛！”
　　方母点点头。
　　方雨本来想出门叫辆计程车，顾母却说：“这么大冷的天，明阳山上这里哪会有计程车经过呀！”她转身跟顾江城说：“江城，你不是开车过来的吗？去送送小雨吧！”
　　方雨说：“不用。”
　　顾母却是坚持，面对顾江城小声说：“去送送她吧！你要是有什么话......也都去说一说。”
　　顾江城面对着母亲，垂着眼睛，嘴角低微地扯了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