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慕子楚

36、第 36 章

　　回到顾江成那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方雨把他的BMW停进车库里，推开大门，客厅没有一丝光亮。
　　方雨以为顾江城还没有回家，走近了一点才突然发觉那颀长的男子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细白的烟身，白色烟气如缕袅冉，勾勒着水墨画一般的晕出来的飘渺。花园里有一盏灯光，淡黄色的光恍然射来，他面对着窗外繁华如梦的夜景，身影却仿佛是冷凝的墨色，在玻璃窗上映着重叠而模糊的影子。
　　方雨放下手里的钱包，慢慢走上前去，“怎么不开灯？”
　　顾江城侧过脸来，眸光转瞬即逝，轻轻地说：“我在等你。”
　　“我回来了。”
　　“嗯。”
　　她低头一看，桌面上一堆的烟头，心中一阵酸楚。他们两个僵硬地站在窗前，面对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移动。只有白亮的月光照耀下，桦树林白色的树干上眼睛一样的斑驳痕迹，对视着他们的无言。这样的对峙呵！几乎要让人窒息。
　　方雨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切都那样疲惫不堪，让她竭尽心力。她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痛苦，轻轻说：“江城，我们分……”
　　“不！”
　　冷冷的一个字，生生地截断了那个即将脱口的字眼。顾江城几乎暴戾地将烟头捻在木桌上，红色的火焰垂死挣扎，在桌上灼烧下焦枯的痕迹。
　　“我……”
　　他攫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到眼前，冰冷的唇瞬间吻住她被泪水浸润的唇，没有缠绵，没有温柔，冲撞得甚至有些疼痛，唇齿之间都是咸涩，目的只是怕她再说出一个字来。
　　“方雨，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劝服家里人。你要相信我，他们一定会接受你。如果我们坚持下去，他们早晚会妥协。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这样说。方雨觉得，他说得这样笃定，语气坚决地好似在起誓。其实，他是说给她听呢，还是说给自己听？原来，连顾江城这样清高执傲的男子也会如此地迫切，迫切得像是走投无路。方雨说不清楚是心疼多一些，还是惋惜多一些，只是心如刀绞，恨不得从来不曾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如此便不会伤害他，也不会让自己痛苦。
　　方雨含着眼泪苦笑，“江城，值得吗？值得为了我跟你家里人作对？他们说的话其实并不全是错……”
　　“他们不是我们，又怎能决定我们的将来。方雨，坚强一点，就当是为了我。”
　　方雨是想点头的，真的是想答应他的，可是她只能退却。
　　“我这二十多年跟自己骨肉相连的亲人有过太多的战争。江城，你不知道，你不明白，这样的战争没有输赢，只有痛苦，是人心里一辈子的伤痕。”
　　方雨垂首定了定神，心想怎样才能最镇定地告诉他关于答应去美国工作的事情，半晌启口道：“我已经决定……”
　　“什么都别说。”顾江城几乎是在逃避，用尽全力不让她再说出一个字来，“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江城！”
　　“方雨，我真的累了。”他侧着脸望着她，满眼都是月色的惨淡，低低淡淡的声音里是那样那样陌生的颓唐，“听我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转身离开，上楼去了卧室。方雨从他身后仰望着他孤单的背影一直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满室的寂静，好似被世界遗忘。
　　第二天一早，他们两人被电话铃声吵醒。方雨迷蒙地睁开眼睛，顾江成已经下床走到电话边。方雨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只知道那头的哭叫声她离电话那么远都能听见。这一下，她也登时清醒过来，坐在床上看着顾江城的脸色逐渐惨白，完全没有了血色。
　　“怎么了？江城，谁打来的电话？”
　　顾江城凝视着她，满眼触目惊心的绝望，“大哥在日本出了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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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方雨几乎没怎么见到顾江城，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去了日本。
　　顾江晖在东京出了车祸，对方酒后驾车，在高速公路上与他的车子迎面撞上，双方的车子几乎全都毁了，那边的肇事人当场丧命。顾江晖伤得很重，好几根肋骨，腿骨全都断了，最严重的还是脑部受到了巨大的撞击而大量淤血。他性命危在旦夕，在日本就动了开颅手术，手术过后却一直没有醒过来，在ICU二十四小时轮流看护。
　　顾家因这场大难乱了套，顾父去了一趟日本看望顾江晖，可是眼见儿子伤痕累累、残缺不全的样子，回国之后便因为心脏病复发进了一趟医院，顾母隐忍伤痛，好歹不让丈夫再去了，只在家里照顾。日本那边便只剩下顾江城一个人，整日陪着，偶尔才回国呆了两三天。
　　手术过后顾江晖一直没有醒过来，但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情形稳定了便从ICU转到了特护病房。三个星期过后，顾家终于能把顾江晖带回来了。
　　私人飞机载着顾江晖直接落在董氏医院房顶，一行医生护士都是直接从日本请过来的。几个著名的外科医生轮流会诊，确认方案，忙得昏天黑地。方雨听不懂日文，虽然请假在一边陪着，可是也帮不上多少忙，只是在顾江城累得实在不行的时候，抱着疲倦的他睡一会儿。
　　经此劫难之后的顾家人好似从巨大的漩涡里爬了出来，表面上看起来完好如初，然而却脆弱得一碰便会崩塌。说不清为什么，顾江城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都显得冷静得吓人。
　　顾江晖从日本运回来的那天方雨也去探望了，那样英伟干练的男子伤重得令人绝望。顾父顾母不敢来，小辈倒都是在。顾江凌是所有人里最小的一个，哭得不分场合，顾江岚、顾江晞都忍不住掉眼泪，顾江城却冷静如冰石地站在墙边，指挥着乱成一团的医生护士，冷冷淡淡的声音，凌厉而陌生。
　　董氏医院的董事长也是顾家的朋友，在一边跟着，私下跟方雨说：“我看你还是要好好开导一下江城，这样把情绪都压抑着，其实对他自己也不好。”
　　方雨听了，悄悄地瞥向顾江城。那个颀长的男子站在走廊的另一边，淡白的光芒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洒进来，他颀长的身形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坚毅的，冰冷的阴影，在她眼中却单薄得不可思议。他大概不知道，自从他从日本带他大哥回来，每夜睡得都不安稳，翻来覆去在她怀里压抑着呢喃，说得什么她也听不清楚。她吻着他的额头安慰着，他偶尔会微微地睁开眼睛，狭长的眼眸里全是茫然，然后翻身把自己埋在她怀里。
　　她走了过去，听他在跟两个医生讨论顾江晖的物理治疗，说等到顾江晖醒过来之后，从左腿开始每天四个小时。其中一个医生是脑部专家，特意从美国Johns Hopkins附属医院请过来的。不等旁边复健专家说话，他已经满脸犹豫，艰难地启口，说道：“不知道主刀的江口医生跟你的家人说过没有，令兄脑部出血太严重，现在的情况完全靠机械维持，今后能不能醒过来是很难说的事情。现在提复健……似乎为之过早。”
　　顾江城沉默着，淡淡地抬眼，只说了一句：“他能醒过来。”
　　方雨突然觉得想哭，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优美，总是温暖的，此时却是冰冷得让她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