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慕子楚

20、第 20 章

　　圣诞前的星期一，李定衍在研发部例会上公开了自己即将离开颐信的消息。整个会议厅都没有声音，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整个研发部是他一手的心血。可是看他脸色的郑重，最终才意识到他句句当真，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地簇拥着祝贺他，虽然，李定衍并没有说他的未来打算如何，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要祝贺他什么。
　　等到会议结束，方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封白色的信封。她打开看来，竟是一封写得满满当当的推荐信，信尾的署名是李定衍。她看完了，静静地把信合起，放进抽屉底层，然后去李定衍的办公室。在他办公室里没有找到他，她想了想便拐进楼梯，顺着走廊去了露天平台。
　　推开门，满目的白光刺眼。刚下了新雪的城市，在明媚的阳光中钻石一样地闪烁。蔚蓝如洗的天空里，他独自一人伫立在高耸的方格塑钢玻璃前，依旧穿着白色衬衣，一丝不苟地连半点皱褶也没有，毫无畏惧地面对着庞大浩荡的天空。方雨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所有风华正茂的时光在此刻便凝固在时间里，而她从今以后对他的记忆也会停留在这一刻。
　　她走到李定衍身后，他偏过头来，似乎有无数想说的东西，却不知道从何而起。
　　方雨问他：“以后打算怎样？”
　　“B&G在美国的总公司有意聘请我。”
　　“哦。很有名呵！再说颐信本来有一半投资就是从B&G来的，你这样升迁也显得理所当然。”
　　方雨笑了，想来他也不会不给自己后路就无端端地辞职。以他的阅历又怎么会意气用事！指不定这个机会早在几月前就在内部定好了，他只是现在才说出来而已。
　　“什么时候去美国？”
　　“这个星期五。”
　　方雨愕然，“这么急？”
　　“嗯。不想再浪费时间。”
　　“你太太呢？”
　　李定衍俯视自己的左手，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他左手的无名指已经没有了结婚戒指。
　　“正在办离婚。”
　　“她愿意？”
　　李定衍苦笑，摇摇头。
　　方雨仰起头来，说：“她毕竟是你的发妻。”
　　“我与她的婚姻不知道在哪里出了错。人的一生一直都在变化。她觉得无论她变成怎样的人，无论做出怎样的事情，我都应该以丈夫的名义一直爱她。可实际上，我不能。”
　　“你后悔了？”
　　“也许吧。”他对她微笑，问道：“我这样说是不是很自私？”
　　“不知道。我没有这样的经历。”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只有远处的天空相伴，半晌之后李定衍打破沉静。
　　“方雨，对不起。”
　　方雨纤细的背脊一震，狠狠地咬着嘴唇，牙齿在唇边撕开细细的皮肉，口中顿时涌进了血腥的甜味。
　　“我不知道该怎样补偿我的疏失给你带来的......不公平。你想提出什么要求，我一定会尽量满足。”
　　“补偿？”方雨笑了笑，“你补偿的方式便是匆匆辞职？这样岂不是让传言成真。”
　　李定衍脸色更加僵硬，“对不起。”
　　“没关系。”方雨无所谓地摇摇头，她本来就不指望他为还她清白而牺牲自己的前途，“不过，我一直想问。对于公司里的传言，你大概一早就知道吧？为什么不当机立断地提醒我，反而数次安排一起出差的机会？如果不是那样，这一切便不会糟糕至此。”
　　他沉默了好久，回答道：“因为我想见你。”
　　方雨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明白他话里隐藏的意思，说话的声音轻得好像是怕吓到了自己， “你这么精明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跟我说这些。”
　　“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够控制。如果我有一丝的理智，甚至都不应该去想你。”他无奈地苦笑，面对她低低地说：“你知道吗？我这半生呵，上学也好、事业也好，一路的努力拼搏，从平凡无奇到优秀出众，别人会说我怎样怎样的好，可是我回过头来竟然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烙印在心里的。可是偏偏的，我会喜欢上你，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我甚至怀疑自己在想什么！竟然会喜欢上一个几乎没有生活阅历的女孩子！我愿意做你的导师，教给你我所有可以教给你的东西，只要一天只见半个小时，甚至只是几分钟也好.......”
　　他的表情头一次露出了痛楚，“对不起。我的自私让你陷入现在的局面。你生气也好，恨我也好，我无法解释。”
　　他转向她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并不再听了，匆匆地转过身离去。
　　李定衍对着她的背影说：“方雨，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你一早就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你会拒绝我吗？”
　　方雨顿了顿脚步，心中无数的复杂，终究无法回答。
　　转过身来，她对他说：“李总，谢谢这一年以来你的教导。一路顺风。”
　　方雨推开楼梯的门，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一直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拉出电脑键盘开始工作。半晌之后双手停顿在键盘上，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突然间意识到李定衍这个对于自己亦师且亦友的男人，也许就要这样走出她的世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一场的筵席却因最后的这段插曲而散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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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雨的生日在十二月二十四号，刚好是圣诞节前夜。母亲跟顾振文去了夏威夷旅游，大概是时差的缘故，忘记给她打个电话。方雨在国内都是中学时代的朋友，所以也没几个人记得起来。不过，还是收到了一份出人意料的祝福。
　　她从邮递员手里接过贺卡的时候还很惊讶，打开来看了，雪白的卡片上写了简简单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字体修长而流畅，笔痕仿佛从硬笔书法帖子里搬出来似的轻重有度。其实不看署名方雨也能马上辨认出这是顾江城的笔迹。她在中学时候字总是写得又大又粗，与他同桌以后才觉得汗颜，一丝不苟地照着他的来练习，却依旧写得没有他的好。
　　如此，深夜十二点钟的时候，方雨独自一人在电脑闪烁的荧屏跟前渡过了二十五岁的生日。窗外下着浓重的雪，落在地面上细碎有声，沙沙地好像毛毛绒绒的小虫不断爬行，而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特意去聆听。
　　从此便是逐渐变老了，是不是？人生在二十岁之前过得极快，每一年都是不同的。只是到了二十以后似乎平淡了许多，时间转瞬而过，而她却静止在某一刻。
　　十二月三十一号，凝儿拉方雨参加了在Paprika酒吧里的同学会，同去的还有燕子，说是要在新年来到之前给她洗去晦气。
　　这一年的A市格外地冷，大雪好似扯絮飞绵，皑皑的白雪厚重地覆盖了城市的每个角落，临近年底的最后一天倒是稍稍停了一阵子。最近几年时兴过圣诞节，街上摆了巨大的红色圣诞老人，彩带飞扬，节日气氛浓厚。走在街边上能看到孩童的嬉戏，忙碌的人群，趁着难得的晴天日子去购买节日礼品，商店里挤得满满当当。
　　晚上方雨叫了一辆计程车赶去市区，灰蓝色的天空里，依稀能够看见冰寒透彻的暗光，城市蜿蜒如碎钻铺散在冰封了的港湾之滨，街道忙碌，冰凌闪烁的树枝之间挂满了累累的繁灯，一时间满眼的金光银雨，各色霓虹争相绽放着绚丽不似人间的繁华。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在收音机音乐的背景里说：“小姐也是要在市区呆到十二点哦？”
　　方雨不明所以，“十二点？为什么？”
　　“小姐不知道呀？今年有企业做活动，在市区里挂了一好大的电子钟，说是在新年看倒计时用的。 ”
　　“是吗？”
　　方雨在车子里仰头望去，泥林穿插的市中心，以银色精钢包裹的摩天高楼上果然悬挂了一屏巨大的电子屏幕，虽然因为午夜未到而并没有显示时间，但阵势气派跟纽约的时代广场也有的比。
　　“那栋楼是…….白氏吧？”
　　“哎！”出租司机点点头， “前几个月听说白氏就要垮掉的样子，不过最近好像又好起来了。报纸上说光是建那个大屏幕就花了多少多少的……”
　　方雨在市中心下了车子，步行到了酒吧跟前，仰望酒吧门口，深木色的横排上鲜红的英文字母深深地刻进去，还未进门便能听见室内的流行音乐，重低音喇叭咚咚地好像地面都跟着颤动。Ａ市是个沿海的港湾城市，随着商业投资的发展也同时吸收了许多国外的流行元素，如此站在繁华的街道上，耳膜里响着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选择的地点，似乎更加适合大学生出来狂欢。
　　走进酒吧里，一阵舒适的暖气顿时笼罩全身。她定睛一看，发觉酒吧里面的面积比外面看起来要大许多，除了音乐声音大了一些，气氛倒也不错。从昏暗的灯光里，她找到了燕子几人的身影，便艰难地从拥挤的人群里挤过去。
　　燕子和凝儿见到她，朝她身后望望，惊讶地问：“咦？你就一个人？”
　　方雨一愣，这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有个伴。
　　“我……不知道要带伴来的。”
　　凝儿翻翻白眼，说道：“电话里说这次同学会的主题是‘华尔兹之夜’，你没带舞伴来怎么跳华尔兹？”
　　方雨不可思议地说：“酒吧里跳华尔兹？”
　　“哎呀！方雨，你真不懂流行！”王秋萍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了方雨的手，说：“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临时找一个。”
　　只听人群里响起不知道谁的声音，说道：“这里有一个是单身来的！有谁没舞伴吗？”
　　王秋萍也嚷嚷着：“让一让，我这里也刚好有一个！”
　　眼前的人群突然散去，方雨被王秋萍拉着手腕，踉跄地冲到那人跟前，抬起头来便撞进顾江城波澜不惊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