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合集》九水2010

3、鸢尾 床榻上斜倚

　　床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三千青丝松散着别有一番恣意的慵懒。倾城妩媚的姣好容颜上晕散着荡人心弦的绯红，朱唇翕张流转着芳香，远山黛眉却微蹙着。

　　她望着窗外看似怎也停不下的绵绵细雨，不由地轻叹一声，今日之后她就要远赴西荒下嫁和亲。而他会来吗？

　　想起心扉间牵肠挂肚的男子，她的目光中满含着异样的似水柔情，英武伟岸的修长体魄，刚毅阳光的脸庞，沉着淡然的黑眸却迸发着不羁狂妄的耀眼光辉。浓烈的希冀点亮了星眸，盈盈秋波，似悲似喜，摄人心魄。

　　她，画繁，贵为玉安国的六公主，自小天资聪慧，容貌绝美，虽身处高位却怜惜百姓疾苦。因而名声远播，人人皆以能亲眼见到六公主为荣，或是收藏到她的亲笔题诗为傲。

　　但世事无常，不日前皇帝竟下旨，让六公主与这蛮荒之地的朔族酋长联姻。世人俱知那族长已过了不惑之年，与二八芳华的六公主相差整整二十二载，圣宠尤甚的任性公主自然抗拒不从。

　　不知为何，六公主却在昨夜颔首允诺了前往贫瘠的西北与朔族酋长成婚。

　　画繁白皙的指尖缠绕着肩上的发丝：＂人们只道这六公主如何貌美无双，艳冠京师，却不知钟情的心上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嘴角含笑，言语间却渗着丝丝入骨的无奈。

　　在一个月前，无往不胜的大将军薛卫，令边远小国俯首称臣之后即班师回朝。皇帝听闻捷报自然是欣喜万分，知晓自家女儿对薛卫一片深情，本想待酒宴到了尽兴之处，便向薛卫提及。谁知在宴会上，薛卫却与一位盲眼女子携手而来，各种言行举止皆表露着一个讯息，他已有了钟情之人。

　　画繁坐在回父皇的下首处，看着那一幕一幕郎情妾意，手中的绢帕已绞成了一团，撕裂的剧痛蔓延着心扉，如同凌迟般一刀一刀刻在心头，她却要嘴含笑意地保持着皇家的威仪。

　　回到寝宫，她独坐在窗前望着那一弯月牙。不知过了多久，画繁猛然起身，连夜赶到父皇的宫殿。一路轻风微拂，树影摇曳，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好似步入黑幕中遥遥不知前途。

　　画繁请求父皇下令让她远嫁西北，皇帝看着这倔强任性的女儿，久久无言。他如何不知画繁的心思，她不过是以此相搏。以一生的幸福，赌一个男人的注目，即使只有须臾。

　　“值得吗？”
　　“父皇，当年的事情，您后悔吗？”
　　“……罢了。”

　　第二日，全皇城因皇帝的旨意而沸腾，六公主要去那荒凉之地？

　　薛卫听闻了却只是一挑眉，这六公主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与他何干？在风景如画的游舫上，他一手扶着妻子的细肩，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她一阵轻笑。这一笑，涣散的眼瞳却宛若溢彩的琉璃，折射着夺目的耀眼。薛卫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气，不管不顾猛地吻住那樱桃小嘴。

　　而皇宫中的画繁却如坐针毡，开始暗暗后悔自己如此草率的决定，但心想到薛卫若能明白自己的情意，向父皇进言阻止，再退一步。若是能在他心里留下自己一丝痕迹，也是好的吧。想着想着，她缓缓绽开笑颜。

　　半个多月过去了，对于那道旨意百姓和群臣皆是不解疑惑，却只有薛卫毫无反应，传言与新婚的妻子如胶似漆，不时四处泛舟游玩。分明是将军的身份，却一身儒装，别有一番倜傥潇洒之意。

　　画繁从密探口中得知薛卫与妻子如何嬉闹恩爱，却对自己远去的消息不为所动，不禁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他不爱她。
　　一点都不。

　　她最终一抹眼泪，如果……如果那么做，他会记得她吗？他会愧疚吗？他会不安吧！画繁微微笑着却寒意乍现。

　　“父皇，女儿死心了。就让他送我去西北吧。”
　　“……”
　　“女儿最后一次求您了。”
　　“值得吗？”
　　“……”
　　“父皇当年阻止不了你母后，也知道现在阻止不了你。”
　　“谢父皇成全。”

　　一路西行，沿途的风景已渐渐被漫天黄沙所覆盖，边城的集市上挤满了身着各异民族服装的小贩，原本喧杂的闹市却被这一行人中断。人们探头探脑地观望着，直到他们进了客栈才纷纷交头接耳，过了片刻许是聊够了，叫卖声吆喝声纷纷四起。

　　薛卫对于画繁执意在此停顿休息，又是不解又是不满。原本被安排护送和亲已令他困惑，一来，不愿家中娇妻等待，自然想早日回去。二来，这一路上，六公主时常以各种理由拉着他随处游览，而渐渐他亦对六公主的心思有所察觉，不愿多生是非自然是冷面以对。

　　明月当空，画繁望着忽明忽灭的烛光，苍白的脸颊滑过一颗颗剔透的珠泪。越是接近薛卫，越是深陷其中。即使薛卫对她毫无爱意，漠然相对，而她已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手指握成拳状微微颤抖着。

　　翌日清晨。画繁独自登上城墙，眼睛所望之处皆是滚滚尘土。她一身火红的嫁衣，看着那一片昏黄色的土壤，衣诀在风中舞动着，如同展翅的蝴蝶在花枝上微颤着。

　　不多时，城墙下已有不少人驻足为画繁的绝世容颜所流连，她却目视前方，好像雕塑般一动不动。待薛卫赶到时，画繁忽然露出笑颜，旖旎缱绻地轻吟道：“将军，你来啦。”柔腻的声线中涵着几分俏皮，几分温婉，几分忧伤。

　　薛卫心中暗暗不安，隐然有缕不详的预感，踌躇间画繁以玉足轻点长袖离身，腰间佩环叮当作响。她站在三丈有余的城墙上却毫不畏惧地回旋自舞，明眸间犹自含着笑意，眼神迷离注视着心上之人，

　　这缠绵痴迷的眼神却令薛卫心惊肉跳，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自小只知道如何领兵打仗，遇到了妻子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牵肠挂肚，什么叫白首不相离，什么叫一生一代一双人。薛卫怎会知道这素来高高在上的六公主，竟会对他心生爱慕。

　　薛卫面上平静如常，心中却澎湃万千。画繁则一心一意为他而起舞，只盼望这一切能在薛卫心中留下一丝痕迹。风声骤然大作，墙角边那束束蓝紫色的花儿被风搅乱了花枝，片片如雪般的花瓣顺着风飞跃着。

　　画繁在城墙之上，与那花瓣共舞，就恍若扑闪着羽翼的红蝶，在花丛间尽情地游移着。正当众人们陶醉在极致的舞蹈中，画繁忽然纵身一跃，在那花瓣亦随着风在她的周身旋转着。

　　人们在半晌之后才惊呼出声。

　　然而薛卫更是呆若木鸡，他分明听到了那风声中似乎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将军，你会记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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