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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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记忆里小时候的夏天，总少不了饭桌上的一瓶啤酒。爸爸爱酒，家里可以没有好饭好菜，但不能少了酒。有时是冰岛，有时是哈尔滨，有时是雪花，有时是白沙。但一样的，长长的圆圆的绿色的瓶身，上面窄下面宽，瓶身上布满了水珠——那是因为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满是消解暑热的凉气。每次爸爸要开啤酒了，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等着听那“噗”的清脆一声，冰凉的酒嘟着气泡向上攀升，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
但我是不喜欢酒的。小时候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爸爸的啤酒看，因为爸爸喝酒时总是仰着头很满足惬意地“咕噜咕噜”地痛饮，很是爽快，一口气能喝空一小截瓶子。喝完了，用手背抹一把嘴，还得要咂嘴回味一番。爸爸喝得那么畅快，啤酒肯定是很好喝的东西。有一天，爸爸好像是终于明白了我天天盯着他喝酒的意图了，趁妈妈不在，偷偷用筷子头蘸了给我尝味道。年幼的我一脸好奇与兴奋地舔舔筷子，辛辣刺激的味道从舌头直冲大脑，在我嘴里久久不能消退。我几乎恨不得能把尝到酒味的舌头给吐出去。我大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用手给嘴扇风，很是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喝酒，它的味道和喂猪的潲水一样。我委屈生气地瞪着爸爸，爸爸却笑嘻嘻地看着，端起酒瓶畅快地又喝了一口，好像把我喝酒的样子当成了下酒菜。
这是我记忆里童年的夏天，除了红壤的西瓜，还一定有一瓶浑身凉气的冰啤酒。
再后来，我慢慢长大，从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搬出来，一路辗转，在混满了汗泪、烟酒味的人群里行走。我也开始学会了喝酒。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喝酒，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去酒吧喝酒。我从来没有来过一个真正独属于夜晚的地方，一个可以脱下白天所有的伪装、放出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的地方。我们东倒西歪地喝完了半扎啤酒，放纵情绪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最后只剩冰块的酒杯和啤酒瓶跌跌撞撞地倒在桌上。等离开，夏天的暑气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摇摇晃晃地对着路边的绿化池吐得昏天暗地。出租车司机皱着眉看着我们，摇摇头，大概是觉得嗜酒的人都是无可救药的。我们看着彼此眼中狼狈的自己，相视苦笑。酒真的很难喝，太苦了。
明明不是一个爱酒味道的人，却总是忍不住在酒吧里喝下一杯又一杯。以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酒这么难喝的东西，却总有人乐此不疲地灌入自己的胃。后来才明白，生活中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和变故，生命中总是会发生无可奈何的事，那些隐秘的事，哽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难怪人们总说“一醉方休”，好像只有借助醉酒，才能满面酡红地摇头晃脑，吹牛，骂人，大哭，在人声鼎沸里不用在乎别人的目光，给自己一个借口说那些平日里都不能宣之于口的话，给那些密密麻麻的沸腾的情绪一个发泄口。好像这样，那些郁闷、焦虑、狂躁、崩溃就能像啤酒上的泡沫，翻腾几下，很快就会缩小、消失一样。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啤酒花往上升腾，那些不能见光的心事沉淀在底下，被酒精镇压。举几次杯，空几个瓶，晕乎乎地睡上一觉，明天又是新的太阳。那些酸涩、苦闷、悲伤和难过，留在了昨天的夜晚。
酒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有的人干杯庆贺，有的人借酒浇愁，有的人喝醉了失态发泄，有的人喝着酒沉默地心事翻涌。
我在觥筹交错里听朋友过往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过别人湿润发红的眼角。痛苦、悲伤、绝望、歇斯底里，搅作一团，在身体里悄悄发酵，慢慢冒出一串串酸臭的气泡。而当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流过，向身体四下蔓延之时，或许这才能感受到酒的魅力所在。酒精使人迟钝、麻木，感官都被钝化，所有的情绪都被迎面而来的酒稀释。就像潮流吞没一整片的平地，汹涌而来，而后又沉默着，安静地裹挟着崩溃的情绪退场，留得一片暂时的清静。
也许某一天，那些曾经欲言又止的心事，在岁月的抚慰下，悄悄地褪去苦涩味，只剩醉人的甘甜醇香。到那时，寻一个月夜，带一缕江风，喝一碗酒，慰一路风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酒
