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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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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宝石般的眼睛,白雪似的羽衣,橘子色的双脚,头顶翠绿王冠。可爱的小小鸟,美丽的小小鸟,经由火焰洗礼,它钻进我的肚子里去。”
稚嫩明快的童声吟唱着甜美的歌谣,余音在深长漆黑的走廊中回荡,昏暗的国王寝殿中,伊兹菲尔盘腿坐在火焰熊燃的壁炉前。他微笑着打量置放于自己与炉火中间的一座鸟笼,将一条条肥硕的米虫喂给那只与歌词描述几乎一致的漂亮鸟儿吃。
利莎琳悄然进门,来到他的身后,屈膝蹲在了小国王的身旁,温柔的眼神如母亲观赏心爱的孩子。
“我知道这首歌曲,《燃烧的村庄》,你修改了歌词。”利莎琳抚摸着伊兹菲尔的头发说道。
“‘蓝宝石般的眼睛,白雪似的羽衣……’”
“你该就寝了,陛下,让我帮你照看它,好吗?”利莎琳见伊兹菲尔还要再唱,按下了他压在笼栏上的小手。
“不,我们还没有结束呢。”
“结束什么?”
伊兹菲尔偏头回看向她,嘴角扬起甜蜜的微笑,“它是我的晚餐,而这,是它的葬礼。”他语调阴郁地回道。
利莎琳听罢怔了几秒,同时感到无比困惑,“如果你想尝尝鸟儿的鲜美,我去叫醒厨子为你烹制便是,堂堂国王,怎能自己动手?既不美味,也不干净。”她提出。
伊兹菲尔一脸乏味地收回视线,指尖穿进笼中向着鸟儿短短的红喙移去,忽的,原本乖顺的小鸟扑腾翅膀,尖叫着啄了他一口,他迅速收回了手,利莎琳急忙查看,他的指尖溢出了鲜血。
“我的陛下!疼吗?”利莎琳紧张地问。
伊兹菲尔夺回手指塞进嘴中,一阵之后,他吐出手指,利莎琳才发现,他不是为了清理伤口,而是吸吮出更多血液。
他将手指再次伸进笼中,伸到了小鸟眼底,“吃吧,小小鸟,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互相蚕食,但我知道,最终的赢家一定是我。”他毫无由来地念叨着,烛火在他曜黑的瞳孔中摇曳出疯狂的光影。
小鸟啄了啄血滴,随后仰头细细品味,伊兹菲尔痴迷地看着它,一脸亢奋神色,利莎琳的目光无法从他脸上挪开,心中油然升起无名的担忧——她亲爱的小国王最近越来越难令她搞懂。
“我父亲曾受到魔神不死鸟的庇佑。”伊兹菲尔语调悠悠地说。
“我听闻,那位魔神与你父亲同时殒命,那恶魔将他们击败,先王尸骨无存,魔神大人也魂飞魄散。”利莎琳颇为遗憾地回道。
“不,利莎琳,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伊兹菲尔狡黠地笑道:“他昨夜出现在我的梦中,他知道我的名字,他承诺:如果我愿意,他会来找我,他会像守护我父亲那样守护我。”
“陛下,”利莎琳错愕地按着他的双肩扭向自己,“你有任何事都会告诉我的,怎么这次,你没有对我提过呢?”
伊兹菲尔一脸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需要凡事都告诉你吗?你准备如何?阻止我?激励我?我似乎也不太需要那些,我想做的,一定会做,因为我是国王。”
他冰冷的眼神让利莎琳浑身发凉,而他此时的神态又与他的父亲伊斯顿如此相似,这让利莎琳心跳加快,心底澎湃的海浪翻涌到了咽喉。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陛下,无人能够阻拦。”利莎琳虔诚地发誓。
伊兹菲尔听罢满意地笑了笑,接着便抬手打发利莎琳退下,利莎琳不敢多言,静静起身走向殿门,但在拉开门扉时,又悄悄转过身来。
她远望着那瘦小的孩子被大片橘红的火焰照耀全身,拉长的浓黑影子投射到自己的脚边,她屏住呼吸,身体靠在门上,伊兹菲尔应该知道她没有离开,虽然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笼中的小鸟身上。
他打开笼门,将手缓慢地伸了进去,轻抚几下鸟儿的背脊后,便突然使劲握住了它,小鸟尖声鸣叫,试图振翅摆脱,伊兹菲尔便用另一只手压住了它的翅膀。
他双手攥着小鸟,起身后将鸟笼一脚踢开,朝着壁炉走了两步,炙热的炉火烤红了他的脸,几乎要将他的头发与眼睫烧着,将他的皮肤熔化。
“菲尼克斯,我,伊兹菲尔·肯登,伊斯顿·肯登之子,我,想要为他复仇,想要成为最强大的君主,想要让不臣服于我的王国,化为焦土。”伊兹菲尔的声音中有明显的亢奋,就像他已在狂乱的火焰中看到了什么令人惊奇的画面。
“菲尼克斯,菲尼克斯,来见我,我们的复仇,将从此刻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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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鲁斯独自坐在空旷的议会厅中,身下的龙血树椅在感知到他冰冷的体温时,扶手前端生出枝杈与翠绿的嫩芽,这让望着会议长桌尽头处那扇紧闭黑铜大门出神的维鲁斯慌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这是凯特离开伯梅尔王国的第七天,也是诺亚·柯利弗消失的第十一天。早些时候,科诺特队长率领的搜寻队伍无果而归,只带回了一些零散的消息。通过那些叶片般散碎的道听途说,以及今日,一只由南方飞来的黑色信鸦,维鲁斯总算明白,诺亚·柯利弗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对诺亚的担忧令他无法专心参加他自己的国事议会,于是他命“灰树”遣走了候在大厅门外的几十名侯臣官员,并下令不得有人打扰自己,就这样,他从清晨坐到黄昏,深红暮色透过议事厅狭长的窗缝投射进昏暗的大厅,在他面前的长桌上留下一行血色的光。
他默念“安静”,使那些躁动的枝杈乖乖缩回,他垂下眼眸,俯视着那道浅淡的红光逐渐融于黑暗,他抬手要去抓住,就像他要抓住的,是诺亚·柯利弗的最后一丝气息,和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他从未发觉,诺亚·柯利弗这个人,对他来说竟如此重要,很久很久以前,就变得如此重要。
“你在哪儿?”他微弱且有些沙哑的质问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已经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他本想大声呐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那样做。
他知道他得不到诺亚的回答,此时此刻,甚至以后,他可能都得不到诺亚的回答。
想到这里,想到从今往后,他将回到多年以前,他独自一人,面对他所有的敌人,面对他庞大的王国,面对陌生或熟悉的每一张脸,而他的身旁,再也没有那个人,那个只要他想看见,回头就能看见,想要听见,呼唤就会回应他的人……冰冷、孤寂、苦涩无望的混乱情绪拉扯着他跳动的心脏,扯得他胸口绞痛不休。
这都是他与阿娜或是凯特同床相伴时,诺亚也曾深切体会过的感受吧,维鲁斯愧疚地想,他让诺亚品尝过多少次这样痛苦的滋味,而那家伙又都是怎样消化的呢?最终看来,诺亚·柯利弗笨得要命,他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告诉自己:没有人对自己的爱意,能够比他更深。
“回来,”维鲁斯望着桌面上最后一丝血红散尽,绝望地咕哝道,“回来!”他咬着牙忍下涌上胸腔的怒吼,最终发出的,是乞求般的哽咽:“求你……回到我身边来,我无法一个人,我无法……我……我需要你。”
他将双拳压在桌上,使力攥紧忍耐着他的愤怒与悲伤,可在昏暗中颤抖的背影足以说明,此时此刻的他有多么害怕,多么无助。
轻弱的抽泣声微不可闻,守在殿外的御前护卫不能听到丝毫,他垂着头掩饰自己的哭泣声与呼唤声,双手发出清脆的骨节摩擦,手背上碧色的青筋僵硬地绷直,那双手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他想化为树灵出现在诺亚身旁,可无奈的是,他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耳畔略过一缕清凉的晚风,他猛的抬起脸偏头望向露台,长窗之间的缝隙似乎宽了一寸,目光尽头是灯火渐起的城镇,侍女们点燃的火架照亮了尤恩堡广阔幽深的庭院,议事厅内却如一座沉黑的囚牢。
身后响起沙沙声,维鲁斯警觉地起身,转身看向夜幕般的角落,因泪水而模糊的视线里,一团灰色的影子缓慢地站起身来。
维鲁斯径直朝那影子健步走去,不等影子走出黑暗踏进光明,他便抬手扶住了他。他抱架着那个充满血腥气息,身体沉重地往地面摔去的家伙,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倒下。
他将他拖进微光中,这才看清了诺亚·柯利弗的状态,脸上布满大小伤痕的诺亚面无血色,惨白的嘴唇旁挂着发黑的血污。
维鲁斯如渴望水源般凝视着诺亚黯淡如枯泉的双眼,在那张死人一样毫无生气的脸上搜寻、等待。良久的对视后,诺亚提起唇角冲他虚弱地笑了笑,他一脸委屈地再次抱紧诺亚,将脸埋进诺亚的脖颈间。诺亚的皮肤好凉,比他还要凉,他轻轻吻着他的脖子,呼出一口口热气,试图温暖对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