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父亲是反派》无溃

1、晨雾散尽书声起，前尘覆水梦难收

　　宋家大宅西侧的院落，晨雾还未散尽，瓦檐上挂着一层薄霜，水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点点寒意。宋明月净了面，整理衣襟，脚步轻快地朝书院走去。

　　这是宋家专门请名师设立的家学，虽不大，却颇有规制。庭院里，青砖灰瓦，几株老树枝桠横斜，冷得显出几分肃穆。

　　到了书院门口，她一眼看见自家庶姐宋明娅。宋明娅手中捧着一卷书，见到她，微微一笑：“三妹妹，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宋明月回礼，笑着答：“昨夜吵了一夜不曾入眠，今早便早些来了。”

　　宋明娅是个极有才情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出身庶室，却在家中颇得几分尊敬。这位庶姐已经定下婚约，将嫁给五皇子为侧妃，翻年之后便要出阁。

　　宋明月知道，未来这位庶姐会更进一步，成为新皇四妃之首的雍妃，然而她同样清楚，雍妃的荣光不过数年，待宋家满门抄斩后，她便在宫中自缢，香消玉殒。

　　两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入了学堂。

　　不多时，学生们陆续到齐，一天的功课正式开始。先生端坐堂上，神色庄重，环顾堂下。宋明月与宋明娅寻了位置，静静落座。今日授课《大学》，先生将修齐治平之道讲得深入透彻，时而点拨，时而沉吟。忽而，他顿了顿，扫视众人，问道：“何谓修齐治平之本？”

　　堂中静了片刻，宋明娅从容起身，衣袖微微一动，声音清朗：“修身在正己之道，齐家在亲睦之道，治国在有礼之道，平天下在无私之道。”她答得从容不迫，思路清晰，将《大学》原意融入自己理解，显见一番苦心。

　　先生听罢，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敲了敲案几，沉声道：“此言虽详，却失了纲要之要。修齐治平，重在‘明德’。若修身不明德，何谈齐家治国？宋大小姐，你所言固然通达，却流于枝节，未见其本。慎记，读书需抓纲举目，切忌浮于表面。”

　　堂中一片沉寂。宋明娅眉梢动了动，眼神虽有一丝失落，却不失镇定，低头退回座位。

　　宋明月见状，心中却按捺不住，站起身来道：“先生此言过于苛刻！姐姐之答，虽未尽全要，却已合乎道理。学生愚钝，却以为读书之道，本是兼收并蓄，何须局限于纲要而抹去他人思考之意？”

　　她话音刚落，堂上一片哗然。先生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厉，须眉微动，缓缓道：“宋二小姐，读书须以经义为本。纲举则目张，纲失则思散。你为庶姐辩护，可知你二人皆失了此道。今日起，抄《大学》三遍，以警轻狂之言。”

　　宋明月面上微僵，却抿了抿嘴，未再开口。宋明娅轻轻拽了她一把，低声劝道：“二妹妹，何必如此？”宋明月只低声一笑：“不过三遍书罢。”

　　宋明月，是个死过三次的人。

　　三次轮回，三次挣扎，她尝试过各种方法，求助、规劝、隐忍、逃亡，凡是能想到的法子，她都试过了。可无论她如何挣脱，那张命运的网终究收紧，她总会死在同一天——开世元年二月十六，伴随着宋家满门的哀嚎。

　　这一回，她不想再费心挣扎了。倘若注定逃不过，不如换个法子。

　　她手执毛笔，墨未蘸透，笔尖微微颤抖，掌心的汗沿着指尖滑下。她蓦地攥紧了笔，骨节发白，仿佛攥住的不是笔杆，而是心底盘旋不去的念头。

　　书斋外，春日鸟鸣婉转，透过窗棂飘入，声声悦耳，打破了她的沉思。

　　宁春三十六年的夏天，日头虽未毒辣，却也灼得人心烦气躁。

　　她推开窗，微风带着绿意拂来，抬眼望去，庭院中姹紫嫣红，春花夏草相映成趣。

　　宋家的宅院一如既往的富贵繁华，梁上雕花彩漆，廊下铺陈青砖，仿佛每一处细节都在昭示家族如今的地位。

　　这一年，她十三岁。

　　年初，父亲宋定山刚刚从知制诰升任内阁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宋家门庭高阔，家学鼎盛，上下皆是如日中天的气象。各路亲贵纷至沓来，言语中是对宋家未来无限的艳羡。

　　彼时她还记得，父亲站在高堂，眉眼间尽是踌躇满志。

　　然而，这盛世光景不过十载。

　　十年后，那些朱漆门楣，满园花香，都成了一片荒芜。

　　宋明月的目光落在远处天井下摇曳的树影上，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恍惚之感。

　　这份繁华在她眼里不过是落日前的余晖，美则美矣，却注定消散。

　　可是这一次，她不想躲了。如果注定要死，那就死得体面些，或者……有些别的筹谋。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毛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朵浓重的黑。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眉目清秀，眼神灵动，嘴里奶声奶气地说：“我要找姑姑们玩儿！”

　　这小姑娘是宋明月二哥的独生爱女，小名叫莫莫。宋家门庭简单，宋明月头上有两位兄长，分别是长兄宋明书和次兄宋明齐，而后是庶姐宋明娅。大哥两年前外放为官，如今宋府中只剩下二房一家，以及宋明月和宋明娅两姐妹。

　　“莫莫，怎么来了？”宋明月眉眼一扬，快步走过去，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她年仅十三，个头却已经比十六岁的宋明娅还高些，一抱起莫莫，便显得轻松利落。

　　“姑姑们，陪我玩嘛！”莫莫一边咯咯直笑，一边伸手挥舞着。就在这一挥之下，她的小手碰翻了桌上的墨砚，黑漆漆的墨汁顺着桌沿流下，将两姐妹刚抄完的书浸了个彻底。

　　宋明娅瞥了眼桌上的一片狼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微微一笑。宋明月与她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都笑了起来——那种不动声色的默契，是姐妹间独有的。

　　“你这小调皮鬼！”宋明月佯怒，在莫莫的小鼻子上一点，莫莫抱着她的脖子，笑得更欢了。

　　两人一人抱着莫莫，一人拿起那一沓沾满墨迹的纸张，径直去了东侧院。

　　院中，宋明齐正在打坐，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便瞧见宋明月抱着莫莫走在前头，宋明娅拿着被墨水毁掉的抄书纸张跟在后头。

　　“二哥，你的宝贝姑娘可不得了，”宋明月一脸认真，眉梢微挑，“她把我和姐姐辛辛苦苦抄的书全弄脏了。你可得赔我们。”

　　宋明齐微微一笑，瞥了一眼那被墨水毁得惨不忍睹的纸张，立刻看穿了两人心里的小算盘。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早就听说你们被荀夫子罚抄书的事，本想着躲个清静，没去书堂找你们，结果还是被你们赖上了。”

　　宋明娅捂嘴轻笑，而宋明月则抱着莫莫，装作一本正经地说：“兄妹情深，不算赖！”她说着，把莫莫塞到宋明齐怀里，“二哥，这小丫头太顽皮，你可得好好管教。”

　　宋明齐接过莫莫，摇摇头叹道：“这回算我替她赔罪了，下次可别想这么轻易脱身了。”

　　语毕，莫莫在他怀里嘻嘻一笑，全然听不懂大人们的戏谑。

　　正说话间，忽听门前一阵轻响，回头一看，二嫂赵氏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赵氏一身绯红绣花褙子，明艳动人，珠翠环绕，衬得人越发华彩照人，眉宇间透着几分大家风范。她笑着招呼：“哎呀，怎么还在院子里站着？快快进屋去，外头风大，当心着凉。”

　　她言语亲切，忙不迭叫来仆妇，先递热帕，再端茶水，事事周到的模样。随后又吩咐道：“让你们哥哥去书房抄书吧，我这备了万春斋的点心，两个小姑子前面坐下，尝尝可还合口味。”

　　赵氏一派热情周到，宋明月却有些走神。

　　看着眼前珠翠华光的二嫂，脑海里不由得浮现第一世的赵氏——彼时，她因病久卧，形容枯槁，衣裳破旧，双目失神地躺在破败的宋家厅堂里，那光景，比眼下的赵氏，简直判若两人。宋明月心头一紧，不禁暗叹一声，不忍多想。

　　她随年氏进了前厅落座，赵氏跟着坐下，又是端茶，又是让人送来点心，笑着开了口：“我这人嘴馋，最爱这万春斋的梅花酥。今儿个正好买着了，你们尝尝。”言语间一派自然，脸上却掩不住几分期待与欢喜。

　　她端起茶盏，低声说道：“我父亲快要从边关回京述职了，算一算，整整五年了。自他出征，我便再没见过姐姐姐夫和父母，实在是想得紧。”

　　宋明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头翻涌起五味杂陈。她记得赵氏的姐姐，是个领兵打仗的奇女子，英姿飒爽，不输男儿。五年后的苍狼山一战，那女子带着两百人，生生挡住北狄两千铁骑，终是力战而亡，英勇捐躯。

　　想到此处，宋明月心里不禁涌起几分佩服，却又添了几分惋惜。

　　赵氏说得动情，眼角微红，宋明月却只是淡淡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掩住心中百般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