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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死鬼 袅袅轻烟从 ...

  •   袅袅轻烟从指尖升起,即将燃尽的香烟灼烫到垂落在床外的手指,主人却毫无反应,一盏橘灯立在桌边,彻夜长明。

      一、

      阮明一直都知道家里除了自己和父母还有第四个“人”,虽然没见过,但他感觉得到——莫名移位的书籍,半夜无故远离自己的水杯。

      他惊慌过。但渐渐的,他发现,这个“人”似乎除了爱乱动他的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危害。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和那个看不见的“人”能和平相处的呢?他记不得了。时间越久,他越是好奇,这个“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跟在他身边。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阮明应父母之命出门相亲,早上起来穿完衣服,临出房门看了眼床头的水杯,顿了顿,还是对着面前看似空空如也的房间说了句:“我出门了。”

      咖啡店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在这城市的快节奏中仿若格格不入。阮明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双目怔怔地看着窗外,他刚刚又拒绝了一个女孩子。没错,是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二十六七的年纪,父母对于自己儿子另一半的催促也接踵而来,不想让父母失望的阮明也只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今天这样的事。

      有些烦躁地捏了捏鼻梁,起身结账离开了咖啡店。他觉得,回家跟那个看不见的家伙待一块儿反倒更舒服一些。果然,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吱——吱——”急停的刹车声不堪入耳。

      路边突然窜出一个孩子,阮明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身体虽然系着安全带,但在强烈的惯性之下,仍旧狠狠地往前冲去,头撞击在方向盘上。阮明的眼前瞬间一黑,耳朵也嗡嗡作响。情况持续了一会儿,眼前才慢慢恢复光亮,嗡嗡声也逐渐消失。

      顶着有些胀痛的脑袋下车,绕着四周走了一圈,发现刚刚窜出的小孩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皮球静静地躺在路边。

      没找到人的阮明轻吁了口气——幸好没撞到人。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额头:“嘶——真够疼的。”上了车,转道去了趟医院,待一通折腾下来,回到家已是傍晚。

      阮父阮母发现自家儿子今天相亲居然破天荒地出去了整整一天,满心欢喜地以为这次有戏,结果看到阮明顶着一圈白纱布回来时,登时满眼只有儿子的伤势,相亲的事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阮明把今天发生的事对他们简单说了一下,二老在听到他说车祸的事情时,脸上皆是对自己儿子的担心。

      “我没事,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没少胳膊没少腿的。”为了证明自己,阮明还原地蹦了蹦。

      看着自家儿子略显调皮的举动,二老心头的担心稍稍放了下来:“没事就好!”

      “就是……有件事挺奇怪的……”不知怎么的,阮明突然想到了那个出现得突然、又消失得飞快的小孩。之前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他下车时虽然磨蹭了一下,但四周视野十分空旷,没道理那么快人就找不到了——这小孩跑得未免也太快了。

      “怎么了?”二老看到自家儿子脸上奇怪的神色,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阮明调侃似的跟父母说了那小孩奇怪的地方,本是当个趣事说,没想到二老听后脸色齐齐一变,除了担心,更多的是夹杂着恐惧的心虚。

      “爸妈,你们怎么了?”阮明心头疑惑。

      “额,没,没事。儿子你今天遇了这么多事儿,肯定累了,早些回房休息吧,我和你爸还有些事要商量。”阮母说着也不管阮明有没有答应,拉着阮父就匆匆走进了两人的卧室,反手将门锁上。

      阮明看着行为怪异的父母,眉头紧皱。爸妈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二、

      “啊!!!”

      阮明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梦中那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并将他死死包裹住的红色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用力闭了闭眼定神,慢慢平静下来后,他仰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他缺失过一段记忆,那是他的十七岁。不记得是怎么回事了,只知道当年从医院醒来后,他就已经十八岁了,过些天便要去大学报到。他的记忆从高二暑假开始断层了整整一年。

      阮明也曾问过自己的父母,二老便告诉他毕业那年暑假他去了乡下外公外婆家住,结果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忘记了整整一年的事,不过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他有问是否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二老说他这一年是高三,一整年都在努力学习准备高考,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虽然觉得有些微的不对劲,但毕竟是自己的父母亲口所说,他还是信了,便没想过要去寻找这一年里的记忆。

      那时候起,他每天睡觉都会梦到那一片几乎要将他包裹窒息的红色,将他折磨得精神疲惫。被父母知道后,请了个所谓的大师来看,之后便连夜搬家搬到了现在这里。对外的说法却是他大学考在外地,为了方便照顾儿子,所以决定搬家,甚至把家里的事业重心都转移到了这里。

      不过搬了家之后,这个梦倒是没有再出现过。如今过去已经近十年,在他几乎已经快忘了的时候,这个梦却再次出现了。

      阮明起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打算喝口水清醒一下,此刻的他毫无睡意。感受到手里那个远离了自己不少距离的水杯,他突然想起来——好像,那个“人”就是在搬到新家后出现在自己身边的。

      这个“人”陪着自己也有快十年了呢。有时候阮明还会自娱自乐地想,难不成自己有什么特殊体质,不然怎么摆脱不了这些东西?

      喝了口水下床走到桌边,从抽屉中拿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放入嘴中。虽然工作后学会了抽烟,但平时基本也不碰这东西,今天一茬接一茬发生的事着实令他思绪烦杂。

      阮明并没有开灯,微弱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勉强照出房间里的轮廓,一点橘色在黑暗中上下移动,渐渐消失。

      一根烟抽完,阮明却仍旧站在落地窗边没有动,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黑影才慢慢向床的方向移动过去。

      走到床边,刚掀开被子一角准备上床,却不知为何,眼睛向书桌的方向看了过去。在阮明的眼里,微弱月光照耀下的书桌上,有一团黑影正在渐渐浮现,但因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黑影的样子。

      放下手中的被子,悄声走向书桌,又在不远处停下。黑影随着距离的拉近渐渐清晰。

      待看清黑影的样子,阮明双眼倏地睁大,胸口心跳如擂。明明这张脸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但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却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三、

      只见书桌上正趴着一个少年,双眼紧闭似是正在睡觉。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略有些宽松,穿在少年身上衬出几分瘦弱;下身一条普通的棕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鞋,是挺干净舒服的穿着。

      看着看着,阮明不由自主地凑近,在少年的身边蹲了下来。少年的脸朝着窗的一边侧着,暴露在月光之下,脸看着嫩嫩的,像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带着还未褪去的青涩。嘴唇应该是淡淡的肉粉色,但在月光之下,显得有些灰暗。

      面对突然出现的少年,阮明并没有产生任何惊慌之感,心中反倒是觉得有些理所当然——这个家中除了自己和父母,便只有那个长久以来陪着他的“人”,这个趴着的少年是谁,不言而喻。

      他伸出手想摸摸这个少年的头发,却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柔软触感。只见自己的手指在触碰到少年的一瞬间直直穿了过去。阮明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依旧是同样的结果。他收回自己的手,看着无法触碰到少年的指尖愣了——他碰不到他。

      他抬头想再看看少年,没想到却撞进了一汪清泉里。少年不知何时醒了,睁开的双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与倦意——或者说,少年其实从未睡着过。

      “你醒了。”阮明笑了笑,尽量语气温和地说道。

      似是被惊吓到了,少年睁大双眼,站起身蹭蹭往后退了好几步:“你你你你,看得到我?你之前明明……”

      看着少年吓得瞪大眼睛像只鹌鹑一样,又想到这么些年,少年怕是一直一个人,没人看得见他,摸得到他,也没人跟他说话——这长久的寂寞令阮明莫名有点心疼。

      他收起原本还想捉弄一下的心思,站起身开口解释:“我之前确实看不到你,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能看到了。别怕,我知道一直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我身边,应该就是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因为长久不与人交流沟通,导致他仍是有些怯怯。但身边这人,是他同居了十年的室友,所以他倒也没那么害怕。

      “我……我知道你叫阮明。我一直在这个房间里。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你身边了,但我说话你们都听不到,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少年有些紧张,在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中满是落寞。

      看着眼前耷拉下脑袋的人,阮明下意识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一下,眼前却闪过了刚刚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眼前人的画面,抬起的手又默默地放了下去:“那在你想起自己名字之前,我叫你月初可好?”

      “月初?”

      “对。初次见你是在月下,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阮明看着稚嫩的少年,郑重说道。

      四、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金纱,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阮明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同时一只手下意识地伸向床头关掉了闹钟。

      眼中还带着未醒的迷蒙,躺着缓了缓,清醒了一下就起身准备洗漱穿衣。眼睛习惯性地看向窗边的沙发,只见一个少年正抱腿坐在那张沙发上。

      自月初在阮明面前现身已过去半年,但能看见月初的,仍只有他自己。为了履行那晚的诺言,这半年他几乎去哪儿都把这个“人”带在身边。

      慢慢熟悉后,月初在某一天有些为难地向阮明开口,希望他能帮忙找回自己生前的记忆。月初隐隐觉得,只要他能找回记忆,就能去转世投胎——在他失去的记忆中,一定有令他徘徊世间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同样失去记忆的同病相怜,又或许是心里那始终弄不清原因的熟悉感,阮明同意了。他开始四处寻访那些江湖术士,找了一批又一批,但始终是骗子。

      “月初,准备一下,咱们要出发了。今天见的那位,应该是有真本事的,当年我做噩梦,就是他帮的我。”阮明看着窝在沙发上懒洋洋的少年提醒道。

      空旷的办公室里,阮明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是待签署的文件,手中拿着笔,却久未动作,竟是在发呆。

      在找了不少骗子后,阮明终于想起当年帮他解决噩梦的那个大师。于是在接受了父母的一番盘问后,以自己最近总做噩梦为理由,向父母打听到了大师的住处。今天上午他就立即带着月初前去拜访了当年那位大师。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连院门都没踏进,那人只站在窗前瞥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关门不再理会,只留下一句:“他身上怨气极重,所求之事,难!”

      一人一鬼站门外面面相觑。月初双眼中浮现出迷茫与疑惑——明明自己什么也不记得,怎么就怨气极重了?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阮明,却见平时温温和和的人如今却拉着个脸,双唇紧抿,嘴角几乎拉成一条直线,双目低垂,站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明?”月初低低地喊了一声。他有些怕阮明听了那个大师的话,放弃帮他找记忆之事。

      阮明抬起双眼看了看他,嘴角慢慢向两边弯起:“走吧,咱们回家。”边说,边用手虚虚地握住月初的手腕,身上的气质又变回了先前的温和,仿佛刚刚那个浑身冷硬的他只是个假象。

      “哦,好。”月初愣愣地点了点头,配合着阮明向车子走去。

      五、

      看到阮明久未动弹,月初又渐渐开始不安起来。从回来以后,阮明就一直不在状态——他不会真的反悔了吧,月初心里有点忐忑地想。

      “你,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听了那个大师的话,后悔帮我找记忆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月初开口问道。只是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细若蚊吟,压根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被月初的声音拉回神的阮明满脸疑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月初又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好在这次阮明听清了。

      “你在想什么?我既然答应了你,又怎么会反悔。我只是在想,这个大师都说难,我应该去哪儿再找一个更厉害的大师而已。”阮明有些无奈。

      “是,是这样啊。”月初满脸羞愧,头低得快钻进地缝里了。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坏——本来人家就没义务帮自己,自己就好像道德绑架一样赖着人家,人家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越想越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没人看得到自己,只有阮明可以。阮明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地紧紧将之抓住了。

      第二天,阮明对月初说有私事要处理,无法带他同行。月初点了点头,乖乖待在家里。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阮明也是有隐私的,所以以前也经常会有无法带着他的情况,对此,月初也习以为常。

      月初盘着腿,正呆呆地坐在阮明房间的沙发上发呆。突然感觉一阵吸力传来,不知道要将他带去何方。心中恐慌的月初拼命挣扎,却仍旧敌不过那阵强大的力量,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而那阵吸力也随着月初一起蓦地消失在了阮明的房间里,一片平静,唯余窗边微微晃动的窗帘表达着刚刚似乎发生了什么。

      六、

      阮明今天一大早就回到了那个他离开了十年的城市。他不是傻子——为什么他会做那种噩梦,为什么他的身边会出现月初这只鬼,为什么偏偏只有他看得到月初,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却会对月初有强烈的熟悉感。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答应帮月初找回记忆,也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罢了。他觉得,或许他的十七岁过得并没有那么平淡,但是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来寻找。父母当年没有告诉他,现在,必然也不会如实相告。

      阮明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眼前熟悉的校园,恍然间似乎回到了高中时代。

      “当年我身上有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阮明侧头看向身边的陈鸿轩,这是从光腚开始就一起玩闹长大的几个发小之一。如果要说谁最清楚自己的曾经历史,非他们这些发小莫属。

      “那一年?”陈鸿轩闻语一愣,没有反应过来。看到阮明眯眼斜视过来的眼神,才恍然大悟,“你失忆那一年?我看你从来没提过,还以为你对你自己失忆的事儿并不在乎呢。”

      嘿嘿嘲笑了一下阮明的假正经后,陈鸿轩便开始回忆当年的事情。

      “说起来,当年的你还真是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哦?为什么?”

      “因为从小到大,在我们哥儿几个里,你是最乖最正经的。在大人眼里,甚至在我们几个的眼里,出格的事情都是永远不会和你沾边的。只是没想到,最规矩的你,居然是我们几个里最早恋爱的。拜托,早恋欸!虽然我们几个经常不着调,但当年也是单身狗几只,没想到最规矩的你居然会早恋。后来还那么的疯狂——和以前规矩的你比起来,应该算疯狂了吧。”陈鸿轩感叹道。

      恋爱?阮明捕捉到了关键词。

      “谁?我和谁谈恋爱?”

      阮明的心怦怦直跳,他觉得这次的谈话,将会是解开真相的一把钥匙。

      “没见过。你护得挺好,都没让哥几个见上一面。还是你老傻笑走神,哥几个觉得不对劲逼问之下你才告诉我们你谈恋爱的事儿呢。高考前你说等考完就带她来见见哥几个,结果见面那天你对象没来,你那失魂落魄的哟。结果没两天你就失忆了,你爸妈也找我们,让我们不要跟你多说啥。哥几个以为你们已经吹了,也就没跟你多说,你也一直不在乎没问过,所以就一直没提起。”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阮明有些失望。

      “对啊。说真的,我们还真挺好奇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你这个假正经给拿下。翻墙逃课彻夜不归,你的所有出格怕是都献给那个小对象了吧。”

      阮明没有回答,一阵沉默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当年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这个么,大概是高二暑假之后吧。那年暑假你好像回你乡下外婆家来着,过完暑假回学校之后,我们就发现你老是走神。对,没错,就是那个时候。要知道那时候可是高三欸,大家都绷紧了弦玩儿命地学,结果你丫的居然跑去谈恋爱——这就是学霸的降维打击啊。”

      说着说着,陈鸿轩开始愤愤起来。

      “乡下外婆家……好的我知道了,今天多谢,改天请哥几个吃饭。”

      阮明听到了想听的答案,迫不及待地起身告别。

      “哎,等等。”

      阮明闻声转头看去,只见陈鸿轩脸上带着迟疑对他说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你睡着了说梦话,嘴巴里念着什么‘昭笙’的,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我从没听过。我猜想可能就是你那个小对象的名字。”

      “兆生。”也不知怎么的,阮明念出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两个字来。

      “谢谢。”阮明再次道谢,语气更是郑重了不少。

      “谜一样的青春啊!”

      看着阮明离去的背影,陈鸿轩再次感慨。

      七、

      蜿蜒的公路盘山而上,隐没在转角之处。转过一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村落映入眼帘,村口摆着一块石头,上书“半山村”三个大字。

      阮明将车停在村口的停车场内,步行入村。自从前些年外公外婆陆续去世后,他已经多年没有踏入这个小小的村庄,哪怕是每年的扫墓,父母也都是不让他一起跟来的。

      近些年旅游业兴起,半山村也抓住了这个发展的机遇,开始联合当地政府进行村庄改造宣传,发展旅游。如今的半山村游客虽然不多,但也已经与从前的清冷寥落大不相同。

      阮明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向村里走去。以前寂静的道路两侧如今三三两两地开着几家店铺,路过一家酒水铺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叔叔?”

      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躺在酒水铺子前的躺椅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还哼着不知是哪里的的小调。

      听到有人说话,被阮明称呼为张叔叔的男子睁开了眼。

      “谁啊?买酒里边请。”

      “张叔叔,是我,阮明。老赵头的外孙,以前我住外婆家时,总来你家蹭饭吃呢。”

      看着眼前成熟俊朗的年轻人,张庆眨了眨眼,脑海里渐渐将眼前的人和隔壁老赵头的那个乖外孙对上了号。

      “哎哟,还真是小明啊!多少年没见了啊,都长这么大了。”

      见眼前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张庆絮絮叨叨地打开了话匣子。

      “小明怎么现在回来啦?你外公走后你家就空了,也就每年清明你爸妈回来一下,真是很多年没见你了,变化真大。对象谈了没呀?快中午了,去叔家吃饭,叔让你婶多弄几个菜。”

      张庆是个行动派,说着就拿起手机给自个儿老婆打电话。阮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任由眼前的张叔叔安排好了自己的午餐行程。

      八、

      如今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留下的都是一些不愿意离开村子的老人。每天面对着来来往往的陌生游客,心里难免孤独,今天见到了熟悉的故人,张庆心里高兴,提早中午关了门,领着阮明往家里走去。

      原本坑洼不平的青砖路被平整的青石板路替代,路边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偶尔溅起时打湿在路面上,却也不会再一踩一坑水。村子并不大,但弯弯绕绕通到每户人家门口的小路也不是很短。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每路过一户人家,张庆就会兴致勃勃地给阮明讲这家的八卦趣事,阮明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收拾完院子记得把鸡喂了,我去打打麻将了。真是个光吃不进的赔钱货。”

      一道刻薄的声音传入耳中,阮明驻足看向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小女孩。大概十五六岁,头发因为忙碌有些汗湿地贴在额头上。

      “作孽啊~”张庆叹息道。

      “张叔这是怎么个说法?”阮明好奇问道。

      “这女娃是老李大哥家的孩子。他大哥家里大人都死光了,就剩年纪还小的兄妹俩。老李把兄妹俩接来,说是照顾,其实就是为了人家那点遗产。兄妹俩苦啊。还记得刚来的时候那女娃子才三四岁吧,男娃子也才十四五岁,都是孩子啊,被磋磨得哟。”

      张庆边说边摇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印象?”

      阮明看着那个女孩没挪眼。正在喂鸡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端着鸡食盆抬头直直看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幽深不已。阮明突然有点心虚。五六秒钟的样子,女孩再次低头干起了活,没理睬他们。

      “大概是十多年前了吧,记不清了。你不常来,不知道也正常。”

      张庆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走了小明,再看也没用,小姑娘读书还要靠老李家,走不了。”

      没有再继续待下去。接下来路上也没碰到什么多余的事,顺利地就到了目的地。

      张家嫂子还没做好饭,张庆一进屋头就蹿到了自个儿老婆身边帮忙去了,招呼阮明自己随意,开饭了再喊他。阮明也不介意,晃晃悠悠就去了隔壁院。

      自从外公外婆过世后,这院子就荒废了。虽然父母每次回家祭拜时都会收拾,但地面的青砖缝儿里仍旧长满了肆虐的杂草。

      阮明没忘记自己回来是干嘛的,向着记忆里的位置走去,尝试着伸手一摸,一把钥匙捏进了手里。这是以前老两口的习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出门总是忘记带钥匙,所以总是会在屋外的洗衣板子下藏一把备用钥匙。阮明也只是尝试着去摸摸看,也不确定那里还有没有钥匙,所幸钥匙还在。

      九、

      阮明走到一扇房门前,伸手将门推开。这是以前他在外婆家住时的卧房,虽然后来大学工作后就不再留宿过夜,但老两口却仍是留着这间房间没有动过,只是偶尔进来打扫一下卫生。

      房间还是那间房间,里面的东西摆设和以前别无二致。因为常年无人造访,屋子里到处是厚厚的灰尘。

      阮明在房间里四处翻找,想找到些什么线索。翻了一圈,始终一无所获。用手将凳子上的灰尘拂干净后坐下,眉头紧皱,一脸严肃。

      “什么都没有。”阮明喃喃自语。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起身向书架走去,在密密麻麻的书里寻找着什么,偶尔抽出一本快速翻阅,然后又放回去。

      终于,在翻开了一本较厚的书本后,阮明的动作停滞了下来。只见书本中央被掏出了一个大洞,洞里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但他的眼睛却只看见里面躺着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三人合照。

      书里掏洞藏东西的方法还是当初跟班里爱上课耍小聪明开小差的同学学来的。因为外公外婆从来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所以自己就会把觉得重要的东西以这种方法藏在外公外婆家。因为过的时间久了,自己竟然一时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虽然差点忘了这个当初的藏宝地,但他也依稀记得,自己是没有往里面放过照片的。

      伸手拿出那张照片,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颤抖。顾不了那么多,他仔细看着照片上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年少时的自己,照片里的自己一只手搭在身旁少年的肩膀上,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个少年;而那个少年的模样竟与月初长得一模一样;在他们两人面前还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三个人都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

      阮明死死盯着照片里另一个少年的脸,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高速撞击胸膛的心跳声。

      良久,他缓缓翻过照片,只见背面写着一句话:

      纵有星月漫天,唯你是我眼中星辰。
      ——赠阿生

      十、

      吃过午饭,告别了张庆,阮明向村外走去。再次路过李家时没忍住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正在院子里晒黄豆。

      看着那张被日光晒得通红的脸,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那张照片。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仔细对比——照片中的小女孩笑容开怀,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点婴儿肥;而眼前的姑娘却面无表情,眼神沉寂,十几岁的少女脸上应有的胶原蛋白在她脸上毫无踪影,脸色蜡黄,衣袖掩盖下偶尔露出的胳膊又细又直,衣服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

      虽然形象差别巨大,但是在容貌比对之下,还是看出了那藏在眉眼间的相似。

      推开那座院子的篱笆门,院子里的女孩在他比对样貌时早就发觉,正站在那儿看着他靠近。

      阮明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顿了顿,将手中的照片递了过去。

      女孩没有接,只是就着阮明的手看这张照片。她低着头,凌乱的发丝垂下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阮明看向说话的女孩。

      “你是来看他的吗?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呢。”语气有些嘲讽。

      “我……我不记得了。当年发生过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阮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艰涩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没法为自己辩解什么——失忆不是理由。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往中,他什么都记得,偏偏只忘了与这个人有关的那一段记忆,终究是他的错。

      女孩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你要去看看他吗?”

      女孩没回答他,只是对于这件事情有些执着。

      “好。”

      十一、

      山后的路不似村里一般平坦,郁郁葱葱的竹林挡住了太阳光,倒显得凉爽。

      一路走去,路边以及再往深处,大大小小聚着不少土堆,有的只有土堆,有的还立了块石碑。偶尔零星路过几个阴影下的土堆,旁边立着几个几乎透明的“人”正看着他们,阮明只当看不见。

      跟着女孩停在一个土堆前。这个土堆不像其他的那样挂着各种祭祀完的塑料花,只是简简单单竖了块木板,上面刻了几个字。

      阮明向前凑近两步,看清了木板上的字:

      李兆生
      妹乐双立

      字刻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听说那天他一大早就出门打算回县里去打工,不知怎么的,就淹死在河里了。过了几天才发现,都泡肿了。村里人都说是被水鬼拉走了,婶子嫌晦气,就埋这儿了。”

      女孩——或者说李乐双的语气无悲无喜,对这个境遇早已麻木。

      “我没有钱立碑。长大懂事了一些之后,就找了块板子刻了几个字竖着,也算是有名有姓了。”

      阮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土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酸酸的,涨涨的,夹杂着说不出的窒息感。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个小小的土堆,看清曾经那段被他遗忘的时光。

      “除我之外,你是十年来第一个来看他的。看也看过了,走吧,有些东西我要给你。”

      阮明沉默地跟着走回家,站在院子外等待。李乐双拿着一本笔记本从屋子里走出来递给他。

      “他的东西都被婶子嫌晦气烧了,这本日记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我当时太小,你们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看这本日记才模模糊糊有个了解的。你拿去吧。”

      阮明接过那本日记,低声说了句谢谢。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本子。这里记着他们的过往,他却不敢翻开它。

      他现在很想见见月初。他现在已经肯定,月初便是那个已经躺在土堆之下、被他所遗忘的过往。

      十二、

      推开房门的阮明满心以为会见到那个窝在沙发上乖巧等他的月初,入眼却只有空空如也的房间。

      “月初?”

      空荡的房间没人回应。

      “出去了吗?”

      半靠在沙发上,翻开日记,阮明准备边看边等月初回来。

      一个他不知道的过往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那是属于李兆生的世界。

      ---

      这是哪儿……我好累啊……

      月初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在被一丝一丝地抽离,浑身虚软无力。可是他是鬼,怎么会出现这种感觉。

      努力睁开双眼,意识开始渐渐复苏,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挂满铃铛和黄符的天花板。

      撑着虚软无力的双腿起身往门口走去,可没走几步便被弹了回来,同时身上伴有一阵烧灼感。

      月初伸手试探,又是一阵剧痛传来。只见一阵光芒亮起,以刚刚他躺的地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形阵法,就是这个阵法将他牢牢困在了这间房间。

      “吱嘎——”

      门开了,一道黑影走了进来。

      伴随开门的气流侵入,惹得天花板上的黄符与铃铛摆来摆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让月初一阵头晕目眩。

      门没有被关上,隐约的光亮从门外透入,打在黑影身上,面容渐渐清晰起来,让月初看清了面前的是谁。双眼微微睁大。

      “是你。”

      眼前赫然便是昨天阮明带他去见的那个大师。

      “大师,这是哪儿?阮明在哪儿?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来?”

      眼前的黄袍道人没有搭理他的惶惶不安,只是看向门外:“你们进来吧。”

      月初迷茫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随后进来的两人更是令他震惊——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是他这十年来日日都会看到的,阮明的父母。

      那对夫妻自进门之后视线便不停地在房间中搜寻着。

      “崔大师,那只鬼在哪儿?”

      黄袍道人手中掐诀,房间地面上的阵法微微发亮,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在那对夫妻眼中。

      “是他!大师他没死!快弄死他!”

      随着月初身影的显现,那对夫妻面色从最开始的凝重到最后的惊恐。阮母最先喊出声,破了音的尖叫声十分刺耳。

      阮父尚还能自持,扶着快站不稳的妻子用询问的眼神望向一旁的道士。

      “崔大师,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十年前就该……在我儿子身边待了这么久,我儿子的命格不会受什么影响吧?”

      十年前的一切,至今历历在目。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容,当年明明是在他们眼前彻底消失的,可如今却再次出现。

      十三、

      “昨日令郎携此魂离去后,贫道卜了一卦,令郎命格一切如旧,二位尽可安心。至于为何会再次出现,贫道目前还没有头绪。”

      阮父阮母听后松了口气,目光在看向阵中的月初时尽显冷漠,初见时的惊恐已经消失不见。

      “崔大师,解决他!”

      阮父果决地开口。

      崔延看着眼前的厉鬼,心中涌起一股苦涩。十年前他接下这桩事,是因为阮家开出的价码让他无法拒绝。十年后他再次面对同一个魂灵,终于明白——有些债,不是做法就能还清的。

      听着三人的对话,月初好像抓住了什么信息,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灯光明灭的昏暗房间。
      红色扭曲的线条。
      狰狞的笑声。
      丁零当啷的声响。
      此起彼伏地纠缠着重复出现。

      似乎有什么本被死死压抑在体内的东西,此刻却拼命地想要破体而出。

      崔大师手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地板上的阵法瞬间亮起白光,垂挂着的黄符铃铛无风自动,叮当声越来越响。

      眼前的场景与脑海中的片段重合,身体似乎在渐渐被炼化,魂体剧痛。月初终于忍不住跌倒在地,口中因疼痛发出微弱的呻吟,狼狈不已。

      “啊——————”

      在剧烈的痛苦与魂体消失的威胁下,体内的那股力量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桎梏。

      看着阵中的月初不再痛苦挣扎,崔大师皱了皱眉,加快了念诀的速度,将炼化力度加大。可是接下来所有打在魂体身上的伤害,都被一层模模糊糊的黑雾化解隔开。

      月初坐在阵法中心发愣许久,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回过神后他慢慢站了起来,一直低垂着的眼帘抬起,原本乌黑的眼珠已经猩红一片,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原先的懵懂乖巧已经消失无踪。

      看着眼前的变故,阮父阮母疑惑地看向一旁的道长,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崔大师已经停下炼化,一语不发,脸色凝重,隐隐有些发白,两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月初。

      “呵。”月初轻笑,“崔延,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如今他封印破除,怨气已成,已是厉鬼出世之相,不报怨仇不罢休。这次怕是难逃此劫了。贫道尽全力拖住他一刻,你二人速速离去,能逃多久,全凭天意。”

      被叫做崔延的大师看着眼前的厉鬼,对夫妻二人快速说道。

      阮父阮母听到前半句时便觉大事不好,崔延话音刚落,二人便相携往出口跑去。

      眼看大门近在眼前,门却无风自动。

      “啪——”

      大门在二人眼前关上,任凭他们怎么拍打推动都无济于事。

      “拖住?逃?还以为是十年前吗?崔延,你未免太看不起我。”

      月初脸上挂着冷笑,语气冰冷地说道。

      “李兆生!你缠着我儿子干什么?他跟你不一样,他还有大好前程!你凭什么毁了他?”

      阮母终于受不了四周令人窒息的氛围,低吼出声。死亡的威胁令她开始口无遮拦。

      “你既然说你爱明儿,那你就该为他填命!呵呵,就算杀了我们又怎样呢?你这条命已经是我家明儿的了,他会活得很好,而你,永远都只能是一只卑贱阴暗的鬼!”

      面前的女人面目狰狞,可月初并不想多加理睬。他有自己的想法与打算。

      “十年了,就让一切在今夜结束吧。”

      随着话语落下的,还有一双红光闪烁的手。

      漆黑的夜晚,寂静阴森。月光透过缓慢移动的黑云时隐时现。小院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道裹挟着浓厚血腥味的身影从院内走出后消失,留下身后一片鲜红的狼藉。

      十四、

      阮家。

      阮明闭眼躺在沙发之上,脑海中回想着刚刚翻看完的日记内容。

      这两天发生的变故太多,他着实有些措手不及。

      耳边传来些微的响动,阮明睁开眼睛,只见月初正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他。

      “月初。”

      张了张口,阿生与月初在口中交替犹豫,最后还是喊了月初。他不记得李兆生,就算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他,可如今他认识的只是月初。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等你好久。”

      月初呆呆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抱住了阮明。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之前那一副厉鬼之相。

      “月初你,你能碰到我了?”

      对于月初的拥抱,阮明十分惊喜。

      “嗯。想抱着你睡一晚。”

      月初语气平淡地说道。

      夜色深沉,一人一鬼安静地相拥在床上,却谁都没有睡意。

      “我是李兆生。”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月初。在他看见阮明手中那本日记本时,就清楚阮明已经知道他是谁。他的回答不过是给阮明一个肯定。

      阮明睁开眼睛,张嘴想说话,却突然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无法动弹,连开口说话都无法做到,唯一能做的,只有眨眼。

      “是不是发现不能动了?没关系,今晚听我说便好。过了今晚,你想做什么都没关系。”

      月初半坐起身,将阮明的上半身依在自己怀里,一手拨弄着阮明额头的碎发,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弄好合适的姿势后,月初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明明我们都是人,凭什么我就活该要给命格残缺的你填命,去替你应劫?我不甘心,凭什么就非得是我?”

      “可是想到如果我不替你应这劫的后果,我又庆幸有我在你就不用受这份苦。甚至于你父母对我强制作法替你应劫的恨意都稍稍淡了一些。”

      “夺走我命的是你父母,可归根究底受益的却是你。连冤有头债有主于我而言都难以抉择。”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对你的感情,我也早就分不清了——爱过,也恨过,痴过,也伤过。阮明,我们终究是错过了。这个牢笼困了我十年,现在我想将它还给你。”

      “做为月初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我很开心。谢谢。”

      月初慢慢低下头,一人一鬼额头相贴。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踩进了一个水坑,溅了我一身的泥水。我当时想——这个人真讨厌。”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后来才知道,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同一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阮明,如果有来生……算了,不说这个了。”

      阮明听见耳边月初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段过往,你该想起来了,阮明。这也是我对你的报复。”

      抬手轻抚怀中人的脸颊,月初的脸色有些苍白。

      “该报的仇我一个不落,但这条命给你,我终究也是心甘情愿了。从今往后,不论你是恨是痛,都只能自己受着了。我不陪你玩儿了。”

      阮明闻言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双眼用尽力气想要挣扎出声,所有的声嘶力竭都被死死困在胸口无法喊出,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想努力睁开眼睛却抵抗不住意识的离去,最终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中。

      看着怀里呼吸平稳的男人,月初笑了,带着些解脱之意。

      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飞花般从他的身体中溢出,魂体逐渐变淡。一滴泪滴落在阮明的眼睛上,又迅速化为黑气消失。这一刻,不论是月初还是李兆生都终于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再无处可寻。

      “阮明,我们就此别过,来生不见了。”

      十五、

      夜晚寂静无声。

      空荡的房间只剩躺在床上的男人在过往的回忆里挣扎。

      初见时溅了对方一身泥水的路边小水洼。
      后山田埂边摇曳在青涩脸颊边的小黄花。
      县城照相馆里定格住少年笑脸的照相机。
      公交站凳上一杯暖了两双手的热奶茶。

      过往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阮明面前放映,被崔延封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渐渐复苏。

      突然一切静止下来。片刻后,黑暗里一点一点的亮光开始闪动,越来越清晰。

      看着画面里的第一人称视角,阮明意识到,这是属于李兆生亲身经历的记忆。

      父母去世后带着妹妹的寄人篱下。
      遇到阮明后青春年少的悸动。
      被绑缚在昏暗房间不甘赴死的绝望。
      成为魂灵后被阮父阮母赶尽杀绝的怨怒。
      死里逃生后内心爱恨难决的自我封印。
      孤独飘荡的十年。
      最后,是结束了一切的今夜。

      阮明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窗外天已大亮。

      他没有起身。

      他没有哭出声。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刺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的李兆生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黄花,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却不肯先开口说话。

      想起照相馆里老板说“靠近一点”,李兆生僵着身子不敢动,是他主动把手搭上去的。

      想起那个昏暗的房间,那些扭曲的红色线条,李兆生被绑在椅子上,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最后看向他的时候,只剩下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他现在看懂了。

      那是“算了”。

      阮明终于发出一声呜咽,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动物,压抑、短促、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透了。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很久,阮明没有去接。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只剩下陈鸿轩发来的一条消息:

      “哥们,听说你回老家了?啥时候回来聚聚?”

      阮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鸿轩——那个他们好奇了十年的“昭笙”,名字是“兆生”,已经不在了。而他的父母,也永远无法再催促他去相亲了。

      阳光照在床上蜷缩着颤抖的一团上,再无融融暖意。

      十六、

      半山村。

      一大早张庆就出门准备去酒铺开张了,习惯性地看向隔壁邻居家,院子里的花架旁正站着一个身影颀长的青年。

      “小明起这么早啊,又在浇花?”

      “嗯,张叔早。”

      “呵呵,中午还来我家吃饭啊。”

      张庆挠了挠头,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开:“命啊,难测啊。”

      半年前阮明带着阮父阮母的骨灰回到了半山村。将父母安葬在后山之后,自己也住了下来。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也该从这里结束——终其一生,阮明都再无法走出李兆生亲手困住他的牢笼。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却无人可怪。

      他的身上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留下的,只有如同垂暮老人般的空洞气息。

      这条命是用三条命换来的,他不能扔掉。这也是阿生留给他的报复。他只能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等待死亡哪天降临在他身上,彻底解脱。

      隔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阮明抬头,看见李乐双正在晾衣服。她比半年前更瘦了,但脸上的气色好了些——李家婶子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卧床不起,家里的使唤少了,她反而活得像个人了。

      李乐双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阮明知道,她在后山给李兆生的坟头添了新土。他也知道,她每年清明都会去,从不间断。

      而他能做的,只是每个月去一次后山,在那块简陋的木牌前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提过去,不聊未来,只是各自活着,各自守着各自无法释怀的东西。

      十七、

      那是一个冬夜。

      暮气沉沉的男子半倚在床边。朦胧中,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思绪繁杂的夜晚,乖巧懵懂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对他笑得分外开怀。

      “是你回来了吗?”

      不知问的是人,还是那段什么都未曾发生的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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