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慕子楚

43、第 43 章

　　方雨在去机场的一路上都好像在梦里一样惶然，她什么都没有准备，什么后果都没有去想，甚至都不知道刚才自己往行李里都扔了什么进去。等到叫了计程车跑了一半，才突然害怕自己没带够证件，头扎在皮包里翻找护照，然后又检查钱包，看自己带了钱和信用卡才舒一口气。
　　顶天立地的城市淹没在大雪里，铲雪机在街道上几乎是欢悦地工作着，仰起的雪尘如烟花飘扬。她来纽约不过一年的时间，眼前一切的景色却都熟悉得自然，熟悉得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如今她坐在车里看着两边急速倒退在车窗里的景色，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好像在看着时间迅速地倒退，一切她所熟悉的生活也不断地倒退，回到那个隔了她一个世纪遥远的记忆里去。
　　方雨觉得车子开了很长时间才到机场，她付过了钱，拉着很轻的行李走进硕大的机场大厅。她机票买得急，贵的简直让人心痛，可是她一点也不在乎。拿了机票，直奔安检门，候机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自己似乎该给国内打个电话。方雨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从小都不是莽撞的人，这一次却什么都不顾，只想回国去见顾江城，指不定回去之后要吓到多少人。
　　她第一通电话打给了母亲，没有人接，留言自动响起。她给母亲留言道：“妈，我临时打算回国，明天晚上你就能见到我了。我先回凤阳路，等我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
　　第二通电话打给了顾江城，他手机大概没有开，直接便是留言。
　　她哑然失笑地想起这个时候正是国内凌晨，怪不得电话都打不通。
　　她在电话这边踌躇了半晌，什么话都没有留就挂了线。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她最不会在电话里留言，总觉得对着机器说心里话实在是很为难。她想，等到回国以后自然会有很多时间当面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方雨这个时候心里才蓦地生出一丝不确定。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才又给李定衍打了个电话。李定衍在那边接起来，方雨听到背景里似乎有街道上车流的声音，便问：“定衍？你在哪里？”
　　李定衍回答：“刚到公司工作了一阵子。现在正要去取车。怎么了？想一起吃晚饭吗？顺便讨论一下你给Denis的答复。”
　　方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心里的内疚都要溢出来。这一年多他对她的好，她其实都知道，只是......只是毕竟他不是顾江城。
　　“那个职位我不会去接了。”
　　“你确定？或许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定衍，我要回国。”
　　李定衍似乎怔了怔，电话那边良久都没有回答，只有喧闹的噪音。
　　半晌，他问：“什么时候？”
　　“现在。”
　　“你现在在哪里？”
　　“机场。飞机就要起飞了。”
　　李定衍站在市中心人流车涌的十字路口，漫天雪花飘零，轻浮的雪花落在他的大衣上，转眼便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天气很冷，他的手都要冻僵了，拿着电话的手却丝毫不动。
　　“你想清楚了？方雨，你这样回去，他父母依旧不同意怎么办？你在这边的工作，房子，怎么办？你确定回去之后，你就会和他幸福吗？”
　　他问的问题都很好，她全然都没有答案，可是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她来纽约的时候决定得很快，顾江城怎样都不能让她回心转意。而她现在回去的决心也这样强烈，以至于所有困难都丝毫不起眼。
　　“我也不知道回国之后该怎样，不过Denis那边我会给他打电话辞职。剩下的事情以后可以慢慢来。” 方雨在机场落地窗跟前，看着庞大的飞机伸展着极其宽阔的机翼，远处阴沉的天空填满了整个视野。她一字一句地说，“定衍，谢谢你这一年来对我的照顾。”
　　李定衍听了，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其实这句话，她早在颐信的时候就对他说过。
　　“好吧。方雨，一路顺风。”
　　“嗯。”
　　方雨在这边挂了电话，想起这一年来李定衍给与自己的帮助，教导，与关心。她想，他一直说自己会比他更加成功，原来她也是感情的动物，自己这样匆匆地离开大概是让他失望了。
　　开始登机了，她瞥了一眼纽约美丽的雪景，在灰暗的地平线上磅礴地伫立着，一如一年前离开A市，与自己心中的一部分告别，然后转过头来走进了那长长的甬道。
　　**************************
　　经过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方雨终于又站在了A市的这片土地上。从机场里走出来，远远地就看见母亲在外面等候，朝自己摇着手。
　　方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把母亲深深地抱紧怀里。
　　“妈！”
　　方母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就这么急匆匆地跑回来了。我在电话里听了，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反正飞机时间那么长，想你怎么也有点准备吧！我怎么敢拿妈妈开玩笑。”
　　“油嘴滑舌！”
　　方雨提起行李，跟母亲一起走出机场，坐了计程车回家。
　　方雨这一路奔波，心情浮动得厉害，等到回到凤阳路家里才突然地疲惫起来。她洗了一个热水澡解解乏，之后回到房间里，见母亲在帮她准备床被，铺好雪白的床单。
　　“妈，别忙了。那些我自己做就好。”
　　方母看见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连忙塞给她一条毛巾，“快擦干净！你每到冬天、春天就要感冒一次，还不好好堤防着？房子里有暖气，可是也要赶快把头发弄干了。我前几天听你大姨说，她前一阵子睡觉前没把头发吹干了，还偏头痛了很长时间呢！你们年轻人虽然体质好一点，可是这些小事虽小，对身体还是很有影响的，你将来老了就知道了......”
　　方雨一边擦头发，一边微笑着听母亲唠叨。方母说了半天，一回头就见女儿站在身后笑眯眯的样子，狐疑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没！”方雨撒娇道，“好久没听妈妈这么唠叨我了，好想念呀！”
　　方母哼了一声，“现在说想我，去美国一年多才给家里打了几通电话呀？”
　　“工作忙嘛！我整天各地跑，又有时差的缘故，给您打电话也不方便不是？再说，我这不是都回来了吗？”
　　“行！行！只要记得妈妈就好。”方母这才满意了一点，“累了吧？要不我搬过来几天？”
　　“今天晚上就行了，让我跟妈妈拉拉家常。明天就算了，别让顾伯父一个人孤单。
　　“还是女儿重要不是？”
　　方雨心里很高兴，嘴上说：“妈，您就别讨好我啦！你跟顾伯父在国外旅游照的照片我可都看过了！你过得开心，我打电话过来您也没时间接吧！”
　　“就会调侃妈妈！方母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叹了一口气又说：“这一年来顾家真是经历了不少伤心的事情，我和你顾伯父其实也都断断续续地要为了那些事情操心。”
　　方雨沉默了一阵子，问：“顾江城的父母还好不好？他大哥......”
　　“好不好还不是那个样子。这世上呀，最让人痛苦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还真心疼江城那个孩子，这一年来吃了那么多苦，一点都不吭声地把家里事情都撑起来。其实他爸爸基本上是半退休了，一年才往北京跑一两趟，他把顾家在地产业的投资生意都接下来了，听说做得还不错，只是整天应酬，难得在家。咦？正好明天是江晞二十一岁的生日，你跟他们一起去庆祝吧？他们也有一阵子没有见过你了......”
　　方母说了一阵子，突然想起一年前方雨和顾江城分手的事情，有些犹豫地抬眼问：“方雨，你这次回来......”
　　方雨立时窘迫， “临时有假就回来看看您啦！”
　　“哦，那就好。”方母欲言又止，似乎不知怎样开口，最后只是说，“这一年有很多变化，近一个多月你又忙，一直没有来电话，妈妈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正要说下去，外面客厅便有敲门声，母亲连忙转过身去，“哎呀！你看我，人一老什么都忘了！刚才我还跟你王伯伯买了豆沙，这就忘了下去拿！你先关上门，外面冷，你别冻着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妈妈去厨房给你蒸包子吃！”
　　母亲匆匆地去开门，方雨关上卧房的门，感到疲惫汹涌地袭来。她倒在床上，头发湿湿凉凉地搭在脖颈处，很是不舒服，不过她连再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