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慕子楚

28、第 28 章

　　李定衍辞职的第二个月，研发组来了新的上司，正是一直常驻国外的Anna，听说她一直是B&G执行总裁的左右手，以年仅三十六岁的年龄便坐上研发部总监的职位，兼管B&G这家跨国公司里四五个国家的研发部门，可谓权力无限，却不知道她为何专门跑来颐中这个只有一半B&G投资的地方来工作。方雨在私下听说过关于这个女子的传闻，有人说她冷酷不尽情理，有人说她纯粹的工作狂，也有人说她表面公事公办，私下却精通人缘，长袖善舞。
　　方雨同各个同事在介绍会议上见到了Anna，是个长相再平凡不过的美国女人，素面朝天，长发规规矩矩地拢着，衣着简单到只是灰色的女式西装，黑色平底的皮鞋。就是这样一个无奇的女子，方雨却莫名地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亲切却又保守的态度。
　　除了李定衍之外，方雨对上司的态度总是很公式化的。在工作上保持绝对的尊重态度，平日里可以说些贴心的玩笑，私下里却并不怎么来往。她这样的方式从来不会得罪人，但是也并不太容易融入公司上层的世界里去。她一直对自己说，要多学的城府世道，不过一看见Anna，她便知道她跟自己是一种人。在她手下工作，只要自己努力工作自然会获得青睐，如果自己显得太过捻熟，她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开完介绍会以后，同事一起涌出会议室。左辉和几个高级工程师有点不服气地边走边小声寒暄，大概是因为李定衍一走，公司没有内部提拔，反而换了个空降部队，而且还是个外国人。这种话当然是绝对不能大声说出来的。方雨听听就罢了，却见方易新凑过来。
　　“幸好在大学还修了几年的英文，不然和老板真是鸡同鸭讲了。”
　　方雨这才想起Anna刚才一直在说英文，大概是她不懂中文。
　　“不过，你这样就很有优势了哦？”方易新好奇地探道“你不是在美国呆了那么多年？说英文应该是很自然的吧？以后跟老板交情好了，知道了她脾气也跟我多透透风声！”
　　方雨莞尔一笑，瞥了他一眼说道：“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八卦。”
　　正说着，看见身边走过的胡蕊，抬起头来讥讽地看了一眼方雨，冷笑地瞥了一眼方雨，又瞥了一眼方易新，用只有方雨能听见的声音讽刺道：“我说方小姐，老板这次换了个女人，惹不出什么绯闻来了。不过跟同事相处也要小心点，省得被人再捅一刀。”
　　方雨低垂着的眼眸划过一道光泽，回答道：“这是自然。”
　　胡蕊愣了一下，径自走开。
　　方易新好奇地问：“你们两个是怎么啦？李总一走就没见你们两个怎么说话。”
　　“没什么。”方雨很自然地摇摇头，指了指手中的一大叠文件，“下游的采购也开始了。忙都忙不过来了，还要整天出差。哪有时间聊天呀！”
　　“还不是上司重视你嘛！上游、下游都交给你。等到把下游也办好了，指不定升到副总经理了。我说，方雨，我可是觉得你将来前途无量！”
　　方雨听他客套，只是随意地笑了笑。
　　晚上六点钟的时候，方雨在Messenger上见凝儿还在线上，就去人事部找她，想跟她叙叙旧。人事部在第七楼，傍晚时分研发部还有几个人，人事部却早都走光了。她走进去，只见凝儿坐在座位上发愣，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方雨不是想吓她，只是走路的声音被地毯吸了去，走到她身后才发出细碎的声音。凝儿吓了一跳地晃动椅子转过来，手中的东西一下子便合了起来，原来是她的钱夹。方雨忍俊不禁道：“小妮子是在思春呢？谁的照片？连我都不给看？”
　　凝儿不好意思地满脸通红，“什么呀！我哪里是在看照片？我是在数下班有没有坐车的钱。”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怎样？跟我一起出去吃饭？”
　　“顾江城不来接你？”
　　“今天他要多上一节课。再说，我也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
　　凝儿淡淡地笑了笑，“我先去洗手间，出来就跟你走。”
　　方雨见她匆匆地跑去洗手间，转眼看了她留在提包里的钱夹。刚才的一瞬间，她其实看见了那张照片，轮廓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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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晚上，方雨和母亲一起过了年。母亲特意做了一条鱼，说是练了好几次的剁椒鱼头。
　　方雨扁着嘴巴撒娇：“妈，不是说要炸红枣年糕吗？我盼了好长时间了...... ”
　　方母笑道：“傻孩子，年糕有什么好吃的？街上到处都有的卖。过几天我就给你煎。今天先尝尝我这条鱼做的怎样？明天我们和顾家一起吃饭，我就打算做这个。”
　　“为什么？”
　　“不是跟你说了？江晞喜欢这道菜。我想给他做一做试试。”
　　方雨愣愣地点点头，说道：“哦。我尝尝。”
　　热辣的湖南小尖椒，红得几乎刺眼，方雨吃了一口鱼肉，大概是刚好咬在辣椒上，辛辣呛入喉咙，呛得她眼泪都掉出来了，连忙抓起旁边的水杯灌了好几口水下去。
　　“好辣。”
　　“嗯。我也觉得辣椒放得多了点。”方母点点头，“明天要放少一点。”
　　第二天下午，顾江城开车来接方家母女俩人，去明阳山上刚转户到方母名下的别墅。其实别墅都已经装修好，母亲有大半时间都在这里住了，只是方母与顾振文的事情迟迟没办，所以没有真的落户。不过等到年后，两人就打算把结婚证领下来，然后去欧洲度蜜月。之后，方母恐怕就要搬出凤阳路的房子了。
　　方雨一边打量着新房子的装潢，心里略略地有些失落。从来没有想过母亲有一天会是“别人”的妻子，心里便微微地有些疙瘩解不开。
　　顾江城走过她身边，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怎么看起来有心事？”
　　“没什么。”她摇摇头。
　　在前面的方母已经围好围裙，进了厨房在忙。顾振文也跟了进去，说道：“欣惠，麻烦你了。其实也别把他们小辈都给惯刁了嘴，随便简简单单地来几道菜就行了。”
　　“那怎么行？刚过新年呢！”方母笑得合不拢嘴，“而且今天我还给江晞特别准备了一道菜。”
　　“谢谢你，欣惠。”
　　方雨在斜对面看母亲与顾振文对话和谐得好像早就是一家人，本来还想进去帮母亲，又觉得已经没有了自己插手的余地。到了客厅，顾江晞和顾江凌两个人正在巨大的电视屏幕前打游戏，举着Wii的控制器打网球。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方雨在电视机跟前坐了一阵子也就悄悄离开了。
　　房子后面有个院子，铺满了草坪，还种植着各样的灌木。只是时值冬日，树木凋零，满地还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霜。方雨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身后便跟来了顾江城。还不等她回过头来，便被他深深地裹进怀里，这男子平日里高傲寡默，也不知道怎么却在她身边格外温柔亲昵，总是喜欢搂着她，垂脸在她颈窝里吻着她的耳垂，有的时候她挣扎一下，他还会像个小男生一样地报复着咬她一口，她要是再抱怨，他便一把将她抱到床上，好生折磨她一翻。
　　不过这个时候，方雨倒是很享受他怀里的温暖，回头看看室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角落，便任他紧紧地搂着。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不冷？”
　　“出来看看风景。屋子里油烟味重。”
　　“哦？”顾江城沉默地顿了顿，又问：“不跟江晞他们打游戏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方雨笑了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疏离。其实母亲和顾家似乎已经融为一体，只有自己显得例外，与顾家长辈只是客气，与顾家小辈也不甚熟络。方雨有时候觉得自己太不努力，平日里对人的热情大部分是场面，心里却并不愿意主动与人热络。回过头来，凝视顾江城微垂的眼眸，方雨突然地有些内疚，其实他是那样骄傲，从来不需要屈就而妥协于人。如果他身边换成是任何别的女子，恐怕都要迁就他。
　　“江城...... ”
　　他瞥过来，“什么事？”
　　方雨刚刚启口，却听母亲在唤他两人的名字，方雨怕母亲出来看见他们两人的关系，便连忙挣出他的怀抱。
　　“一定是晚饭做好了，赶快进去吧。”
　　顾江城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也跟随了进去。
　　屋内暖和得在窗户上都凝了一层白气，方形的餐桌上放满了菜肴，辣椒辛辣的味道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充满了鼻翼。方母见两人一起进来，笑呵呵地招呼道：“这么冷，你们两个跑院子里干吗？”
　　电视机跟前的顾江晞瞥了两人一眼，扯了扯嘴唇微微一笑，径自回去打游戏。
　　顾振文喊了一声：“江晞！江凌！还不过来吃饭？怎么在长辈面前这么没规矩？”
　　顾江晞和顾江凌这才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遥控器，到桌面来坐下。
　　“刚打到升级的地方嘛！”
　　方母莞尔，对顾振文说：“都是孩子嘛！你怎么管得这么严。”然后对着江晞说：“江晞，你快看看，我给你做了什么菜？我听你爸爸说你喜欢吃剁椒鱼头。你尝尝看？”
　　方雨不知道母亲说错了什么话，只知道她话音刚落，室内就有种奇怪的沉静。方母却还没有反应过来，热络地夹了好大一块，放在顾江晞的碗里。
　　“快尝尝看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辣椒就少放了一点。如果你喜欢，我下次再多放一些...... ”
　　顾江晞却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连筷子都不动一下子。
　　顾振文犹豫了一阵子，讨好道：“江晞，好不容易给你做的，吃一口尝一尝？”
　　“我不吃！”
　　顾江晞霍地站起来，扔下筷子，碰撞在碗上叮叮当当地响。
　　方母错愕地放下筷子，低头看看自己做的菜，“呃......难道江晞不喜欢吃辣？”
　　“不是......欣惠，这孩子他..... ”
　　方雨面无表情地把顾江晞扔在桌上的筷子一根根捡起来，擦干净，放在顾江晞跟前，“江晞，我妈可是练了好几次哦。我昨天晚上大年三十还得吃这么辣的东西，替你先尝味道...... ”
　　“方雨。”顾江城垂着眼睛，伸手压住她拿着筷子的手，“别逼他。”
　　逼他？谁在逼他？！
　　方雨瞥了他一眼，再看母亲一脸尴尬无措，心里怒气噌地窜了上来，狠狠地甩开顾江城的手，一字一句地继续说：“就算不爱吃辣，也多少尝尝吧！别让我妈白费了心血。”
　　顾江晞偏过头去，眼眶都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步。
　　方雨抿紧了嘴唇，笔直地盯着顾江晞，“只吃一口就可以...... ”
　　顾江城陡然怒斥道：“方雨，够了！别说了！”
　　方雨蓦地一震，再看向顾江城，只见他满脸的冷怒，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她的眼眸如同浸了寒冰的刀锋，扎得她体无完肤！那一瞬间方雨发现自己不能呼吸，心脏跳得都是缓慢的，拉扯着尖锐的疼痛。她骨子里骄傲，不轻易对人示弱，然而一句话说不出来便就此败下阵来。
　　“方雨，算了！江晞还是个小孩子！”
　　“江晞！你这孩子，怎么还不道歉！小雨，对不起，这孩子就是让我宠坏了...... ”
　　所有的人都在说软话，除了对峙的方雨和顾江城。方雨说不出话来，转身推开椅子大步走到门口，身后筷子稀里哗啦地掉在地板上。她抓过风衣离开别墅，大门“哐啷”一声甩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