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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君臣何也 史书不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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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谢九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不带一丝期待地说了这两个字。谢九斯知道,这就意味着他们绝不允许议和,便是全州的将士战死沙场,也绝不能有一人为求苟活而低头。这是朝廷的尊严。
“大人放心,麾下众将便是万箭穿心,也定会护伊州百姓逃此一劫。”谢九斯没有多做犹豫,这句话已经在他的心中承诺了上万遍,是刻在心头融在骨血的一句誓言。
“九斯,没有人生来便是为了死而去的,十多年过去了,你还这么想吗?”
“大人,九斯戍守边疆,便是为苍生马革裹尸也绝不有半分改悔!”谢九斯的神情坚毅,令人看上去容不得半分动摇。
“唉……九斯!”欧阳大人出乎谢九斯的意料,竟是叹了一口气,那游离的气息中裹挟着说不出的无奈。
“九斯,陪老夫下一盘棋吧!”
“是!”
谢九斯看着手中最为古老的一种棋术,在变幻莫测的棋局中演绎着什么。围棋,在纵横交错的棋谱中,折射着一朝一夕,眼前浮现着一层又一层翻不完的场景。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立业建功;红颜失志,空贻皓首之悲伤。
“大人!九斯知大人振业五年科举及第,原本仕途无限。不曾想振业六年,大人自告为国戍边,二十年来大人为国尽忠职守,只是不知大人当时是何打算?”
“我朝众人,文臣虽多有才华抱负,却少见武将之忠烈;武将虽多有镇守疆域,却无文将之才思。朝堂自古而发,已存千年,但合久必分,盛极必衰。若君主少思民生之苦,多讲帝王之术,则朝堂之上文将无智,武将无忠,令百官无望。”
欧阳太守静默沉思,手握白子。
“帝王之术?”谢九斯抬头看向欧阳太守,不解道:“为臣者,为君王尽忠职守治理国家,不应在乎帝王之术为何。就如这盘围棋,万物之数,从一而起,棋路虽三百六十有一,然一者,生数之主乃君主,据其极而运四方也。大人为何不助君主下好这第一步棋,却在风雨飘摇中,远离了安逸的生活?”
“九斯,君王在,朝中臣子优劣忠奸便由君定,老夫不想为君主而活,只想为百姓为政。”
“大人,朝羽更迭,更有改朝换代,百姓无所谓君臣为谁,若生灵涂炭则起义诛君;若政治清明则安然自足,民生不过尔尔,与君臣何干?”九斯手执黑子笃定地落下。
欧阳大人点了点头,“但你可知,为臣者,应当替圣上得民心,而非失民心;为官者,应当为百姓富足,而非为圣上称心。就像这盘棋,你可以将形势尽收一盘之中,却无法左右博弈者的想法,就像为官者虽有谋划之能,但是否为民而为始终在君王嬉笑怒骂之间。”
欧阳太守白字落下,棋盘上黑子转瞬即失。
见此九斯神情并未有任何惊异与动摇,脸上也并未有任何懈怠,继而道:“大人您忠心耿耿愿为民尽心,但兵权在手,终究会被君王猜忌。新君初定内患,想必此时也愿袖手旁观。此时此刻,伊州治下子民可能安乐?”
九斯本不该说出心底所想,但在欧阳太守言语和动作紧逼之下,终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大不敬之话。
但话已出口,便静待回答。
红尘十丈茫茫众生,百姓何也?官吏何也?
“九斯啊,我为官三十余载,原以为戍边为国,万骨皆枯乃是将士最高的使命。为人臣者,得君王信任并委以重任是臣子最高的荣誉。可是……当人真正踏上这片修罗战场,停住在这片荒芜之地时你才会真正明白——民乃万国之本,止战乃是天下之幸。于君王而言,开疆拓土无非为了百年后青史留名,但史书不只是史官手中一杆笔所成,还有一杆笔叫民生,上面写满了贫瘠与战争,便是千年后有人来阅,也会血染画布。我虽知天下之事非我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但于我而言独善其身不如想清如何保住君王的根本。”
九斯当下停住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向欧阳太守深深稽首,道“大人,九斯受教了!大人想要的并非是九斯愿为国捐躯,众将愿马革裹尸,而是要保住君王之根本,保住伊州上下!”
“九斯,我老了……”欧阳太守缓缓地说道。
“大人……”谢九斯征战十余载的忠心此刻忽然觉得有些柔弱,柔弱地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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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的集体而言可能最大的优点便是团结,越大的城郭反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远了,交往少了,团不团结也就无从说起了。
阿衾手中拎着刚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劈柴,站在公告榜前,看着人声鼎沸的人群,这一切均源自于一张告示:
募兵兵临城下
六个字言简意赅,没有提对手是谁,因为无知即是无畏;没有提赏金多少,因为有命便是幸运。
阿衾看着热血沸腾的众人,不知是喜还是悲。小小的一个州,没有过多的富足与享乐,仅仅是曾经有过平和与安逸;小小的一个州,因为太小,人与人之间少了隔阂,多了质朴,让这种团结看得人哭笑不得。
果然,战事在即,落后的军户制就像曾经欧阳太守说的那样,军备废弛。不得已在这种兵无常将,将无常兵的年代选择了这种最为简单粗暴的方法。
“哎?阿衾?你怎么在这?”在阿衾还在恍惚的片刻,不想身后居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嗯,刚刚路过。”看着几日不见的周毅,此刻竟是铠甲加身,愈发的棱角分明。正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征兵报名。
周毅挤出人群,将阿衾拉到墙角处小声说:“阿衾,你不想参军吧。”在排山倒海的参军潮中,阿衾不想平时一根筋的周毅竟说了这样一句话,下意识吃了一惊。
“嗯,不想,我只想去国都。”阿衾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内心想法。阿衾了解周毅,知道周毅无非是想要身边有一个帮他的人,可惜自己怕死,也不能死。
“果然!”周毅失望地叹了口气。
然而周毅的回答却令阿衾完全出乎意料。尽管阿衾在周家只待了不到三个月,但是这个主子的脾气秉性,阿衾却无不了解。头脑简单,脾气火爆,但是又偶尔傻的令人咋舌。所以她才会偶尔跟在他的身边,让他在外人看起来没那么傻。
这只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但是她不是圣人。所以明知他的想法,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等着他暴跳如雷,自己再随便搪塞过去便好。
阿衾吃惊地看着周毅。
“喂!阿衾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又说错什么了吗?”周毅被阿衾看的反而有些尴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手挠了挠脑袋。
“没有。”
“阿衾,若是找到你兄长,记得给我捎个信。”周毅看着眼前这个不及自己肩高的小男孩,第一次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又跑回了人群中。
“兄长……”阿衾于心中默默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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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乡之都,惊柯一梦。
阿衾知道那人并非雀鸟,焉能屈居于他人篱下。
玲珑风铃,曳曳御风;朝暮细雨,沙沙于心,那人陪着她看了不知几度春秋。
然而有天他对她说:我要远赴皇都,那里有着我毕生追求的东西。
琼楼玉宇,富贵皇权,阿衾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权力。
那人知道,她的父亲绝非等闲,几次周转住所只为远离朝堂,远离等闲。
无知来处,不问归期。
但他必须寻一个出路,那些甩不掉的过往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他的心,让他不敢忘记。
夜梦惊心,总会有人紧握他的双手。
自他动了离去之念时,她的父亲便用一盘棋告诫他:天下无非是一盘散沙,日子久了沙子们开始不满足自己的弱小,于是开始结伴,久了久了就成了一盘散棋,天下人步步为营。而现在吧,好像有人总想操纵这盘散棋,可笑竟不知博弈即是自毁,须知自己也无非是一颗棋子罢了。
他明白,可他告诫自己,要回去,回到那金碧辉煌的国都,振兴天朝,使万古流传,万国来朝!
她不停地劝他:“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你到了华都,也不过是宫廷荣华海中一粒浮尘。逐鹿中原只有野心只会让你被权势斗争的洪流摧毁,堕落成王权路上的浮尘。”
“浮尘?浮尘?”他大大剌剌的拉着她,“你以为你书中看到的那些改朝换代真有那么简单么?什么天子智术,王者谋略,不过是胜利者的编纂。你跟我去看看,曾经的丰年安乐业,踏歌垄上行的日子如今还剩几分?”
他们住的地方离码头很近,四周的碧浪滔天,在仲夏是极其雄壮的。他每日倚窗而立看着那滔滔的波浪,正像一声声激励的浪花,拍打着他的雄心。
他走的那日,并没有告诉她。
正赶凌晨,辞别了她的父亲,早春的薄雾笼着他遥走的背影,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手上的油伞却再也打不住了——她早早的站在码头,冰凉而湿漉的衣襟紧紧地附在了她的身上,早已感受不到这无法触及心头的雨水。
她颤巍巍地问了一句:“一定要走?”
离与船家约定的时间竟早了一个时辰,他颤悠悠地扔下了伞。
“为什么什么都挡不住你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皇权梦?“
“他日,若有缘再见吧。”仰望着那轮红日,看过了三个春秋的檐角、风铃、古榕、风港。
他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只迈着沉重的脚步,和着犀利的雨声,消失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