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伤》梅心竹影

1、全一章

　　对于《天龙八部》，其实我一向是没什么太大好感的。除了厌恶王语嫣之外，还觉得这种三个主角的模式有些奇怪。段誉是个傻公子，然而傻有傻福，那也罢了；虚竹是绝对的无为而治，倒是很合我的性子，只不过巧合有些太离谱了而已。但至于萧峰，我却不会佩服，不会敬仰，只会怜悯。
　　这起因其实是在于对苗侨伟的怨念。当年那么风流倜傥的小王爷，匆匆二十年就变了发福可厌的形象。我并不喜欢杨康，可是我总觉得世人有什么冤枉了他，只是当时没有觉出。直到我看到萧峰，才明白心中恍惚纠结的处所。
　　同样是在异族生长，同样是在异族身居高位名声远扬，为何杨康就被人唾骂，萧峰却受人爱戴？同样是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同样是突兀地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为何杨康就不得理解，萧峰却终于处在了至高点？
　　是的，杨康的手段有其卑鄙处，萧峰的形象有其伟岸处，然而我们似乎都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金庸是以汉人为视角写的，我们是以汉人为视角看的。在当时的金人看来，杨康未必不是大义灭亲以国为重；在当时的辽人看来，萧峰也未必不是忤逆犯上投靠仇敌。
　　说起来，抛开国家大义，就个人情感而言，杨康却比萧峰幸福多了。穆念慈究竟是否所托非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外人无从评论他们的爱情。正如歌中所唱，“早已明知对他的爱，开始就不应该。我却愿将一生交换，他一次真意对待。我是宁可抛弃生命，痴心绝不愿改。”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傲视天下的儿子，尽管他不知道，尽管儿子自称不肖。
　　可是萧峰呢。与其说他亲手断送了自己的爱情，不如说他从未拥有过爱情。
　　是的，从未拥有过。
　　阿朱是不是真的爱他，我不知道。但我却认为，他不爱阿朱。不管他知不知，信不信，他不爱阿朱。他对阿朱，是怜惜也好，愧疚也好，总之不是爱情。
　　这从之后他与阿紫相处时内心独白可见一斑：“她为什么会爱上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事实上，无论是他的独白，还是作者的评论，焦点都在于阿朱对他的温柔体贴上。
　　萧峰起初和阿朱根本没有交集，也不可能有交集。他们在杏子林中初见时，萧峰压根就没有向阿朱看上一眼。也是，连康敏那样的媚女都不得他一瞥，何况是这个尚未长成的小丫头。可以说，即使这时候阿朱因他主动替风波恶吸毒的行为（虽然未遂）而感动而仰慕，萧峰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感动她的仰慕。
　　萧峰第一次和阿朱独处，是因为阿朱易容之后被打伤。无论是受了谁的掌风激荡，总之是在他面前伤的。这次受伤，是为了给慕容复偷《易筋经》，很难说阿朱偷书时有没有想到过萧峰，毕竟那是他师门之物。出于义气，不是对这丫头而是对她主子的义气，萧峰毫不犹豫地带她去治伤，以致与武林同道恩断义绝。
　　再次相见，是在雁门关外，阿朱从树后转出的盈盈一笑，不知倾倒几多众生。这时的萧峰是大为感动，怜惜之情顿起。
　　如果，他们这样相处下去，也许会触发真正的爱情。可是在那之前，根本剥夺了机会的，阿朱就死了。被萧峰打死，为了一个女人的谎言。
　　在萧峰弄明白自己对阿朱的感情之前，他就失去了弄清楚的可能性。阿朱死得冤枉，死得不明不白，偏生是死在自己手上，死在自己的固执上。不要说是萧峰这样从来不近女色不懂缱绻的粗犷汉子，就算是一个历经花丛的风流浪子，也不可能毫无触动。在那个雨夜，萧峰脑海中闪过的，必然都是阿朱的好，阿朱的体贴，阿朱所带给他的他从未经历过的温柔。
　　这已经足够萧峰记住阿朱一辈子。更何况，他接下来还被阿朱那个刁蛮的妹妹阿紫给缠住了。作为阿朱唯一的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子，个性却是这样的不同。若没有阿朱，萧峰对阿紫最多是讨厌憎恶，决不会因了自己的杀孽多存一分照顾之心。有了阿朱，这么强烈的对比，怎么可能不让萧峰对阿朱更加刻骨铭心。阿紫后来叫道，一千个活着的阿紫，也比不上一个已经死了的阿朱。这话确然，却不见得就有关风月。再怎么样，活人也只会多记住死人的好，只因为死者已经不可能再让活人看清楚自己的性格了。于是萧峰只好凭着记忆揣测阿朱的想法，而阿朱本身可能根本不这样想。但是她既然无法反对无法辩解，自然也只有由着萧峰去自怨自艾或是怨天尤人。所以，即使是性格完全一样的两个人，一死一生，也总是死的那个更招人待见，何况阿朱本来就比阿紫好。
　　萧峰对阿朱，只是怜惜，只是愧疚。若阿朱未死，他可能真的爱上她，可能看清后离去，也可能就这样过一生。然而阿朱死了，萧峰便带着自以为的爱了此一生。他若不这样怀着思念，就算不会爱上阿紫，多半也不会让阿紫总以为他还记着阿朱，阿紫也就不用钻牛角尖，甚或接受游坦之也不一定。
　　在以上的分析之外，还有一个比较破坏气氛，却足够真实的原因。萧峰是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练武的身子必然是精力充沛。阿朱正当妙龄，是怀春的时候，颦笑亦如花解语，身边的又是自己崇拜的人。这样两个人，一起行了万里路，一路上同吃同住同起同宿，却一直以礼自持从无越矩，生理上心理上都说不过去。宋人虽然耽于礼法，却也没见武林中人守过几次国家说的规矩。女子面薄，当然不可能主动，这只能说是因为男子无心。正常来讲，男子并不一定要爱了才这样做，可是不这样做，只能说他的确无心。
　　因此萧峰是个十足的失败者。就算他在汉人的青史上留名，就算他是第一主角第一条龙，他也只能黯然舔着伤口，在暮色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