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菊》不做树

1、白日菊

　　宋屿有个妹妹，但我一次都没有见过面。
　　就好像这个人其实不存在一样，但他家里的摆设又明显能看出一个女孩的生活痕迹。
　　对于她，我只见过一次照片，在宋屿的办公桌上。
　　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平江的一个游乐场。
　　女生穿着一件淡蓝色卫衣，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站在两个男生中间，笑魇如花。
　　这就是宋意，她的眉眼之间和宋屿有那么些相似。
　　宋屿站在宋意的左手边，右侧的男生我不认识。
　　他的穿着很简单，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衬得人很俊朗，定格的照片里，他侧头温柔专注的看着宋意。
　　到后来听姜祁说起，我才知道他就是周衍。
　　那个在12年的儿童节因为救人而牺牲，被刊登在各大报纸上的人。

　　跟宋屿在一起后，我有问过宋意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屿摸着指尖的烟，垂着眼眸，声色喑哑的开口，
　　——她啊，是个胆小鬼，娇气包。
　　——胆子小的不行，打个雷都怕的要死。
　　——打针，吃药得靠人哄。
　　——怕疼又怕苦，也就周衍能耐得下性子哄她。
　　从宋屿断断续续的话里，我知道了宋意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也知道了那个叫周衍的男生有多喜欢她。

　　宋意没和宋屿住在一起，宋屿说她搬到了江城。
　　在之后的几年里，我仍然没有见过宋意。
　　有时候宋屿会抽空去看宋意一两次，但从来没让我跟着一起。
　　家里一直保持着宋意的房间，阳台上的多肉也在。
　　宋屿时不时会带回来几样新品种，放在阳台精心的照料。

　　直到后来隔了很久我才知道，宋意早就去世了。
　　那个胆小怕疼的女生，在周衍的墓碑前自杀了。

　　姜祁说，那天是周衍的生日，也是宋意第一次从江城回来去看他。
　　原本说好的三个人一起去，宋屿有个临时会议，完了就过来接上他们一起，但是宋意执意要一个人先走。
　　说她有话要对周衍讲。
　　宋意的自杀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毕竟距离周衍去世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宋意安安稳稳的在江城经营她的小花店，逢年过节还会发信息问候宋屿和姜祁。
　　宋屿每次去看她，她也都很正常，有时还会跟宋屿开上几句玩笑，取笑他怎么还不谈对象。

　　那天宋屿察觉到了异常，跟姜祁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意靠坐在周衍的墓碑上，一把水果刀扎在她的心脏处，她下了死手，没想给自己留一点活路。
　　碑上放着一束花，是白日菊，一张被压住的纸张被风吹起了一角。
　　是宋意留给宋屿的遗书。
　　她说，
　　——哥，对不起。
　　——哥，你看我这次是不是很勇敢。
　　——周衍在等我，我得去找他，我不能让他一直等着我。

　　击溃宋意的是当年那个被救的女孩。
　　在回到平江的那一天，宋意碰到了那个女孩。
　　此时的女孩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样子，站在街头抽着烟，画着一脸浓妆，不耐烦的跟面前的女人说着什么。
　　没隔多久她们就吵了起来，那时候宋意才听见了几句，
　　——是我求着他救我的吗？
　　——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他活该吗？
　　——要不是他，谁会知道那些事！
　　这几句话，让宋意如坠冰窖，寒意袭裹了全身，僵在原地没能做出一点反应。
　　女孩的妈妈扬手给了她一耳光，捂着胸口说不上来话。
　　女孩挨了打，转身就跑了。

　　当年，女孩跟混混里某个人谈了恋爱，还背着父母偷偷的和他上了床。
　　那天是因为女孩要跟男生分手，男生觉得被扫了面子气不过，把她堵在巷子里找她麻烦。
　　周衍的出现让她趁乱跑了出去，她以为会没事。
　　她说，顶多挨一顿打而已。
　　她不敢跟父母讲这件事，怕被人知道她小小年纪就跟别人上了床。
　　小县城里，老一辈的人都很保守，这种事情会让她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口舌里，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她没想过周衍会死。
　　周衍的死，让她被身边所有的人骂了个遍，骂她不懂得报恩，骂她自私。
　　网友人肉了她，家庭住址，学校都被查到。在学校里，没人愿意跟她说话。
　　时间长了以后，原本的那份愧疚逐渐变成了怨恨。
　　她开始恨周衍，所有人都说是她害死了周衍。
　　她说周衍也害了她。
　　她说，因为周衍，混混被抓后，来龙去脉全部被交代，那件事情整个小县城都知道了。
　　那段时间不管她去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骂她不知道自重，骂她不要脸。
　　因为害怕而逃跑的事情更是让她被人欺负。
　　她在巷子里被人聚众殴打，扯开衣服拍各种照片。
　　这次，没有人愿意救她。

　　宋屿说，宋意始终都不能原谅那个女孩。
　　宋意理解女孩的害怕，理解对名声的看重。
　　她理解，但是没有人可以要求她必须原谅、释怀。
　　到现在，女孩在大街上吼出的那几句话，让宋意彻底崩溃。

　　她不能原谅周衍的生命换来一个这样的结果。
　　她没想过要她们一辈子都记住周衍。
　　没想过一辈子都要对周衍感恩戴德。
　　甚至不要求她们每年能去看一看周衍。
　　但是，周衍的善良不该得到一句活该。

　　在商讨结婚前，宋屿带着我第一次去了宋意的墓地。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宋屿买了宋意最喜欢白色桔梗花。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宋屿，他蹲着身子，没了往日的痞劲，伸手清扫着宋意碑前的灰尘和落叶。
　　絮絮叨叨的说一些话，
　　——宋意，我今天带你嫂子来看看你，我们要结婚了。
　　——姜祁也谈了个对象，年后就准备带回家见家长了。
　　——你说说你，也不给你哥留个份子钱什么的。
　　宋屿的嗓音越来越低沉，我听见了一丝哽咽，他的眼眶泛着红。

　　我知道宋屿很爱宋意。
　　父母早逝过后，他们俩成了彼此最亲密，最重要的人。
　　是宋屿一手把宋意带大的。
　　宋意去世之后，花店是姜祁找人帮忙打理着，宋屿只偶尔去看一眼。
　　家里有关于宋意的东西都在，隔一段时间宋屿就会整理一下宋意的房间，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宋意有一天会回来。
　　我忍住泪意，蹲下身握紧宋屿的手，看着碑上宋意的照片，
　　——宋意，我会对你哥很好的，我会很爱他很爱他。

作者有话说

　　善良的尽头不一定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