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翼冥妃》夕阳下的泪珠

82、第二十章 前缘后世尽于此（5）

　　漫天的雨。
　　冷幽的夜。
　　点点星星的灯辉，映得每滴旋转下坠的雨花，都透出璀璨的流光。

　　莲依凝眸注视着雪依，眼底有异样的光芒。
　　盘桓胸口的熟悉感，又再次撩动起伏。
　　在接触雪依彻骨冰冷的肌肤的瞬间，竟有些零散的旧日片断浮现，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过，每个人都是那么熟悉，却让她难以辨识，只是隐隐记得低柔的男声在恍惚中，曾说的一句话：“世世轮回，少喝些忘情川的水，希望你不要将她的记忆全部抹去。那样，她会很伤心。”捧在手中的青瓷碗里，剩下三分之一的水，如雨般倾泄回了忘情川。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胸口撩动的熟悉感的根源，也无可考证这句话的真伪，或是源于幻觉浮影。
　　莲依静静的看着她，眉宇间有淡淡的怜爱，她无法形容心头蔓延的是什么情感，无缘由的想碰触她，拥抱她。
　　沾染着雨水的手缓缓的抬起，她温润的指掌靠在了雪依的冰冷的脸颊上。
　　“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恍惚间，莲依问出了这句话，仿佛今日不问清楚，心中撩动的熟悉感，就会让她寝食难安。
　　雪依冰凉的脸靠在她温暖的掌心。
　　她淡淡的一笑，笑得动人心魄，却哀伤得让人心怜心疼。
　　发梢的雨滴，顺着莲依的手淌了下来，水光在雪依眼底感伤的轻轻的闪耀着，荡漾着。
　　莲依的指掌没有移开，在雪依面容上游移，轻轻的摩擦着。
　　手中的面容苍白到透明，嘴唇也苍白到透明，好像她不过是浮光掠影的幻像，就如这场滂沱的大雨，那么透明，那么心伤，随时就会永远的消失不见了。
　　莲依细细的打量着指端滑过的眉目，轻声说：“你对于我来说，莫名的熟悉，熟悉到无法言语，无法表达。”
　　这眉这目，多么的熟悉，仿佛早已轻触了千万遍。这张浮现哀伤的脸庞，该是她镂刻入骨无法抹灭的。
　　可是，记忆堆叠，偏偏穷尽了今生的也回想不起来。
　　莲依温柔的眼神中，散发出沉沉的迷惘光芒，仿佛要透过她看向记忆的尽头，那久远时光的彼端。
　　“我们该是旧识的，对吗？”
　　轻轻的风，掠过雨中的树梢。
　　在她们之间来回的回转，擦过彼此缀满雨珠的发丝。
　　雪依全身轻轻的颤动，望着她的眼中隐现着某种深邃的情感。
　　欲要说什么？她嘴唇却抿得很紧很紧。
　　慢慢的，她低垂睫毛，感伤的闭上双眼，
　　她能说吗？
　　告诉她尘封千年的记忆，告诉她曾是她的亲娘，告诉是她最亲近的人。
　　可是！她会相信吗？相信又能怎样。
　　给自己拥抱、给自己温暖、给自己千年前间断的亲情。
　　倘若她能给，她却要不到了，触不到了。她就要烟消云散，能这么近的触碰到自己的亲娘，再深深的看她一眼旧昔的容颜，感受她熟悉的温暖，她的心愿已了。
　　那些几世之前的旧事，千年前的旧梦，无忧的往昔就这样，永远的埋藏，陪同她随风逝去吧！

　　看她沉默不语，莲依静静的叹息：“或许，你也不知道原因吧！抱歉，是我太过莫名其妙了。”她笑了笑，犹豫的一秒，接着询问她:“你相信前世今生的说法吗？我想，我们的前世，一定相识，而且不会是仇人。”
　　雪依依然静默无语，脸上透明的笑在冷寂的雨光中哀伤的闪耀着。
　　莲依抱歉道：“对不起，是我说了些神神鬼鬼的事，没吓着你吧！”
　　她微笑着欲收回放在雪依脸颊上的手。
　　雪依伸出冰凉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贴着她的肌肤，那双幽黑深黯的眼眸，穿过清冷的雨，映出莲依有些诧异的神情。
　　雪依惨白的嘴唇染出一抹微笑，雨珠缀在睫毛上，轻轻一颤，渗入眼眶，染得双眸湿润澈亮。
　　“不要拿走，好吗？”她轻声的恳求着，脆弱的声音化为雨中的涟漪，在夜色中一圈圈百转千回。
　　她很忧伤的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感受着她熟悉的气息，无论是否更换了容颜，时光怎样的变化，记忆怎么被掩盖，她都是她最至亲的母亲。
　　你知道吗？无论隔了千万春秋，隔了多少朝代，你的手心还是如往昔般的温暖，你的双眸依旧轻柔得像人间的第一丝温暖大地的春阳。
　　冰冷的手轻触莲依的脸，指尖染上滑过她脸颊的晶莹雨珠，她哀伤的弯起嘴角轻轻的浅笑。
　　她在心底早已唤上了千百遍，娘亲呵！生她养她的亲娘。
　　上次火中一别，世间已过千年，而你已轮回转世数次。此次再别，无论神魂终再无相见之日。

　　亲娘啊！也许是依儿不对……。
　　我不该走入你们的今生，走入只能徒增你们的困扰，毕竟那些岁月已经埋藏在神魂的最深处，永远也不可能再想起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空旷悲凉的时光中流远，在记忆中永久埋葬，无人能想起那段弥足珍贵的回忆。而我，却停留在原地，在空荡荡的岁月里游离漂浮，所有的时间都冻结，所有的人都离我远去，把我遗忘了、抹去了。就连唯一支撑着长久生存的爱恋，都在时光中变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
　　全世界都将忘了我，生命中的挚爱也把我遗忘，就像这些岁月我不曾有过，就像今生我不曾来过。
　　默默的。
　　彼此凝视不语，细细的感受着，缓慢的轻抚着，寻求着那久远消逝记忆中的温度。

　　千丝万缕的雨点，随着风的方向飞舞。
　　忽然－－
　　莲依全身僵住，连呼吸都惊骇的停止。
　　她眼里写满了惊慌，不可置信的光芒溢泄整张面孔。

　　深深的雨夜里……
　　细细的雨，眼泪般的悲伤透明。
　　千丝万缕宛如生死离别的送行。
　　忧伤地、轻柔地抚弄着雪依白得透明的衣裳，在风中丝丝缕缕像旋舞的落花。
　　白裳下缀满细碎雨珠的肌肤。
　　渐渐如融水的晶莹飞雪。
　　逐渐的变淡，逐渐的变透明。
　　好似迷离凄楚的夜雾，晨曦来临、日出时分，当第一缕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她就会在阳光中消失在空气里，永远不见了。

　　透明的发丝，透明的眉目，就连抱着冥天的臂膀，也慢慢地慢慢地透明起来，变得像雨滴般剔透晶莹。
　　透过她渐渐透明的身子，雨夜里奄奄一息的朦胧灯光下的景物，慢慢从模糊到渐渐的清晰，她恍如一缕凄楚的夜雾，和周围的空气渐渐融为一体。
　　最后缀在肌肤的雨痕，依旧在她逐渐透明的额前、眼角，一晃一晃的流转着粼粼冷光，忧伤的笑容安静的挂在她的唇边，却有一种灭顶的绝望和脆弱的气息深深的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笼罩着她透明的身躯。

　　湿漉漉的空气中有种窒息的悲伤。
　　湿气，黏人润心，渗入骨髓。
　　细雨滴落在摇曳的枝头，莹莹颤动的珠儿，漫落了一叶，又沾了一叶。风来雨往，叶叶颤抖，叶叶悲哭，那是忧伤之泪所凝，流不尽，淌不干。
　　滴答滴、滴嗒滴……
　　黯色中，夜与雨共同鸣奏着悲伤凄美的合旋，那么的动听悠长，那么的缠绵悱恻，又那么的入骨忧伤。
　　丝丝的雨，一圈一圈在漫无边际的忧伤里，随着夜的鸣奏，悄无声息的，飞舞着无尽绝美翩跹的华尔滋。
　　黑纱长裙，笑中带泪，自空中缓缓飘落，优美的舞姿在冰冷的夜里，轻盈曼妙，碎花盈飞。
　　因为夜与雨都深知，在这最后落幕的圆舞曲之后，深夜隐退，黎明将启，晨曦淹没了暗夜，将会带走了雨，告别了这最后的圆舞曲，一切都要结束。

　　夜在恸哭，落尽相思，化作了雨。
　　细雨如泣，盛满忧郁，萦在夜里。
　　悲伤如斯的夜雨啊……
　　雨下的人儿，透明的眉目低垂。
　　那么的悲恸！那么的忧伤！
　　雪依深深地、屏息地，最后倾尽神魂的凝视着怀中的冥天。
　　他睡得那么沉，间断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仿佛时间在他周围已经冻结，等待某人的启开。
　　绝顶的灵力，孤傲的冥王，最初的形态和最后的形态皆是无邪的婴孩，天地之间岁月在流转，千千万万载，生生死死寂灭重生，竟无人能自始自终长伴身旁。
　　孤寂的王啊！依儿，也只能陪你到此，就让初衷你最深爱的人陪你到老，陪你生生世世轮回流转。
　　而她，知君已有心上人相伴，只能唯愿她心胜我心。
　　雪依俯下身子。
　　她在他额际印下一个最后的吻，如同天空飘落的雨一样的轻柔。
　　她唇边染上柔和的笑，漾如在夜色中染了风霜的昙花，淡淡的雨仿佛一件美丽的白纱，覆盖着她的身，只是不知是洁白的嫁衣，还是入葬的殓服。
　　或许，对于她来说都是一样，终是种解脱。因为，没有了他的爱，她就是千年前已死去的人，犹如行尸走肉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啊！
　　她是替身也好，影子也罢，有了正牌的佳人，他还会正眼多看她一眼吗？她还能祈求他温柔的注视吗？若做不到，还是忘记的好！不如烟消云散来成全得好。
　　她宁静温柔的凝望着他许久许久。
　　温柔的笑颜，温柔的声音，最后的温柔，亦如最初的温柔。
　　今人已去事亦非，她只能依靠残存的记忆，在回忆中寻找那最后一丝让人心都碎掉的温柔，似水的柔情。那里有没有被恨意玷污的爱，那里有只属于她的甜蜜和温暖，那里有爱着他就是所有幸福的单纯心。

　　然而－－
　　现在那里飘满厚厚的冰霜，冻结了她的单纯心，恨意蒙蔽了心的天空，泪化作心的雪，遮天蔽日的雪，一朵朵，一片片的，漫天飞舞，痛化作心上血，无法治愈的心的地面皆是血，一点点，一滴滴，四处开满了璀璨的血花，而那颗玻璃般脆弱心被她亲手摔破，已落地碎裂寻不回，变成废墟残片，片片划伤了她，划疼了她，却刻成了他的名字，他的容颜，惦念着，眷恋着不肯让她忘了不爱她的他，反而用把无情的枷锁禁锢她在那里，爱没散，恨却断。
　　她还是无法恨他啊！最终爱他，是她全部，是她仅有。
　　唇边的浅笑变得忧伤，忧伤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中。
　　“我的王，再见了。”
　　她沉痛的轻声叹息，心中的绝望一点点灭顶，胸腔里空荡荡的疼痛彻底的淹没了她，让她无法在勉强维持这最后的笑容。
　　离别之际，元神消弥之刻，她突然舍不得放手，她不想要离开他，不想要他忘记她，不想要他抹去她的存在，就像她从未再他的世界里出现过，留下丝毫的涟漪，片刻的回忆。

　　雨在风中飘。
　　流进了眼眶里，凝固在她眼中化作了伤心的液体。
　　她哭了。
　　像个无助的孩子，伤心的哭泣。
　　她还是不知眼中究竟是泪还是雨，只是感觉有无数冰冷的液体静静的从透明的脸畔轻轻的滑落，腮边的泪水在暗夜中晶莹璀璨得像找不着家的星辰。
　　她无声的哭着，告诉沉睡中的冥天。
　　“此生，是永不相见了。”
　　声音很轻很淡，似乎就要淹没在茫茫雨中，眼中氤氲泪雾弥漫，好像黎明前的白雾全汇集在眼中，阻隔她最后的凝望。
　　轻颤的唇瓣，晶莹透明，眼泪混着雨水渗透过唇，静静地流淌着、漫流着。
　　“我深爱的人，我恨过你，爱恨在我心中如两股纠葛的绳，想恨却恨不下去，想忘又忘不掉，忘不掉你对我的好，忘不掉你的温柔，所以选择了死亡来终结对你的爱，这是我对你的最痛楚的控诉，为什么？要让我们彼此相遇，或许死在千年前，不曾遇见你是我最幸福的终结，又或许，注定有她精魂的我，和她心血所凝炼的你要这样悲哀的相遇，要我这样痛苦的成全和祝福。”
　　冰寒的泪，刺痛了她的面颊，她轻轻笑：
　　“倘如许久以后，你想起了我，忆起了我，请原谅我的自私和我的选择.”
　　我的王，我爱你，亘古不会变。
　　愿灰飞成烟之后，能作你头顶的那朵浮云，能作忘情川潺湲而来的水，能作你心头哪滴痛苦的泪，流淌了，你就会欢愉满怀，不再悲，不再痛。

　　而今，我将永远离开你，属于我们的悲喜都在你的前世完结，摒除在你今生记忆之外了。
　　眼泪无止境的从她透明的面容滑落，颤声轻如落地的雨丝。
　　“王，我无需在等你，也终等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