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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晴天 ...

  •   “你好夏望,我是陈言知。”

      记忆里,我和陈言知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冬天,陈言知裹着风雪从外边进来,他直奔我这边来,在我桌前站好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
      我歪头看他:“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如果是熟人,我想不会是这样的开场白。
      他没有说话,我摩挲着口袋里那本记满了重要的人和事的笔记本等着他的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神。
      我有间歇性的失忆症,这病大概跟了我七八年,我总在某一瞬间,或是一觉醒来,忘记一些曾在我生命里留下很长一段足迹的人和事。
      有时,我甚至叫不出来母亲的名字。
      于是,我准备了一个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一些人和事。
      可是生命并不如同记笔记,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并不能代替我的生命,我可以记许多个人,抑或是许多件事,可这不是我的一生。所以我没有再上学,自始至终,除了一直陪着我的母亲,我没有任何亲近的人。
      我可以转头就忘记昨天那个一起玩,一起写作业的朋友,所以,我好像就失去了拥有朋友的权利。或许幸运,遇到一个明白我境遇,理解我苦楚的人,可我拿什么叫那人一直坚持下去,如何叫那人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做自我介绍。
      所以,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我好像注定是一个人。
      我回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我犹豫要怎么打断对方的走神时,我听到那人说:“不认识。”

      走出图书馆,我看着和我年纪相仿的学生从对面的马路走过来,几个男生骑着似乎是新出的塞车停在两个女生旁边说笑着,有几个男生从我身边走过去,说着不知是函数还是新出的漫威电影。他们都穿着高中的校服,我走着走着停下来,紧紧抱住怀里初中的课本。
      小时候常听老一辈说:人生无常,事事难料,都是活个命。
      于是我整日都在想,命是什么。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平安快乐地读书,可我总是学一课,忘三课,最后只得离开学校。
      他们的一生是怎么样的呢?
      为什么我的一生是这样?
      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答案。或许曾经有过答案吧,可能我日思夜想终于想明白了,但是却忘记了,就像一本初中课本,我一直学,反复学,学到别人上了高中,我还在学。
      天边渐渐晕开一层淡紫色,最后不知是谁为它盖上了幕布。
      我捏了捏手腕上防走失的手环,心道该回家了。
      “夏望!”
      我回头寻找声音来源,是刚才那个人。
      他冷着一张脸,却是跑着过来的,好像生怕我走了似的。
      “礼物,书店办活动送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啊,谢谢。”
      他仍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我自然也没急着走。我看了眼他的眼睛,就这一眼,明知不礼貌,我也还是没有移开。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
      自从得了这个病,我就经常一个人发呆,母亲那时总是坐在我的床边陪我。
      她说,我的眼睛里面有一片灰烬,可那里面簇拥着火焰。
      我清楚地记得她对我讲的话:“你的眼睛不是独一无二,可你眼睛里面有独一无二的东西,有了它,你一定会遇到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我当时没有信,却也还是在无事的时候就抱着镜子发呆。
      我看着自己那双无神的眼睛,努力寻找火焰的踪影。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看到的不过是一潭死水。
      可是,我始终都找寻无影的东西却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热望。
      “陈……”
      “陈言知。”
      我看着他:“陈言知,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依旧是漫长的沉默,他没有回答。
      可是这次,不论他再回答什么,我都不会信了。

      生日前一天,母亲带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最近比较稳定,叫我依旧稳定好情绪,痊愈是有望的。
      我冲母亲笑笑,叫她放心。
      至于我,医生的话我其实已经不太放心上了。这么些年来,这病都没有变过,即使再怎么按他说的来,也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每次答应母亲来看病,权当是个安慰,只是不想让她更难过。
      痊愈有望就痊愈有望吧,不论怎样,我还得继续生活。
      生日那天,母亲买了个蛋糕,她买了我最爱吃的那家,装饰也很简单,因为我不喜欢复杂繁琐的东西。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直都是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她喜欢给我过生日,但她自己却从来不过生日。我知道这是因为父亲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在母亲过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束花,花是他自己养的,花束也是他自己包的,他总是笨拙地从外边买了材料,一个人瞎琢磨着搭配,包装。不论多丑,母亲每次收到总会开心很久,然后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插到瓶子里。
      父亲走后,母亲再没收到过那些奇丑的花。即使我总偷悄悄的买一束清香艳丽的花放在她床头,也都敌不过父亲送的那些颜色不对调,包装简陋的花。
      所以,我从不提起帮她过生日的事。
      可是那天生日,我却突然发了病。
      看着母亲笑意浓浓地端着蛋糕走过来,我茫然地问她:“爸呢?”
      母亲僵住,她脸上明媚的笑容突然间僵硬无比。
      “爸什么时候回来?他去哪儿了?”
      母亲低下头,帮我点燃代表十八岁的蜡烛:“你爸啊,就快回来了。”
      她笑着,却在我闭眼许愿的一瞬间掉下眼泪。
      是在父亲去世的不久,我有了这个病。
      当时病得毫无征兆,只是一觉醒来,突然就忘记了父亲不在的事,然后对着客厅里的母亲问墙上那张父亲的黑白照是怎么回事。
      回房间以后,我看到了桌上的礼物。
      因为并没有印象,所以我翻了翻那个笔记本,可是笔记本的最新一页只有一个“陈”字,写得急匆匆的。
      这是笔记本里只记了一个字的唯一一页,可我依旧没有想起来任何关于“陈”的人或事。
      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我拆了礼物。
      里面是一个晴天娃娃的挂饰,晴天娃娃的旁边是一张白色小卡片。
      卡片上面写着——
      “生日快乐,夏望。”
      我怔怔地看着卡片上的字和晴天娃娃。
      我从没告诉过别人,我喜欢在窗边挂一个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的寓意是祈求晴天,对于我来说,在无数个苦闷沉默的日子里,晴天是唯一的慰藉,可偏偏这个地方常常阴雨连绵。
      桌子上的笔记本被我翻乱,只是不论怎么找,我都找不到关于晴天娃娃的记录。
      我摸着卡片上的字,只是一句简单又正常的生日祝福,我却莫名觉得熟悉。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每天来来回回的作息都一样,就像是换了个地方上学,只不过所有的课程都要我自己学。
      虽然经常学着学着就忘记之前的内容,可是再学的时候会比第一次学容易很多,所以我就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学。母亲曾想过叫我放弃,即使一无所知,我们也能继续生活下去,可是我不愿意。
      我害怕无事可做,害怕一个人停滞在原地。即使我没有一起前行的伙伴,我也想一个人往前走。所以我每天片刻不停地往前跑,跌倒了也不会停下。
      图书馆的人每天来来往往,我只对一个人印象深刻。
      那是个奇怪的人。他通常会在周末的时候和放学之后来,他每次早早地来,固定坐在一个座位上。在经过我的时候,如果对上目光,他会微微点头。
      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他有时会睡着,只是睡着了也不肯走。
      本来是没有交集的,可是有次他来迟了,只剩下我对面有空位。他拿着书包坐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茶香。
      那一瞬间,我抬起头。
      我不认识这个人,没有见过他的样貌,可是他的味道让我觉得熟悉。我心里钝钝地疼,和昨晚看到那个晴天娃娃和那张卡片时一样,这种熟悉的感觉吞没我,我却依然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笔记本上没有关于他一丝一毫的信息。
      我是在他的声音里回过神,他说:“你好,我是陈言知。”
      我不由的把他和笔记本上的“陈”字联系起来,我问他:“不好意思,上上周我们在图书馆见过吗?”
      “没见过。”
      “你再仔细想想,我们之前……认识吗?”
      我没有看到他桌下紧握的手,只是听到他说:“不认识。”
      听到他的回答,我垂下头,心里边难免有些失落。
      于我而言,曾经认识的人在知道我的情况后和我装作不认识这很正常,人本就是这样,我不会责怪更不会抱怨。
      可是,这种从没出现过的熟悉感让我想要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我想听到他说,我们认识。
      可惜。
      他说我们不认识,那种熟悉的感觉的主人,对我来说居然只是一个一面都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沉默了许久,我才想起来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夏望。”
      他只是嗯了一声,我却觉得那个字后面似乎跟了句——我知道。

      自从认识陈言知之后,我每天会顺手帮他占一个位置。
      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他放学之后也要来,按理说高中应该是有晚自习的,他却在晚自习的时间来图书馆,这样费时又费劲。
      他会呆到很晚,后来我们就一起回家。
      这样熟络一些之后,我才问他:“为什么不在学校上晚自习,还专门跑这儿来?”
      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顿了一下才回答:“晚自习没人管,乱。”
      陈言知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每次都是我主动说,他才会回答,但有时他也会主动带些吃的来。
      有次下了晚自习他带了糖炒栗子来,我摸了摸,还是热的。
      “现炒的吗?冬天晚上这么冷还有小摊?”我小声问他,但没告诉他我很喜欢吃板栗。
      陈言知把手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我悄悄剥了一个放进嘴里,香甜的味道遍布口腔。我又剥了一个放在陈言知面前。
      陈言知没吃。
      “你不吃吗?很甜。”偷吃了一个之后,我把纸袋封好。
      陈言知摇头,手还是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你手怎么了?”
      “没事。”
      见他低着头眯觉,我就没再问,后来没过多久,我也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只记得我朦胧着睁开眼,看见头顶上那盏明亮的白炽灯悬在陈言知的头顶,他的发丝柔软地垂下来,溺在光里。
      温柔又安静。
      他的眼睫下沉睡着一片暗影,高挺的鼻梁让人不禁想去描摹勾画。
      他很好看,不是千篇一律,不是万里挑一,是一种似曾相识,好像很多年前我就为这张脸迷醉。
      “嗯?”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目光像要穿透他:“陈言知,我们——是认识的吧。”

      那天那句不是疑问的问句没有得到回答,不过我们谁都没有因为这觉得不舒服。
      自他总是在放学后带小零食给我,礼尚往来,我也会在周末早上给他带一份早餐。
      我在图书馆外等到他,把早餐放到他怀里。
      “我不吃早餐,你吃吧。”
      “你是想和胆结石认识认识?”
      我说得一本正经,陈言知却突然怔住,我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有这样的表情。
      我歪头看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我就主动问了:“你在看什么?”
      “没有,想到了一个人。”
      “谁啊?”
      “一个朋友,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我没接着问,而是把返还回来的早餐重新递给他:“那你还不吃。”
      他接过去,妥协地拆开塑料袋。
      我拿出书翻着等他,今天是阴天,看样子还会下雨。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我想看看数到第几个数时,会落下雨。这是我经常做的事,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的世界里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听到有人喊我名字,可我就是醒不来,我也无法说话,于是我开始数数,我告诉自己,在数到第几个数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
      可是我一直没有醒过来。
      我感受着身边的变化,感受着人来人往,我就像是被遗弃在这世界之外的一叶孤舟。
      后来,我睁开眼。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数到100的时候,我醒过来。于是我重新看到这世界。
      “100。”一滴雨水砸在我额头上。
      “陈言知,下雨了。”
      在我转过头看向他的同时,一把黑伞在我头顶上撑开。
      “夏望。”
      “嗯?”
      “要打个赌吗?”
      “什么?”
      “赌两个小时后会天晴。”
      “然后呢?”
      “输了就算我赔你一场冬雨,赢了就当作是我送你一场晴天。”
      “赌不赌?”
      “赌。”
      笑容在雨里开出花,浇灌了谁心里的玫瑰。
      他知道他不喜欢阴天,不喜欢下雨,不喜欢沉闷窒息的一切。所以,他为他送来一场晴天。
      两个小时的时间只是估测,世界上从来没有精准的事情。
      陈言知也是在和未知打赌。
      他只是想看到他笑。
      是从前那样,从心里溢出来的快乐,是无忧虑,无悲楚。
      两个小时里,我不知道他想了多少,至少我是一直都没有看进去书。这感觉来得突然,我不知道怎么把控。
      一直以来我都喜欢在一个可控环境里做有把握的事,陈言知是这可控环境里唯一的不定数。
      好在两个小时说长也不长。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阳光穿过玻璃悄悄爬上我的作业本,安静地伏在我手边。注意到时,我的笔尖歪了一下,一道黑色印记飞出横格。
      天晴了。
      是几周阴雨连绵以来的第一次放晴。
      “陈言知。”我抬头看他,他居然早早就看了过来。
      “嗯。”
      我冲他笑了笑,是很舒服的,轻松的笑。
      外边有汽车鸣笛,周围偶尔有翻书的声音,我听到他说——
      “晴天,送你了。”

      我挑了个空闲时间,趁着还没忘,把陈言知的事从头到脚都记了个清楚。
      不高兴是假的,因为从得病后我就再没什么愿意一直陪着我的朋友。大多都是懒得做第二次自我介绍,于是就像我忘记他们一样忘记了我。
      陈言知是个很不同的人,这种不同甚至可以让我忘记我有失忆症的事,和他认识的这几个礼拜,我竟然一点都没想过我会忘记我们的事。
      我在纸上认认真真记下他的名字,记下这像是偷来的幸事。我也曾在我们认识后的每个夜晚偷偷许愿,希望我能一直记得他。
      可是期待的同时是无尽的彷徨。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你从来没有想起过以前忘记的事吗?”
      “不知道,可能想起来过,后面又忘记了。”我不愿意再说更多,我从没有主动和其他人说起过我的病情,即使说了也都会掩去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是揭开伤疤,即使时间弥久,那伤疤下也依旧是鲜血淋漓。
      “那就忘记吧。”
      我错愕地看他。
      “忘了我再来找你。”
      我看着他,像要把他刻在我的眼睛里。
      这句话不知道是否会一直存在在我的记忆里,我不知道过多久我就会忘记,可能永远记在心里,也可能下一秒就忘记,但我确定,如果再听到有人说这句话,我一定会立刻想起。
      我会记起有这么一个人,在短暂的几周却给我带来很多年的感觉。
      他的话是永远湿润的存在,像枯木逢春,胜过无数个晴天。

      “闭馆了?”我看着图书馆紧闭的大门。
      “嗯。”
      “附近是不是没有图书馆了?”
      “没了,去我家吧。”
      我看向陈言知,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家近。”他对我的表情了然。
      “还是不了,去你家太打搅了。”
      陈言知拎了拎书包:“我家没人。”
      我点点头,也只能这样,再拒绝就没意思了。
      陈言知家就在这条青柳巷第二道口的小区里。
      我落后他一点,走在后面好奇地四处看。其实这片我记得我一直都没来过,除了家和图书馆,再偶尔去趟楼下便利店,我没去过别的什么地方。我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也不喜欢陌生地方。
      可是看着前边柳树梢上冒出的新芽,我好像就看到了它夏天生机盎然,秋天满目金黄,冬天落满枝条的样子。
      或许我是来过这儿的,虽然我已经不记得。
      “陈言知,你以前在这儿没有见过我吗?我觉得我来过这儿,好像还经常来。”
      陈言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棵树。
      “没有,”像是怕我不信,他又加了一句,“图书馆是第一次。”
      “哦。”我继续跟着他走。
      陈言知家里陈设简单,没有繁杂的东西,似乎这家只有他一个人住。
      “你爸妈……不常回来?”
      “嗯,两年回来一次。”
      陈言知放下书包,拉了张椅子到卧室,然后就进厨房了。
      我在卧室准备要用的书,收拾好以后见陈言知还没出来,就又四处看了看。
      陈言知的卧室布置也很简单,床,衣柜,桌子连个书架,再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床上干净整洁,桌上只规规整整放了几本书,书架上的书也都排列有序。
      我看着这张书桌,唯一和这卧室整体风格不搭的就是这书桌了,显然像是后来替换的。
      书桌正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丝毫不拥挤。相反,桌上还留有空余。
      难道还有兄弟姐妹?
      我正纳闷着,然后就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夹在书架的缝隙里,显然是放的急,没有全插进去。
      我本是打算帮他放进去,但是那上面的人让我突然愣住。
      是我。
      旁边的人不是陈言知又是谁。
      我抽出来看。
      照片上的我笑得欢,一只手还戳着陈言知一边的嘴角,陈言知这才勉强勾起嘴角。
      可是他分明也很开心,就像那日看到晴天,他好像比我还欢喜。
      心像是要跳出胸膛,我的手冰凉,温度像是寒冬腊月里的雪。
      我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惊喜还是愤怒。
      欣喜的是原来这不是我们的初识,生气的是不论我再怎么问,他都说我们不认识。
      为什么呢?
      是他一字一句,是他亲口说,如果我忘了他,他会回来找我。
      那为什么要说我们不认识?
      礼物是他送的,他知道晴天是我的喜欢。
      所以我们究竟认识了多久?
      这对于我来说是第一次的遇见对他来说又是第几次?
      我在陈言知进来之前放好照片,冷静下来。
      陈言知端了一盘剥了皮切了块的橙子进来,手里还拿着些零食,全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看着那些,想着要怎么开口。
      如果不是我捂着胸口的手,心估计这会儿已经跳出来了,然后胡乱地质问一通。
      “吃吧。”
      他说完,站起身开了窗。天气虽然逐渐转暖,但空气里的凉意还没退净,所以他只开了一道缝。
      我低头看着自己捂着胸口的手,轻握成拳。
      “还透不过气?那去客厅?”
      陈言知掏出书,见我依旧盯着那盘橙子看,才开口说:“家里橙子买多了。”
      拙劣的演技。
      我不说话,等他继续编。
      “不想吃?还是不舒服?”
      “是你喜欢吃还是别人喜欢吃?”我打断他的话,抬头看他。
      陈言知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陈言知,我再问你一遍,”我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两双眼睛对望,像是无声地对峙,可明明一方在乞求,一方在回退。
      这样总有一方是要败的。
      “陈言知,一直做自我介绍不累吗?一直装不认识不累吗?”
      我知道,这绝不是第二次。
      熟悉的字,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柳树。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可你却说我们从不认识。
      你居然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我将书塞进书包就离开,一秒都不想再多呆。
      陈言知打乱了我一步步走来的顺序,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看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挽留的人。
      如果一个人注定要离开,那么我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可是那么多感觉告诉我我一定曾拼命地想要记住他,可最后再见到他,只空留下一份熟悉的感觉。
      我抛开不喜欢的麻烦,抛开我的固定模式,我想要记住他,可是他却对我们曾经的回忆闭口不提,一个人记着所有,却一遍又一遍地和我重新认识。
      蠢的是谁?
      大概我们都是天大的笑话。
      回了家,我抛开其他事,先把我们这些天的事都记了下来。
      一桩桩,一件件,于我而言是第一次,可于他而言,又是第几次了呢?
      我把头埋进臂弯,努力回想以前的事,可是脑子里的东西都被翻烂了我也没找出关于陈言知的一丝一毫。
      到底去了哪儿?
      我一定在笔记本上记过,可是都去了哪儿?
      陈言知,我们的回忆究竟都去了哪儿?
      你究竟一个人记着多少?
      陈言知的那页深深浅浅写满了文字,我看着那页密密麻麻,惊觉我们居然已经经历这么多,微不足道也好,刻骨铭心也罢,可能都不及他记着的万分之一。
      挨不过困意,我在关于陈言知的那页记下最后一句话,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一定不要再忘了陈言知,去找他,去图书馆找他,去青柳巷找他。

      “小望,还没起床?不去图书馆啦?”
      太阳的亮光撒了满屋,我在这片光亮中睁开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床头贴着一张纸,上边用粗红色的字体写了“每日七点去图书馆”的字样。
      “起了。”
      “妈妈给你和你朋友做了灌饼,你们要喝牛奶吗?”
      我拿着牙刷对着镜子发呆。
      “什么朋友?”
      “嗯?你没跟妈妈说名字,就是……”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下,又继续道,“你最近在图书馆认识的朋友,认识大概近一个月,你每次都带两份早餐走,你说另一份是给他的。”
      我对她突然具体的解释感到奇怪,也丝毫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笔记本我记得你昨晚放桌上了,记得带。”母亲的声音又从厨房传出来。
      虽然疑惑,但我还是应了一声,起身回卧室收拾要带的东西。
      桌上确实有本笔记本,我不解地翻开。
      第一页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夏望间歇性失忆症每天记得看
      我继续往后翻,上面多是一些姓名和联系方式,许多记着待办事项的几页全部被横线划掉,应该表示已经完成。
      我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脑子里边空白一片。
      最后一页的待办事标记了今天的日期,只是写了两个序号之后就没再写内容。
      我好奇地往回翻了翻,然后就看到了那些关于叫“陈言知”的人的待办事项和记事。
      ——待办事项①:七点半图书馆门口。
      ——待办事项②:给陈言知带早餐。
      关于陈言知的记事写了几页,多是一些琐碎的事,最后收尾的时候写的很急,字迹夹杂了情绪。
      “一定不要再忘了陈言知,去找他,去图书馆找他,去青柳巷找他。”
      “找不到他也不要忘了他。”
      陈言知?
      是谁?

      分针停在六刻度处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门口见到了陈言知。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黑色帽兜罩着他的头,红色的蓝牙耳机把他皮肤衬得很白。
      直觉告诉我那就是笔记本里写的陈言知,可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的样子。
      犹豫再三,我提着早餐走过去。
      “你好。”我放低声音。
      那人摘下耳机,仰头看我,我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我的话。
      “你是陈言知吗?”
      我看见对面那人捏着耳机的手紧了紧,然后有什么东西碎开在他眼睛里。
      他的眸子暗下去。
      我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是。”
      即使得了肯定回答,即使看了那些我仿佛不曾经历过的故事,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和态度来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给我吧。”陈言知朝我伸出手,帽兜下的脸依旧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把手里的早餐递给他,脑子里依旧空白一片。
      “我……”
      “我知道。”陈言知接了话。
      我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等着他吃完。
      “对了,笔记里没有说,你高中了吧?高三?”
      “嗯。”
      “你每天都来图书馆?”
      “嗯,晚自习和周末。”
      我没再说话,翻出书来看。
      书上的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但是看着那些字却觉得熟悉。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带你去个地方。”陈言知扔掉垃圾,喝了口水。
      “去哪?”我脑子里蹦出来“青柳巷”三个字。
      可是陈言知并没有带我去青柳巷。
      沿着西街一直往前走,那有片准备拆迁的旧楼,因为几家住户一直不肯走,所以这片也一直没动成。
      我看向陈言知,陈言知没有解答我眼神里的疑惑。他轻车熟路地绕过不成样子的车棚,穿过两栋居民楼,进了最后一栋的楼道。
      楼里一股子潮味,墙角多数发了霉,只有一两家住户门前摆了东西,其余的都已经没人住。
      陈言知带我爬上楼顶。
      迎了满面的风,我跟在陈言知后面,看着对面的小村户。
      “我以前在这儿住着的时候最喜欢爬楼顶。”
      陈言知拂去高台上的灰坐了上去,我跟过去靠在旁边。
      “那时候这片住了很多人,我们是第一批住户。”
      陈言知的声音不急不缓,慢慢散开在风里。
      “第一批住户里有很多小孩,小孩子爱热闹,见一面就能玩到一起,所以这片多的是小集体。”
      “小孩们三三两两成群,即使有看着不顺眼的也不缺玩伴,但当时确实是有两个小孩没能融的进去。”
      “巧的是这两个被孤立在外的小孩,一个爱惹麻烦,喜欢行侠仗义,另一个冷漠沉着,什么麻烦都能兜着。”
      “那正好了。”我接应。
      陈言知转过头来,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去:“嗯,正好。所以总是一个小孩在前边惹麻烦,另一个在后边闷声帮他兜着。”
      “爱惹麻烦的小孩看不惯欺负他们的人,于是总张牙舞爪地上去跟人家打架,打完了,出了气,再被收拾麻烦的小孩领着挨家挨户地道歉。”
      说来奇怪,当时好像只有收拾麻烦的小孩能治得住他。
      “爱惹麻烦的小孩被欺负得狠了,就会一个人偷偷跑楼顶。收拾麻烦的小孩有次找不到他,差点报了警。”
      我笑了笑,感慨童年的单纯稚嫩。
      “后来楼顶成了两个小孩经常去的秘密基地。在那上面,星星好像比平常的亮了很多,爱惹麻烦的小孩问收拾麻烦的小孩,星星可不可以摘下来,他很喜欢。”
      “后来收拾麻烦的小孩在学校上了手工课后,自己做了一个星星送给爱惹麻烦的小孩。只是那星星很丑,也不亮。”
      “爱惹麻烦的小孩收到了,说星星丑,但最后还是小心地存了起来。”
      “即使被孤立,可那也是两个小孩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安安静静听着,本是温暖的童年故事我却听出了些许难过。
      “后来,”风吹乱了陈言知前额的头发,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说,有一家死了人。”
      “那夜,楼顶的风寒冷彻骨,爱惹麻烦的小孩第一次哭,他从前被欺负也没哭过,最多是一个人跑到楼顶生闷气。他和收拾麻烦的小孩说,他没爸爸了,他想他了。”
      他说:我想爸爸回来,言知哥哥,我爸爸怎么才能回来。
      陈言知闭上眼睛,他耳边好像还能听到那个小孩的哭声。
      “夏望,爱惹麻烦的小孩后来走了。”
      “收拾麻烦的小孩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我看向陈言知,他的语气平常,听不出来是什么情感。
      可我却依稀看见了,那年冬天下着大雪,收拾麻烦的小孩站在楼顶,看着那个爱惹麻烦的小孩被母亲牵着离开。
      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眶,可是谁都没有来得及说再见。
      过了很久,陈言知才开口,只是嗓子哑得厉害。
      “我能看看你的笔记本吗?”
      我还在想陈言知说的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神,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陈言知站在栏杆前边,看着笔记本发呆。
      “陈言知,那个收拾麻烦的小孩,是你吗?”
      陈言知把笔记本递给我,没有回答。
      我接过笔记本,又问他:“那后来呢?陈言知,后来你们有见到吗?”
      陈言知转过身去,与风撞了个满怀。
      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收拾麻烦的小孩后来又见到了爱惹麻烦的小孩,只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光仿佛只是大梦一场。
      那个人不记得他了,曾经如玻璃珠一样脆亮的眼瞳不再明亮,爱惹麻烦的人变得害怕麻烦,他像另一个人,他不再认识他了。
      可陈言知却依然是那个,纵容他亮出自己的獠牙,却在所有人一起欺负他时挡在他身前的言知哥哥。
      他怎么会忘记他?
      于是,他像爱惹麻烦的小孩第一次伸出手对他说“你好,我叫夏望”一样,向那个已经忘了一切的人伸出手。
      他说:“你好,我叫陈言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我闷头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顾上脱。
      明明累的骨头像是要散架,可一闭上眼,我看到的都是陈言知那张明明没有表情却又遍布悲伤的脸。
      于今天的我而言,把陈言知说成是一个陌生的,毫不相干的人也不为过,可是笔记本上的那些点点滴滴,也不是凭空想象。我被迫接受了关于陈言知的一桩一件,只是这些都太快了,像是一下子涌进我的大脑,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我慢慢闭上眼,想着陈言知讲的他小时候的故事。
      为什么突然要和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呢?
      之前有讲过吗?
      我心想着应该要赶紧记下来,可是想着想着,我就累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拿着早餐去到图书馆,却没有见到陈言知。
      我只当他是有事没来。
      第三天,我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钟,却依然没有见到陈言知。
      第四天,第五天……
      我再没见到陈言知。
      我突然想起来那句话——一定不要再忘了陈言知,去找他,去图书馆找他,去青柳巷找他。
      于是我跑到青柳巷。
      然后,就没了然后。
      我去哪儿找他呢?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他家在哪。
      我着急地翻出笔记来看。
      一页,一页又一页,纸张被我翻出折痕,我却没有找到关于陈言知的那几页。
      没有了。
      关于陈言知的回忆,都没有了。
      没了那几张纸,我能记得他多久?
      除了他的名字,没有那几张纸,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能记得他多久?
      攥住这个人,攥住这段回忆,就像伸手抓住一股风。
      就算紧紧握着,就算指甲都嵌进血肉,也都留不住。
      睡一觉,只需要轻轻地闭眼,再睁开,我就什么都不记得,陈言知是谁,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
      直到现在,我依旧茫然,因为失忆而迟钝的反应现在也醒过来,我的心痛的要命。
      陈言知,我们的过往究竟是什么?
      陈言知,我们究竟算什么?
      剩下的,难道是再也不见了吗?

      今年的夏天又忙碌了,中高考,结业考,各样的考试纷至沓来。可那些都是我从没体验过也再也不会体验的东西。
      我在不断忘记又偶尔记起的日子里苟延残喘。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每一次的失忆对我而言都是一次生命的消耗?是不是总有一次失忆,会变成最后一次?
      闭眼,然后再也见不到明天。
      我的情绪开始反复不定,有时像没有事发生一样,正常去图书馆,正常回家。可有时,我会在房间里连睡几天,睡到某一天,再若无其事地去图书馆。
      母亲看着这样的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她从前总说:“小望啊,人要总想着开心的事,未来的日子才能走下去。”
      “你以前多勇敢啊,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你还记得吗?”
      “从前我总不满足,可是现在,我最想回到那时候。”
      “觉得什么都不缺的日子,其实才是最富足的日子,反而幸福。”
      “小望,妈妈现在没什么愿望,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勇敢一点。”
      “忘了什么不重要,想起来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做什么就去做,未来和过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你还是你,重新来一次又怎么样?”
      重新来一次?
      我沉在梦里,身体失重。
      睁眼闭眼都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看见了那个孩童模样的人,他拉着我挨家挨户地赔礼道歉,我看见他很生气,可是在那些大人指着鼻子骂我的时候,他又挡在我的身前。
      我叫他言知哥哥。
      楼顶的夜晚很美丽,我眨巴着眼睛看星星,他在我旁边帮我清理伤口。
      他面无表情,看着很生气,可是他拿着棉签的手却没有用力。
      我说:言知哥哥,你说我要是不眨眼,星星还会闪吗?
      他却说我是笨蛋。
      隔天我收到了他送的星星礼物,因为我还在为他骂我笨蛋的事生气,所以我恶狠狠地对他说丑死了。可其实,我很喜欢,即使它又丑又没有天上的星星亮,我也还是很喜欢。
      那年冬天出奇的冷,雪下个不停,院里的积雪堆了一层又一层。
      后来不知道是谁家先传出来了消息,有家死了人。
      我爸爸没有了,小孩们都笑话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打人,他从来都不会和那些小孩动手。
      他一拳又一拳地挥在那些人脸上,手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疼的。
      我哭着喊他名字。
      那个冬天的雪下了又下,好像悲伤的人从来都悲伤。楼顶上,我告诉他我要走了。
      他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我心里边难过,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难过了。
      我说,言知哥哥,我会记得你的。
      走的那天,是大雪。
      我站在门口,母亲牵着我的手。
      她说:“小望,该走了。”
      我说再等等。
      大学纷飞,我在想会不会老天也在难过。
      我没有等到他,他最后也没有来。
      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我转过身离开,梦里的雪却一直在下,朦胧间,我在楼顶看到那个小孩。
      他看着我,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目送我离开。
      可是,在我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的那一瞬,他转过身,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从没有见过他哭,他不讨喜,别人都说他没有感情,天生冷血。
      可是,那天我却分明看见,有个人,在漫天飘白里,热泪融了雪,声音哭碎了冬天。
      我疼痛难忍,像有什么东西捆着我,一点都动弹不得。
      梦里边重新暗下来,漫无边际地黑暗吞噬我,我听到有人说——
      “你好夏望,我是陈言知。”
      然后黑暗碎裂,无数亮光挤了进来。
      亮光之后,是一个少年,他已经不再是小孩。
      不知是多少年之后的相逢,他朝我走来,带着过往的记忆,我却已经不认得他。
      是我亲手捏碎了他的幻想,我问他:“我们认识吗?”
      记忆碎片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组。
      唯一不变的却是那句:你好,我是陈言知。
      不论你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因为我会来找你。
      茶香阵阵,梦里有人在哭,我不知道是谁。
      我看着梦里面那些回忆,才发觉,原来陈言知一直都在我身边。
      一次又一次,我不知道我忘了他多少次。
      可是他却不断地,反复地走回到我身边,告诉我他的名字,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有记住他。
      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那些,只有他一个人在那段回忆里走了又走,转了又转。
      陈言知,你不累吗?
      我无数次地忘记你,你却要无数次地重新和我认识,你不累吗?
      梦的最后,是陈言知流着泪的脸。
      他的声音是我从没有听到过的悲伤。
      “你说,只要我回来找你,你就会记起我,可你没有。”
      “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花了两天的时间看完过去关于我们的事情,但是不知道消化了多久。”
      “夏望,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不单单是那几页纸。”
      “每次都要重新认识一次我,重新把那些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的回忆强加在自己身上。夏望,不累吗?”
      “不要记得我了。”
      “我记得就好了。”
      “我会去找你,不论你忘记多少次,我都会去找你。”
      “没关系,大不了就重新来。”
      “大不了,你重新认识陈言知。”
      梦醒,我睁开眼睛,看着坐在旁边忧心忡忡的母亲。
      原来,是陈言知撕掉了所有关于他的笔记,阻断我走进他世界的路。
      他每天都做着重新认识的准备。
      陈言知,我都想起来了。
      泪水滑进发间,我是哭着醒来的,可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母亲见我醒来,赶忙擦了眼泪,还没开口询问,就听到我说:“妈,我们走吧。”

      像那年冬天一样,我和陈言知没有见最后一面,我带着重新想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忘记的所有记忆离开。
      我是枷锁,困着陈言知的枷锁。
      他本该是飞翔在天空的自由鸟。
      陈言知,过去无止境的无奈和惶恐就要消失不见了。
      重新来一次的机会留给你。
      我记得你从前是骄傲的,你是小孩们厌恶却也嫉妒的存在,你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陈言知,我们该结束了。
      你不要再想着偷偷撕掉我笔记,不要再想着玩消失等着和我重新认识,不要再想着来找我。
      这是一场无休止的闹剧。
      陈言知,这次,你找不到我了。

      ………………
      “小望,有你的信。”
      我接过信,顺道问了句:“妈,爸快回来了吧?”
      “嗯,快了。”
      我坐到床边,窗边的晴天娃娃被风吹得晃了下。
      信是一个图书馆寄来的,估计是一些会员活动。
      我拆开信封,里边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天湛蓝,如同水洗过一样,白云朵朵,太阳占了照片一角,亮光伏在照片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是难得的好天气。
      我翻过去,看见一行熟悉的字。
      照片背面写着——
      “你看,是晴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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